到底是孩子心性,交談後,三人也便熟識了。莊內很少有外人來訪,孩童則更少。雲清霜對年齡相差無幾的柳絮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從廚房捧來平日最愛的點心塞給柳絮,問道:「你來這是想拜師父為師嗎?」
柳絮搖搖頭,抓了一把糕點,口齒不清的說:「孃親說是來找父親大人。」
雲清霜和沈煜軒對望一眼,心往下狠狠一墜。
柳絮並未察覺異樣,她自顧自道:「孃親說有一個女人搶了父親,不讓父親和我們見面,她要我記住她的名字。她叫……」她憨憨一笑,「我記不清了。」
雲清霜神情複雜難言,她艱澀道:「師兄,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你陪柳絮妹妹說些話吧。」
沈煜軒的擔心全然掛在臉上,雲清霜視而不見,扭頭走了。
柳絮抱著點心吃的不亦樂乎,糕餅的碎屑沾在她粉嫩的小臉上,甚是滑稽。沈煜軒搖搖頭,輕手輕腳的替她抹乾淨。
柳絮正往嘴裡塞最後一塊酥餅,忽然怔怔的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沈煜軒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遠處,紀慕婷緩緩跪下,抱著門框,哭的聲嘶力竭。
柳絮面上神情起了一絲變化,眉頭微蹙起,她扔掉糕餅,飛也似得衝上前去,把孃親緊緊抱住。
從這一天起,她將月晨曦和雲清霜的名字牢牢的印刻在了腦海裡。
(二)
紀慕婷纏綿病榻已有數日,今天氣色好了些,她下床換上一身湖綠的衣衫,對鏡畫眉,手抖的厲害,好幾次連筆都拿不穩。她輕輕一嘆,意興闌珊的扔了筆,「絮兒,孃親怕是再不能照顧你了。」她眼中滿是不捨,柳絮還小,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拋下她,但天意弄人,她無法與天鬥。
柳絮撲進她懷裡,淚水染溼了衣襟,「孃親不要離開絮兒,孃親不要離開絮兒。」
紀慕婷撫摸著柳絮烏黑順滑的秀髮,萬般無奈,她又何嘗願意離開愛女。
柳絮哭的不能自已,孃親是她唯一的親人,除了孃親,世上再無人真心疼愛她。
「絮兒,去找你父親吧。」紀慕婷猶豫半響,終斷斷續續說出口。
柳絮將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絮兒不去,絮兒要一直陪在孃的身邊。」
紀慕婷淚流滿面。她咳出一大口鮮血,將帶血的絹帕藏到身邊,她知道她的生命正在一點一滴的流逝。「答應娘,不要讓娘死不瞑目。」
柳絮捂住她的嘴,她說不出任何的承諾,只能拼命的點頭。
紀慕婷似乎放下了心,她的身體一歪,軟軟的倒下,握著柳絮的那隻手,五指緩慢張開,終無力的垂下。
柳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楞片刻,爆發出淒厲的哭聲,「娘。」
紀慕婷走的很安詳,許是夢見了年少時同心愛的人一同遊山玩水對詩賞月的情景,她臉上一直掛著欣慰和釋然的笑意。
柳絮變賣了身邊所有值錢的首飾,將孃親風光下葬。孃親或許從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但她求一個心安。
她發誓,孃親和她所受的苦楚,來日她會加倍償還。
那年,她才十二歲。
(三)
後悔嗎?
柳絮曾多次問自己這個問題。
她從雲清霜手上搶走沈煜軒,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施其身罷了。當年月晨曦可以搶走父親,她為什麼不能這麼做。
不,她對於自己做過的事,從不後悔。
內疚嗎?
三年來,本就沉默寡言的雲清霜愈發沉靜了。
很多次,她在雲清霜面前同沈師兄故作親密,為練完功滿頭汗水的師兄擦汗,給他做鞋,贈他親手繡的絹帕,比劍時假裝體力不支跌進他的懷裡……
這一樁一件,雲清霜看在眼中,無一不是割在她心頭的利刃。每當這時,她總是不聲不響的離開。
她臉上始終波瀾不驚,像是任何事都激不起她的興趣。柳絮最痛恨她這一點,這並不是她希望見到的。直到有一天她跟蹤雲清霜去了月晨曦現在的住處。
那是一座近乎全封閉的石屋,留下的一道縫隙是用於遞送飯菜和日常必需用品的。
柳絮還來不及驚詫,就聽到了雲清霜明顯壓抑的哭聲。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雲清霜在人前暴露脆弱,她低頭捂住臉,肩頭微動,淚水順著指縫徐徐流淌。柳絮心中湧起報復的快感。
許久,雲清霜抬起臉,尚有淚珠掛在眼角,楚楚可憐。
柳絮隔的遠,聽不清石屋中月晨曦的話語,只見雲清霜不住點頭。未了,她道:「清霜願祝福師兄師妹永結連理,白頭到老。」
她清澈的嗓音隨風送到柳絮耳中,她一時驚呆了,她一直以為雲清霜恨她,就如同她恨月晨曦母女一般,深入骨髓。說不清心底是何感受,但適才的快感在逐漸消退,一絲悵然莫名攥緊了她的心緒。
收手嗎?
柳絮再一次問自己。
雲清霜心胸廣博,從沒有怪罪她橫插一腳,沈師兄對她呵護有加,溫柔體貼,柳慕楓像是要彌補多年的遺憾也對她投以無微不至的關懷,她似乎可以在他們身上找到久違的親情。
如果沒有讓她親眼見到這樣的情景,她或許就真的放下了。
那一夜,處在淺眠狀態下的她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弄醒。她睜大眼,感覺到床榻在晃動,窗欞亦在「咯咯」作響。她驚恐的坐起,披上一件衣衫匆匆開啟門。
她看到沈煜軒站在不遠處,雙手揹負身後,徘徊躊躇。她大喜過望,師兄擔心她會害怕,是來陪伴她的。她剛要開口喚他,暴雨滂沱直下,雷聲轟鳴,炸的人頭痛欲裂。沈煜軒眉頭一皺,急切推開隔壁一間臥房的門,柔聲道:「霜兒,別害怕。」
柳絮心情掉落谷底。一整夜她獨自一人蜷縮在桌底,聽著外面風雨交加,她手足冰涼,寒徹心扉。
真相從來都是這麼傷人。
起身時,她突然哈哈大笑,笑自己的愚蠢,隨即臉色一變,一掌震翻案桌,面上盡是狠戾之色。「雲清霜,你對不住我在先,休怪我無情無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