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芒在背的感覺隨之消失,顏菁長出一口氣,這短短的路程,竟讓她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並且使得她對自己一貫信心十足的易容術產生了一絲的不確定。
「姑娘,你怎麼了?」小懷握了握她的手,低聲喚她,顏菁回過神,發覺自己神思恍惚,險些就跟著純婉公主進了她的住所。純婉遞過來一個關切的眼神,顏菁打起精神勉強回以一笑。
直到踏進嫻琳公主的居所,才算真正的放鬆下來。顏菁將失常的原因歸結於昨晚徹夜未眠,導致今日精神不濟。小懷將她帶到房裡,幾乎是頭一磕著枕頭就進入了夢鄉,這一覺睡的酣暢淋漓,顏菁醒來時,錦華宮內已是燈火通明。
顏菁福一福身,嫻琳公主示意她坐到她身邊,溫柔笑道:「先吃點東西吧。」
琳琅滿目的菜餚擺了一案桌,顏菁頓覺飢腸轆轆。她也不客氣,揀清淡爽口的吃了幾口,接過小懷遞來的溼帕,抹了抹嘴,垂首微笑道:「公主,你是否已有打算?」
嫻琳點一點頭,「我考慮過了,此事宜早不宜遲,雖說我帶來的宮女數量不少,但平白無故多出個生面孔總會惹人懷疑。明日我們就互換身份,不過有什麼理由可以讓我離宮呢,這倒是很傷腦筋。」
顏菁嘴角輕揚,「公主,這一點都不難,我們可以對外宣稱公主有一位婢女的家人病重,公主體恤她一片孝心,特下令準她返回東裕國。」
嫻琳公主雙目一亮,唇角含笑道,「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小懷插嘴道:「公主心地善良,對下人也是溫和有禮的,姑娘的這個提議合情合理,奴婢覺得可行。」
顏菁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據我所知,貴國護送公主來乾定城的人馬尚逗留在驛站,若有他們陪同公主回國,那就萬無一失了。」
嫻琳驚喜道:「若真如此,那再好不過了。」
顏菁不動聲色的瞥了她一眼,是該高興沒錯,可總覺得她歡喜的有些過了頭。
用過飯後,小懷伺候嫻琳公主回房歇息。
顏菁隨手拿起嫻琳擱在案桌上的詩集,邊翻閱邊走進自己房裡。
她白天睡了足有四五個時辰,現在自是毫無睏意。
顏菁讀的津津有味,再度抬起頭時,已是二更天,她忙吹熄了蠟燭,鑽入被窩。剛躺下沒多久,她聽到頭頂上方有輕微的腳步聲,睜開眼凝神細聽時,那聲音消失不見。在她疑為錯覺時,那聲響又出現了。
顏菁裝著若無其事,但耳朵和身體絲毫未鬆懈,悄悄抓過青鋼劍,蓄勢待發。
屋頂上那人極有耐性,他蹲下身用手敲擊著每一塊磚瓦,卻不再有其他舉動,令顏菁百思不得其解。須臾,她聽到瓦片被搬離的聲音,這才恍然大悟,此人是要從房頂直接進到屋裡。
可隨即更深的疑惑躍上心頭,除非這人練有縮骨功,否則一個正常人的身軀是無法穿過那樣一個小洞的。但武林中很少有人會練這門絕技,因為不僅花費時間久,難以練成,最主要還是用處不大,顏菁尚在思索中,眼前一花,一小團蜷縮著的黑影以驚人的速度從屋頂滾落,顏菁想都沒想,一劍劈出。
來人顯然沒料到行蹤已然敗露,他狼狽的左躲右閃,顏菁趁勢追擊,招招俱是殺手。來人武功亦是不弱,他避開顏菁致命一擊,驀地擲出兩柄飛刀,趁著顏菁躲閃之際,運起內功,只聽得一陣咯吱咯吱骨頭撞擊的聲音,他身形被拔高,顏菁看的真切,赫然是一儀表堂堂的七尺男兒。
顏菁冷哼,長的再周正又如何,深夜私闖後宮禁地,非奸即盜,她出手絕不容情,分毫不讓,男子被逼的僅有招架之功哪來還手之力。
男子好勝之心被激起,無論如何也不能輸給一個女子,他使出看家本領,霍地飄身,搶攻數招,掌風綿綿不斷,忽地一掌拍向顏菁左面空門,顏菁踏著五行八卦的方位,險險避過。
兩人在武學上各有所長,鬥了百餘招,仍是難分勝負,顏菁因寶劍的優勢稍處上風,但男子僅憑一對肉掌同她對攻,這份功力也不可小覷。
又遊鬥了數十招,男子「咦」了一聲,虛晃一招,退到圈外,抱一抱拳道:「姑娘,你同邀月山莊的柳前輩如何稱呼?」
顏菁本不想理會,但聽他說及柳慕楓時語氣極為恭敬,她心中一動,收了劍勢,傲然道:「我同他如何稱呼與你何干?」
「在下敬重柳前輩的為人,若是他門下弟子,自然不會是非不分。」
這話聽來如此彆扭,顏菁心頭火起,「柳前輩乃武林泰斗,豈會認得我這樣的小人物。你也不必給我面子,來來來,我們再戰三百回合。」顏菁早在心中認定了他不是善類,言語上也是爭鋒相對。
一言不和,功夫上見真章,兩人怒目而對,劍拔弩張,一場惡鬥勢難避免。
「住手,你們是要把宮裡的人全都引來嗎?」不知何時,嫻琳公主站在門口,怒氣衝衝道。
「嫻琳。」
「公主。」
兩人異口同聲,又同時不屑的瞪著對方。
嫻琳走到他二人中間,對著顏菁嫣然一笑,轉過身卻疾言厲色道:「穆連城,你來這裡做什麼?」
顏菁從嫻琳方才的口氣裡已然聽出他兩人乃舊識,這下不過是更加確定罷了。
「我是來帶你離開的。」
「你還嫌昨夜闖下的禍不夠大嗎?」嫻琳氣的滿臉通紅。
顏菁心下了然,原來昨晚所謂的刺客是他。
「嫻琳,我不能失去你。」
顏菁面上一紅,輕咳道:「公主,容顏菁先行告退。」
「不必,」嫻琳沉著臉道,「穆連城,這一路上我與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顏菁幡然而悟,這穆連城想必也是護送公主的守衛之一,難怪先前嫻琳會是這種神情。
「我們曾經有過的美好時光,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難道你全忘記了嗎?」
「那已經全都過去了,我不想再提。」嫻琳硬著心腸道。
穆連城眸中的精光像要噬人一般,「你變了,變的不再是我所認識的嫻琳了。」
嫻琳微微嘆道:「趁宮中守衛還沒發現,你快走吧。」
「你還是關心我的。」穆連城略帶喜色道。
嫻琳冷冷的道:「我關心的是你會不會連累到我。」
穆連城面色沉鬱而哀傷,幽幽道,「你真要嫁給蕭予墨嗎?這是你出自內心的願望嗎?我不相信。」
「是我心甘情願的,你死了這條心吧。」嫻琳背過身,穆連城無法看到,但顏菁能清楚的瞧見她眼底的蒼涼。
穆連城慘笑道:「你好,你好的很啊。」說罷,他握緊雙拳,全身關節一陣咯咯作響,縮小成僅有五歲孩童的身量,嗖的一下躍上橫樑,頭也不回的走了。
嫻琳公主暗自神傷,垂首淚流。
顏菁不解道:「公主,明日你就能夠離開皇宮,為何你不同他說明實情?」
嫻琳滿面沉痛,然語出平靜,「國家福禍難料,我們又有什麼資格談兒女私情。連城他為人懶散,對任何事都漫不經心,唯有如此,才能激起他的鬥志,做出一番事業。」
顏菁看向她的眼神多了絲探究,究竟一開始便小瞧了這東裕國公主還是她在一夜之間蛻變成熟,她也實在是難以分清了。
嫻琳默默撿起適才穆連城反擊顏菁時掉落在地上的兩柄飛刀,細緻的用衣袖擦了擦,收進懷裡,侷促一笑。
顏菁嘴角溢位一絲極淡的笑,似在附和嫻琳,又似在寬慰自己。兒女私情終究抵不過國家民族大義,嫻琳尚且懂得這一道理,她卻是作繭自縛,自尋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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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帝詢問有關他離開相國寺後的情形,尉遲駿一五一十的稟告。
「聽你的意思,刺客似乎並不是為孤而來。」蕭予墨沉思片刻後道。
尉遲駿輕頷首,「的確如此。」
「難道竟是為了四國公主?」蕭予墨眉心一動,眸中掠過一縷寒光。「你覺得哪一位公主最為可疑?」
「這……微臣說不上,總之聖上需萬分當心。」尉遲駿蹙緊了眉頭道。
嘉禾帝軒眉揚起,「一個個的手無縛雞之力,要想對孤不利,豈不是以卵擊石。」
尉遲駿莫名想到在錦華宮前無意見到的東裕國嫻琳公主身邊那名皮膚黝黑的宮女,脫口道:「聖上也不可過於輕敵了。」他欲言又止,暗暗自嘲,是否自己中了魔咒,把身形相似的女子都誤認作是雲清霜。
「怎麼回事?」蕭予墨疑惑道。
尉遲駿費力嚥下已到嘴邊的說辭,畢竟是毫無根據的猜測,總不能憑這點,就要將錦華宮攪和的人仰馬翻,他改口道:「四國君主也非等閒之輩,怕是早有打算,聖上不可不防。」
「你說的是,不過她們想要接近孤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嘉禾帝不置可否道,神色鬆弛。
尉遲駿笑了笑,不再贅言。
嘉禾帝留他一同用飯,出宮門時天已擦黑,他牽馬西行,心頭百味繁雜,待他發覺這條路不是去往將軍府時,人已然站在聽雨軒門前。
冷風透過牆縫往身上鑽,凍得人上下牙齒磕磕碰碰的,他只能微微苦笑。他壓抑了數十日,仍是悲哀的發現自己無比想念這張同雲清霜酷似的容顏。想見顏菁的念頭此時極其的強烈,明知不該把對雲清霜的一腔痴戀轉移到顏菁身上,他還是沒能管住自己的腳。
他指尖緊握,緩緩推開聽雨軒的大門。
奇怪的是,聽雨軒不復以往的風光,院內僅有幾點燭火映照著慘淡的光芒。
「呦,是尉遲公子。」老鴇熱情的招呼道。
尉遲駿耳根隱隱發燙,他慢悠悠道:「嬤嬤,我想見顏菁姑娘。」
「公子來的可不巧了,顏菁姑娘臥病在床,已有大半個月不能見客了,您瞧我們這冷清的,」老鴇嘆道,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尉遲駿雙肩明顯一震,他做出的第一反應便是顏菁生病閉門不見客,同相國寺昨夜被刺客闖入這兩者之間有沒有某種必然的聯絡。他裝著不經意的問道:「她得了什麼病?看了大夫沒有?」
「哎呦,尉遲公子您對我們的顏姑娘真是情深意重。她不礙事,不就是女人身上那些個毛病嗎,再休息個十天半月的也就痊癒了。」老鴇目光閃爍不定,說的極為曖昧。
尉遲駿心裡頭堵的發慌,具體是什麼原因他又說不上。他擰緊眉頭,對於老鴇在背後作踐顏菁的行為,他本能的反感。
他目光冷峻的睃著她,懶得再多費唇舌,聳聳肩就往外走。老鴇怎肯罷休,一把扯住他,「尉遲公子,我們這兒可不是隻有顏菁一位姑娘。聽雨軒最不缺的就是美貌的女子,環肥燕瘦,要什麼樣的我都給您找來。」她語音諂媚,整個身體都恨不得貼到尉遲駿身上去。
尉遲駿厭惡道:「放手。」
老鴇被他異常冷銳的眼神嚇住,不情願的鬆開手。
尉遲駿看她的眼神比寒冬臘月更要陰冷幾分,老鴇不敢造次,眼睜睜的看著尉遲駿拂袖而去,她換上另一幅若有所思的神情。
尉遲駿在冰天雪地策馬奔騰了幾個來回,心裡的無名怒火不知該向誰宣洩。
清冽的空氣洗滌了他煩躁不安的內心,他逐漸平了氣息。
在北辰國做質子的八年生涯,練就他冷靜沉穩的性子,他從來都不是意氣用事、不顧一切的人。但在遇見雲清霜以後,似乎開始脫離平日的軌跡,為了她,他已經做過太多曾經以為這輩子絕對不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例如,不惜與司徒寒決裂,他去往西茗國本是向師叔索要西茗國皇宮地圖和軍隊部署戰略圖,但他不計後果的與之翻臉,若不是陰差陽錯下雲清霜成了司徒寒的女兒,他險些就完不成嘉禾帝交付的任務。再比如,他甘願捨棄性命,只為換來雲清霜的生,卻將同蕭予墨在北辰國最艱苦的那段日子裡立下的復仇大計拋置腦後。他總是輕言生死,但他其實還有太多太多未了的心願。
尉遲駿略牽了牽嘴角,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顏菁的出現從一開始就帶著一種神秘感,無論是她真偽難辨的相貌也好,還是她目前在聽雨軒頭牌花魁的身份,這一切都吸引著尉遲駿想要更進一步的探究和了解。他並沒有打消對顏菁的懷疑,她的出現和失蹤都太過巧合,巧到尉遲駿產生有人故意扮作雲清霜的模樣來接近他的想法。對於易容術他雖僅懂得皮毛,但憑藉細心觀察及特別留意,他在顏菁臉上沒有找到任何易容過或是人皮面具的痕跡。須知,再高明的手法也總會留下破綻。再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顏菁和雲清霜根本是一個人,可也有以下幾個疑點難以成立。第一,雲清霜是易容的高手,她為何不徹底的改頭換面,而是毫無顧忌的以本來面貌現身,她就不怕被他認出嗎?第二,他無法對這樣一張臉淡定從容,她怎麼就能做到面對他時談笑自若,雲淡風清。第三,顏菁的耳後和嘴角沒有小痣,這點才是最為關鍵的地方。難道說,這世上真有兩個長的如此相像,事實上卻沒有一點血緣關係的人?
尉遲駿迷惑了,讓他更為困惑的是,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正在消退,他會為了老鴇區區幾句話動怒,會為了個不相干的人獨自一人徘徊在深夜的寒冬。
他的腦中一片混沌,無法分清雲清霜和顏菁,也越來越看不懂自己的心。
尉遲駿在荒郊野外吹了大半夜的冷風才姍姍回到將軍府。生怕驚動了家人,他悄悄從後門閃身而入。
守夜的老管家蔡伯神秘兮兮的拽住他,殷勤的接過他手中的外衣,「小公子,有位姑娘已等了你一整天了。」
「哦?你可知是什麼人?」尉遲駿奇道。
「她不願說,老爺打發了好幾撥人去問她,她只說是來找你的。」
尉遲駿皺了皺眉,「她人在何處?」
「還在前廳等著。」
尉遲駿步入前廳時,蔡伯口中的那位姑娘趴在桌上,似乎睡的正香。一襲白衣,神清骨秀,肩若削成,腰若約素。
「清霜。」尉遲駿不由叫出了口,心中大喜,心劇烈的跳動,腳下步伐加快,又不敢發出聲響,怕驚擾到她,美麗的夢境則會煙消雲散。
然那女子十分的警醒,她抬起頭,美目流盼,猶豫著道:「你是我尉遲師兄?」
尉遲駿亦是怔楞了一瞬,眼前女子素齒朱唇,韶顏雅容,看起來十分的眼熟,他不確定的問道:「你是阿兮?」
「是我,師兄,我是阿兮。」她猛地撲進尉遲駿的懷裡,失聲痛哭。
尉遲駿尷尬的伸出手又不知該往哪裡放,最後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道:「阿兮別哭,出了什麼事,師兄給你做主。」
老蔡兀自納悶,這姑娘好大的面子,小公子文武全才,儀表不俗,又受當今聖上的賞識,這乾定城中想與他結親的人家數不勝數,聽說就連聖上的御妹、先皇親封的初雲公主也對他青睞有加,可他對人始終客套有禮卻不親近,何時見過他這般溫柔的神情。他又怎會知道這女子卻是尉遲駿師父李笑的獨生愛女李兮媯,曾陪伴了尉遲駿整個少年時代。
李兮媯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好似要訴盡這些年來所受的委屈。尉遲駿好脾氣的輕聲安慰她,老蔡則暗暗乍舌。
李兮媯哭累了才仰起臉,巴掌大的臉上佈滿了淚水,可憐巴巴的神情,我見猶憐。尉遲駿用衣袖拭去她的淚,笑道:「再哭就成大花貓了。」
李兮媯破涕為笑,又是歡喜又是哀怨的捶了尉遲駿兩拳,「師兄好壞。」
尉遲駿執起她的手坐下,專注相望道:「究竟出了什麼事,現在可以說了吧。」
已恢復幾分神采的李兮媯再度黯然,她緊咬著嘴唇,心直直的往下墜。
尉遲駿憐愛的瞥了她一眼,撫了撫她的肩頭,示意她放鬆。從他離開師門起,他和李兮媯已有多年未見,初始是回家盡孝,而後被送往北辰國陪伴蕭予墨,這一去便是八年。一開始每半年還能收到師妹的信件,後來便愈來愈少,直至師父李笑告訴他,李兮媯不惜背棄家人與人私奔。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師妹的訊息。
思及此,尉遲駿輕輕一嘆,「阿兮,他待你好嗎?」
孰料這一句話剛問出口,李兮媯聲淚俱下,肩膀不住的顫抖,「師兄,求你別問了。」
尉遲駿心神震動,她這樣說,一定是這些年過的極不順心,否則以她當年決絕的態度,又怎會在時隔多年後回來。他沉默著,半晌攬過她道:「我不問便是。」
李兮媯縮排尉遲駿懷裡,哭的梨花帶雨,一臉的淚水鼻涕全擦在他的身上,尉遲駿不以為意,老蔡則悄自抹了把汗。
尉遲駿定定的望了她好一會,「阿兮,不管出了什麼事,師兄一定會幫你的。」
李兮媯把手放入他的掌心,帶著哭腔道:「師兄,我想見爹孃,你能陪我回去嗎?」
尉遲駿像兒時一樣寵溺的揉了揉她的頭髮,「好。」
「我擔心爹孃不願見我。」提起李笑,李兮媯滿臉的不自在。
尉遲駿的目光清凌凌的,「師父師母只有你一個女兒,現在你回來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事兒了。」
「我爹的脾氣師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性子火爆又固執,當年我不聽他的勸誡執意離去,他一怒之下與我斷絕父女關係,他是不會原諒我的。」李兮媯嘴巴一扁,又要哭出聲。
「傻姑娘,師父那是在氣頭上,說的話能好聽嗎。」尉遲駿心中略感酸楚,頓了頓又道,「師母最疼愛你,師父又最是敬重師孃,何況還有我會為你求情,你就放心吧。」
「真的嗎?」李兮媯淚光瑩瑩,說不出的柔弱可憐。
尉遲駿重重的點頭,「師兄何時騙過你。」
李兮媯落寞的搖了搖頭,「師兄你忘了,當年你返家時答應阿兮很快就會歸來,阿兮每日都在山腳下等你,可是,盼來的是你被送到北辰國的訊息。」她清澈如水的眸子籠上一層薄薄的煙霧,慘然一笑,倍感淒涼。
尉遲駿張了張嘴,卻如哽刺在喉。半晌方道:「是師兄對不住你。」
李兮媯將腦袋深埋到他臂彎間,心情上下浮動,無聲的落淚,卻又欣慰的笑了起來。
「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尉遲駿低低道,攬著她肩的手緊了緊。
「嗯。」未閉緊的窗戶漏進幾許寒風,頗有幾分涼意,但李兮媯的心是暖烘烘的。
尉遲駿溫和道:「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回去。」
「這麼快。」李兮媯微微皺了皺鼻子。
尉遲駿失笑,「你不想盡快見到師父師母嗎?」
「我當然想,只是……」她吞吞吐吐了半日,終於乾澀道:「好吧,但憑師兄做主。」
尉遲駿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少許,「去歇著吧,明早我會喚醒你。」
李兮媯看他一眼,順從的點了點頭。
老蔡在一旁輕咳了幾聲,尉遲駿眼光淡淡一掃,神色坦然道:「蔡伯還沒歇下呢。」
李兮媯面上一紅,幸好她低著頭,旁人無法看到。
老蔡面不改色,呵呵一笑,「客房已經安排好了,姑娘請。」
「去吧。」
李兮媯依依不捨的離開尉遲駿的懷抱,嗔笑道:「師兄記得明早喚我。」
「一定。」尉遲駿拍拍她的手背。
李兮媯隨老蔡而去,回頭一笑,明麗動人。
尉遲駿唇角揚起的那一抹笑意幾不可見。
然笑容依舊,往日繁華已不再。
尉遲駿恭敬答話:「孫兒深知這場比武的重要性,絕對不會耽誤的。」
尉遲炯頷首,銳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李兮媯。
李兮媯被他盯的極不舒服,下意識往尉遲炯身後縮了縮。
尉遲炯話話鋒一轉,「府中的僕人丫鬟可有怠慢李姑娘?」
李兮媯躲不過,只得上前回道,「不曾。」
「我將軍府裡的僕傭對待姑娘尚且不失禮數,但昨日姑娘可是傲慢的緊啊。」尉遲炯輕描淡寫道。
李兮媯身體一顫,面上難堪,座上這位年逾古稀的老者,身板挺直,雙目湛然有神,言辭犀利,竟不給她留半分面子,她將求助的眼神投向尉遲駿。
尉遲駿眸中盛了笑意,故作輕鬆道,「爺爺,師妹她年輕不懂事,孫兒替她給您賠不是了。」
「我還沒有老糊塗,她只比你小一歲,你不必袒護她。」尉遲炯語氣極不客氣,他性子耿直,朝堂上亦是如此,如今對待一名他看不順眼的小女子何必留情面。
尉遲駿被他堵的一時說不上話來。
李兮媯羞愧的捂住臉,淚水漣漣。
「爺爺。」尉遲駿於心不忍道。
尉遲炯不以為然,「這孩子太沒規矩,是李笑教女無方,老夫替他管教下女兒又有何妨。」
李兮媯眼中一酸,「哇」的掩面狂奔,尉遲駿一跺腳,扭頭追了出去。
尉遲炯的目光追隨尉遲駿的背影,心情複雜難言。
李兮媯本身輕功不弱加上卯足了勁,一口氣跑出了十幾里路。尉遲駿在身後連聲喚她,她充耳不聞。尉遲駿別無他法,只能緊跟住她。
到底男女體力有別,李兮媯這些年心思又不在武學上,很快尉遲駿便與她齊頭並進。李兮媯嬌喘吁吁,動作漸緩,相比之下,尉遲駿應付有餘,瀟灑自如,他移形換位,攔阻住李兮媯,「師妹留步。」
李兮媯收不住腳,直直跌入尉遲駿的懷抱。她雙目紅腫,臉上亦沾上些許灰塵,可笑至極,但尉遲駿卻笑不出來。
「祖父大人說話一貫如此,你不要放在心上。」尉遲駿放柔了聲音道。
「他是百萬兵馬的大元帥,又是你的祖父,我哪裡敢怪他。」說是不放在心上,李兮媯話音裡仍帶上了不滿和不甘心。
尉遲駿笑容有些晦澀,「他也經常將我罵的狗血淋頭,愛之深責之切,他指責你,完全是當你自己人看待。」
「他真當我是自己人?」李兮媯狐疑道。
「旁人他才懶得理會呢。」尉遲炯和李笑乃忘年交,他若有意管教李笑的女兒,李笑求之不得,保管拍手贊成,但這點卻不便與李兮媯說明。
李兮媯面上這才有了點喜色。
尉遲駿無奈笑了笑,她在外漂泊多年,仍持有一份童真,對她而言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李兮媯扯扯他衣袖道,「師兄,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她方才羞憤難當,根本沒有看清方向,這條路與去往爹孃所在的落楓坡背道而馳,她適才跑的太急太快,後勁不足,要再往回趕幾十里路,著實有點吃不消。
尉遲駿從容一笑,打了個短促的唿哨,一匹沒有一絲雜色的純種白馬從遠處疾奔而來,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身前。
「是追風?」李兮媯驚喜道。
尉遲駿不覺微笑道:「是。」
李兮媯歡快的高呼一聲,伸手就去摟抱追風,那白馬高傲的揚了揚脖子,扭動身軀,就是不讓她靠近。尉遲駿見狀,忙拽住韁繩,撫摸著追風不安分的身體,在它耳畔不知說了些什麼。
李兮媯姣好的容顏黯然失色,「一別多年,連追風也不認得我了。」
「它只是一時不習慣罷了,往後你多與它說說話,它自然會與你親近。」尉遲駿轉了話題道,「上馬吧。」
追風仰首長嘶,好似極不情願,在尉遲駿的安撫下,它勉為其難的蹲下,李兮媯上了馬,婉聲道:「師兄,你也上來吧。」
共乘一騎,歡言笑語,本是他們兒時常做的事,但此時,尉遲駿陡然生出一絲猶豫。他心中最彌足珍貴的位置已完完全全的留給了雲清霜,即便親如兄妹的李兮媯也無法代替。
馬上的李兮媯興奮的揮舞雙手,尉遲駿只輕飄飄道:「你一個人坐舒坦些,我能跟得上。」
李兮媯微微低頭沉思,她敏銳的覺察到了尉遲駿的異樣,他再不是從前那個對她言聽計從,眼中只容得下她一個人的師兄了。她欲言又止,想了又想,還是沒有問出口。
越是接近目的地,李兮媯心中忐忑,愈是不敢上前。
「別擔心,有師兄在呢。」尉遲駿一眼瞧出她的遲疑,笑容溫和一如往常。
李兮媯努力扯出一抹笑容,生性灑脫的女子突地扭捏起來。
尉遲駿笑著道,「就在前面了,快走吧。」
李兮媯斜睨了他一眼,他又如何能明白自己此時矛盾的心態。
拖拖拉拉,猶疑不決,到底還是到了門前。
尉遲駿不給李兮媯反悔的機會硬生生的拖她一同踏進門,清清朗朗的喚了句,「師父師母,你們看我把誰帶回來了。」
師母劉盈迎了出來,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見,淚彷彿在一瞬間衝出眼眶。她哆嗦著嘴唇,幾不成句。
李兮媯含淚凝望於她,卻傻傻的不知該如何是好。尉遲駿適時推了她一把,鼓勵她道:「還不上去,師母等著你呢。」
劉盈早她一步上前,一聲「阿兮」哽咽在喉聽的含糊不清,卻是喚的情真意切。
李兮媯再無猶豫的撲入她的懷抱,母女二人抱頭痛哭。
尉遲駿沒有打擾她們,悄然走出門。
對於母親關切的詢問,李兮媯一五一十的做了詳盡的回答,唯有問到她為何這些年來音訊全無時,她再度落淚。
劉盈見狀,唯恐她受了委屈,自是一個勁的追問,但李兮媯咬緊牙關,怎麼都不肯說。
她有苦難言,心情是極度複雜的,她自幼嬌生慣養,當初她吃了秤砣鐵了心,不顧父母的反對,執意追隨自己的幸福,哪怕李笑以斷絕父女關係來要挾都沒能使她回心轉意,如今弄的狼狽歸來,即便心已是百孔千瘡,骨子裡的驕傲和倔強也容不得她示弱。
劉盈是過來人,李兮媯的心思逃不過她的眼睛,她恨她當初不聽勸,可她畢竟是自己十月懷胎含辛茹苦養育成人的女兒,她撫著李兮媯尖尖的下巴,長嘆道:「阿兮,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李兮媯躺在母親的腿上,任由她替她整理那一頭烏黑的秀髮,直到此刻她方真正領悟到親情才是最可貴的。
「你倒是還有臉回來。」門後傳來一道足以使人血液凝固的冰冷聲音。
李兮媯驚的一下子坐起,她一直遲疑著不敢回家,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顧忌父親李笑的態度。
李笑盯著李兮媯的目光冷冽而犀利,後者則打了個冷戰。
「你回來做什麼?你不記得當日我和你所說,出了這道門就別再回來。」李笑冷冷的道。
劉盈扯住李笑的衣袖,低聲道:「阿兮好不容易願意回來,你還提過去的事做什麼?」
李笑冷哼,「她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她說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
「她是我們的女兒啊。」做母親的總是硬不起心腸,哪怕兒女犯下多大的錯誤,還是以一顆包容的心來接納他們。
「我沒有她那樣的女兒。」李笑恨恨道,從小他將李兮媯當掌中明珠般對待,可當年她毫無留戀的離去,深深傷了他的心,妻子劉盈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鬱鬱寡歡,以淚洗面,如今好不容易放下心結過上了平靜的生活,她卻又回來了。
李兮媯性子多半傳承於父親李笑,她死死咬著嘴唇,回頭就走,不發一言。劉盈追在後面,大聲叫她的名字,她頭也不回。
李笑怒道:「我不過是教訓她兩句,她做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劉盈眼尖的瞅見屋外的尉遲駿,「駿兒你快攔住她。」
尉遲駿已經聽見屋內的爭執聲,一回頭,正巧瞧見李兮媯淚流滿面的跑出來,他急忙阻在她身前,李兮媯根本不理會,拼命掙扎,尉遲駿只得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師兄,我們來錯了。」李兮媯紅著眼圈道。
尉遲駿聲音沉沉,「師妹,你別衝動。」
「我不該回來的,我簡直是自取其辱。」李兮媯胸口一窒,扁起了嘴道。
這時,劉盈已然追上了他們,「阿兮,你一走就是七年,這次你又要離開多久?」她的聲音明顯帶上了哭腔,肩膀輕顫,竭力壓抑著情緒。
尉遲駿附和道:「這些年師母無時無刻不在掛念著你,你真忍心讓她又一次傷心嗎?」
李兮媯嘴上沒說什麼,但身體不再僵直。
尉遲駿附在她耳畔道:「給師父道個歉就這麼難嗎?」
李兮媯猛地挺直了背脊,「我沒錯,為什麼要道歉。」
「你這孩子。」劉盈嘆息道,父女倆是一個脾氣,都犟的很。
尉遲駿搖了搖頭,這師妹是打小被寵壞了,這回連他也無法站在她這一邊。「阿兮,你若要走,師兄不攔你。但你好好想想,師父師母還有多少個七年能等你,在這世上最疼你的人又是誰。」
李兮媯一愣,尉遲駿從沒有用這般嚴厲的語氣對她說過話,她有些難以接受,重重的推開了他。
尉遲駿也沒再理他,扶住劉盈,溫和道:「師母,我們回屋去。」
劉盈猶豫著,「那阿兮怎麼辦?」
尉遲駿淡瞥了李兮媯一眼,「由她去,我相信她會想明白的。」
劉盈神色間露出疲態,低低的嘆了聲,隨尉遲駿回了屋。
李兮媯幾次抬頭希望母親和師兄能夠轉身,哪怕是看上她一眼,她大概就會立刻抱住母親痛哭一場,但始終沒有等到,她幾乎是絕望了。
隔著窗戶,李兮媯的身影單薄而孤寂,劉盈心疼的道:「我去瞧瞧她。」
「不準去。」李笑還在氣頭上,一口回絕。
尉遲駿平靜的開口,「讓她靜一靜也好。」
劉盈暗暗垂淚,李笑只顧嘆氣,自言自語道:「若是當年阿兮嫁給了駿兒,那該多好。」
尉遲駿黯然一笑,如果當年他娶了李兮媯,大概就不會認識雲清霜,也就沒有機會知道什麼叫做情到深處,生死相依了。
李笑表面上一說到李兮媯便咬牙切齒的,其實對她的關心絲毫不亞於劉盈,口中說著些不相干的話,眼角一直盯著外頭的李兮媯,生怕她一時想不通,扭頭就走了。
尉遲駿這大半年都有沒有回過師門,劉盈自小當他親生兒子看待,拉著他的手噓寒問暖,尉遲駿說了些在西茗國遭遇的奇聞異事,但刻意隱去了同雲清霜的邂逅。他突然憶起了什麼,也沒有細想,脫口道:「對了,師父師母,徒兒見到了師伯。」
劉盈淺笑以對,「這孩子糊塗了,你不是去找你司徒師叔的嗎?」
「是丁師伯。」尉遲駿朗聲道。
劉盈手中的茶盅應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李笑怔了怔,已搶在劉盈前問出口,「你是在哪裡見到你丁師伯的?」
尉遲駿頗有些為難,倘若說出丁逸的下落,他同雲清霜間的糾葛勢必難以隱瞞,他尋思片刻,避重就輕,揀一些同丁逸有關的事來說,幸好劉盈、李笑的注意力全放在丁逸身上,也就沒有覺察到他話中的破綻。
「駿兒你還記得你丁師伯的住處嗎?」李笑沉默了半晌道。
尉遲駿閉目回憶,「徒兒應該可以找到那個地方。」
李笑擰了擰眉頭,「二十多年了……」他頓了頓,側過頭不經意的掃了劉盈一眼,「駿兒,明日一早,你便帶我們去找他。」
尉遲駿斂衽一禮,「師父,徒兒明日就要趕回去。」
「這麼匆忙?」李笑詫異道。
尉遲駿微微一笑,「師父您忘了,兩日後的比武,徒兒勢在必得。」
李笑捋了捋長鬚,若有所思。
劉盈驀地開口道:「二十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再多等幾天。」
「也好,駿兒你專心比武,找尋你師伯的事,就過些時日再說吧。」李笑眯眼挑起一抹笑道。
劉盈沒有接話,目光瞟向了李兮媯站立之處。
李笑低頭不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尉遲駿順著劉盈的視線望過去,晚霞映照下,李兮媯形單影隻,尉遲駿心頭酸澀,忍不住就想開門,到底還是忍下了。
李兮媯愣是在門前直挺挺的站了一個時辰,忽而面朝房門,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劉盈嚇了一跳,驚道:「她這是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