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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情何以堪前路末知徒悵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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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老蔡一直守護在旁,他伺候了尉遲炯兒十年,對他的心思相當瞭解,在仔細傾聽須臾後道:「老將軍是在依依喚著三少爺的名字。」

三少爺便是尉遲駿的父親。

尉遲駿心頭一痛,眼中飽含熱淚。

「駿兒。」尉遲炯忽然睜眼道。

「孫兒在。」尉遲駿忙上前道。

尉遲炯緊握住他的手,「不要難過。」

尉遲駿對他的情感極其複雜,既是崇敬又有怨恨。敬的是,他戎馬一生,為國為民操勞了一生,應受到尉遲氏族所有子孫的尊崇;恨的是,他始終不承認母親的存在,害她魂魄無依,和父親生不能同嫋死亦不能同穴。但如今他老態龍鍾,原本精光畢露的雙眼毫無神采,尉遲駿原有的一點兒恨意也隨之消失殆盡了。

「人誰無死,我這一輩子也算是值了。」尉遲炯正了正神色道。

他聲音低沉有力,蒼白的臉上微微泛紅,似是迴光返照。尉遲駿心中難受至極,開不了口。

「駿兒,我知道你恨我。」

「不,孫兒沒有。」尉遲駿矢口否認。

尉遲炯苦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當年的事我很後悔。如果不是我執意不准你母親進門,也不會白髮人送黑髮人。」

尉遲駿攬一攬他肩頭,忍住淚,「您不要說了。」

「我再不說,就永遠沒有機會了。」尉遲炯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但仍堅持把話說完,「等我走後,你就把你母親骨灰遷進祖墳與你父親合葬。其實我早在心裡承認了她,不過是抹不開面子開口罷了。」

「祖父。」尉遲駿一時硬嚥難言。

「聖上。」尉遲炯撐著最後一口氣喚道。

嘉禾帝其實一直坐在床頭,「老將軍,孤在這裡。」

「老臣往後不能再侍奉聖上了,聖上請多加保重。」尉遲炯喘著氣道。「孤會的。」嘉禾帝深深嘆息,不忍再瞧他。

尉遲炯終於合上眼,最後的神情是安詳而舒展的,仿似放下了最重的心事。遠處擊響喪音,哭聲叫喊聲四起,尉遲駿神情悲坳,長跪不起。

窗外一輪明月清冷異常,照得人遍體生寒。

不知誰低聲說道:「下雪了。」

抬眼望去,鵝毛大雪紛紛落下,轉眼問,樹上、屋頂上已被銀裝素裹。煙花三月,本該是春暖花開,卻意外下起雪來。

不知是為祭奠尉遲炯的離世,還是在慨嘆雲清霜的處境淒涼。

尉遲駿在靈堂前守了一夜。

世事難料,前幾日將軍府還在大擺慶功宴,今日卻敲起了喪鐘。

數日前,他曾以假死成功騙過柳慕楓等人,使之疏於防範,他得以帶兵潛人北辰國腹地;而今日,雲清霜為報仇而來,卻誤殺了他的祖父。

有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底,怎麼都喘不過氣來。

祖父屍骨未寒,雲清霜命在旦夕。救她,勢必會引起整個尉遲氏族甚至是尉家軍的不滿;若要眼睜睜看著她走上斷頭臺,那是比要了他的命更難受的事。尉遲駿左右為難。

於國家之義,他已盡了全力。

但對清霜而言,一次欺騙足以抹殺從前的情意。

從一開始,他就不斷地試探她,而當懷疑顏菩便是雲清霜時,他安排了一場偶遇,利用清霜的善良,將南溪順利安插在她身邊。

床底下檀木箱中珍藏的秋水劍,她屢次去醫館和柳慕楓密談,那一包可以奪去他性命的烈性毒藥,每一樣皆是通過南溪之門傳到他耳中。

很多時候他一直在想,若是那一日雲清霜沒有制止他,明知有毒,他還是會心甘情願地飲下那杯毒茶。也許那時死了,他不用面對情與義的抉擇,清霜不會恨他人骨,他在她的心目中,也永遠是美好的。

只可惜,雲清霜在最後一刻還是下不了手。

於是他將計就計,放出他被毒殺的風聲。這計劃只有嘉禾帝知道,一開始祖父尉遲炯也被蒙在鼓甩。

計謀果然奏效,消除了柳慕楓和夏侯熙的疑慮。

而後嘉禾帝下令兵分屯路,一路山尉遲駿領兵直搗北辰國皇宮,一路由尉遲炯率領在漳關攔截北辰國援軍,另一路則是由林恆安緝拿早有異心的鄭親王一黨。而司徒寒則因得了訊息,趁西茗國出動全部兵力固守峪嘉關之際,帶著他苦心訓練了卜多載的劍陣沖人皇宮,救走了被軒轅瀕強搶入宮的徐婕好。北辰國滅亡,消除了嘉禾帝的心頭之恨;一直對嘉禾帝即位心懷不滿的鄭親王當場被誅殺,其子雖僥倖逃脫,但與之勾結的西茗國如今孤軍作戰自身難保,再也掀不起風浪;司徒寒十年磨一劍,只為奪回愛妻,終得償心願;尉遲駿經此一役,名聲大振,尉遲家族在朝中的地位更為穩固。似乎是一個極完美的結局,可為何他心似枯井,竟覺了無生趣?

夜涼如水,他心裡是一片死寂般的荒蕪。

雲清霜被押人皇宮地牢。

曲折的廊簷在忽明忽暗的燭光映照下顯得極為陰森可怖,地牢守衛森嚴,每一道門均有重兵把守,劫獄,是絕不可能成功的。

雲清霜手腳俱被鎖了沉重的鐐銬,每走一步,錚錚作響。她右腿為林恆安所傷,鮮血直流,腳一抬便是鑽心的疼痛。她強忍著痛楚,但獄卒顯然嫌她動作緩慢,狠狠推了她一把,粗聲粗氣道:「還不快走。」

雲清霜腳步踉蹌,險些摔倒,挑眉看過去,那獄卒五大共粗,凶神惡煞一般。她無畏無懼,嘴角還露出些微的笑意。

「你害死了老將軍,就等著給他償命吧。」獄卒力氣極大,一把拽起雲清霜的頭髮將她丟進一間牢房。

雲清霜從散發著腥臭味的稻草堆裡抬起頭,只是望著他笑。

「你這女人莫不是瘋魔了吧?'’獄卒被雲清霜盯得頭皮發麻,草草鎖上牢門,溜之大吉。

雲清霜斂去笑容,手扶著冰冷的牆慢慢坐下。

她本意欲取尉遲駿和嘉禾帝的性命,最終卻使尉遲炯成了替罪羔羊。而師兄沈煜軒命喪尉家軍之手,這樣也算是替他報了仇,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師兄,」她低低道,「你在那裡一定很是寂寞。不過你放心,霜兒很快就會來陪你。」恍惚中,依稀還是那年桃樹下,兩小無猜的少年少女互相打鬧嬉戲。

心倦了,淚也幹了,身體亦是疲憊不堪,雲清霜就這麼枕著手臂昏昏欲睡。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了說話聲。

「娘娘,這可不是您來的地方呢。」

「放肆!本宮要進去,誰敢阻攔!」

是誰在擾人清淨?雲清霜睜不開眼,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痛,渾身發燙。牢門還是被開啟了,有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雲清霜驀地睜眼,刺眼的光芒灼得她好生難受。一盞油燈就擱在她身前,好不容易適應了光線,她注意到牢房裡多了一名衣著華貴的年輕女子。她頭昏腦漲,視線有些模糊,只覺得她的身影有兒分眼熟。

「娘娘,這地牢裡終年不見陽光,陰暗潮溼,您還是請回吧。」是獄卒的聲崖藝

「本宮想單獨和這位姑娘說說話,你先出去。」嗓音嬌柔,溫文爾雅,聽來很舒服。

「這……」

「還不走!」嗓音略抬高了一些。

「是,是。」

年輕女子靠近雲清霜,將她一縷散在額前的亂髮撥到耳後,驚道:「你果然是顏善顏姑娘。」

「你認得我?」耳中有餘音嗡嗡,全身睏乏無力,雲清霜撫著額頭,笑道,「我竟這般不中用。」

「顏姑娘,是我,婉如,沐婉如,你不記得我了嗎?」沐婉如輕輕抱住她,隱約有淚從眼中滴落。

雲清霜注視她,不確定地道:「我方才好像聽得他叫你娘娘。」

「是,我是莞妃,也是沐婉如。」她在將軍府見到雲清霜,雖不能肯定,仍好言勸說嘉禾帝,暫且把她押入皇宮,擇日再行提審。

病痛幾乎令她失去思考能力,雲清霜的聲音有些低迷,自嘲道:「我好像被你弄糊塗了。」

「治好了傷再慢慢想不遲。」雲清霜已瘦得脫形,沐婉如攬住她,好似攬過了一把骨頭。

雲清霜神志逐漸清明,她愴然道「沐姑娘,你一也是尉遲駿安排在我身邊的眼線山嗎?」如果真是如此,她做人太失敗,也太悲哀了。

「不,你我相識的時候我還不知蕭予墨乃一國之君,更不曉得尉遲駿的身份。」沐婉如聲音柔和溫婉,握一握雲清霜的手臂,「請你相信我。」

雲清霜斜斜地拿眼睨她,信或不信也沒多大的分別,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她已沒有什麼能被騙的了。

「顏姑娘,你身體很虛弱,我先帶你離開這裡。」沐婉如轉過身,尖聲道,「開門,本宮要帶她走。」

牢門被大力推開,映入眼簾的卻非獄卒,而是面色鐵青、怒氣衝衝的嘉禾帝。他冷冷道:「你當真在此。獄卒來報,孤還不信。」

沐婉如捋了捋髮絲,坦然道:「臣妾來探望恩人,有什麼不對嗎?」

「恩人?」嘉禾帝挑了挑眉,容色稍弄,「孤想聽你的解釋。」

「臣妾要帶顏姑娘離開,她傷得很重,這裡不適合她養病。」沐婉如抿一抿唇道。

嘉禾帝拉起沐婉如,神情嚴肅,出口卻是帶了兒分柔軟,「你先隨孤回去,待孤弄明白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再替顏姑娘做主不遲。」

「謝萬歲。」沐婉如躬身施以一禮,走到門前不放心,又回頭囑咐道,「你們好生照看顏姑娘,若有半分差池,就提著腦袋來見木宮。」

身處風口浪尖的雲清霜沒有任何反應,好似這事與她毫無關係。

嘉禾帝臨走前好奇地瞥她一眼,發現她雙目緊閉,身體瑟縮如一頭受傷的小獸,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失去了意識。

回到錦瑟宮,沐婉如將如何結識雲清霜一五一十地說與嘉禾帝聽。「若是沒有她,臣妾大概早已餓死;沒有她,尉遲駿不會在醫館遇見臣妾,臣妾更不可能和聖上重逢。」

嘉禾帝輕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如此看來,孤還得感激她了。」

「臣妾只知受人恩惠當予以報答。」沐婉如坦蕩蕩地迎上他的眼。

嘉禾帝一縷嘆息鑽入她耳中,「若她害的是旁人,孤可以費力為她遮掩。只是那人是尉遲老將軍,尉遲駿的祖父,孤的老師,天闃國百姓心目中天神一般的人物,倘若放過她,莫說孤不答應,尉遲駿不會答應,尉家軍也不會答應。」

沐婉如只溫和一笑,「旁人臣妾不敢說,但尉遲駿,他必定是希望顏姑娘安然無事的。」

「此話怎講?」嘉禾帝不解地問道。

「顏姑娘在將軍府被擒,按理說將她關押在府中提審也方便,尉遲駿為何要命林將軍把她送入皇宮?還不是想求聖上網開一面嗎?」沐婉如眼波迷離,似嗔似怪,彷彿是在惱他的不解情理。

嘉禾帝一擊掌,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聽雨軒的顏菁姑娘便是尉遲的心上人無疑,孤怎麼竟忘了這一茬。」

沐婉如輕噓一口氣,「聖上現在記起也不遲。」

「只是……」嘉禾帝面有難色,「這事著實讓孤頭疼。」

沐婉如輕輕地依偎住他,柔柔道:‘聖上不想成全他們嗎?「

「孤當然想,只不過……」嘉禾帝一個勁地嘆氣。

「聖仁,尉遲駿為您出生人死,如今他也不過是想要一個傾心相愛的女子。」沐婉如目光微微一閃,依戀繾綣道。

「婉兒,她是北辰國人。」嘉禾帝不贊同地道。

「誰都沒有選擇出身的權利。聖上難道忘了臣妾也是北辰國人嗎?」沐婉如低眉垂首道。

嘉禾帝皺一皺眉頭,「她如何能和你相提並論?」

沐婉如笑容明麗動人,「臣妾有幸蒙聖上寵愛,但在尉遲駿心中,她也是無人能及。」

嘉禾帝輕柔地撫著她的背,「孤總是辯不過你。」

沐婉如嬌羞地扯著他的寬袖,俯下身,伏在他的肩頭,「那聖上是不是認同臣妾的話呢?」

「罷了罷了,只要尉遲駿親自來求孤,孤就順了他的心意。」嘉禾帝長眸微眯,臂彎一緊,已將她摟到懷裡。他與婉兒歷盡艱難才能在一起,也希望天下有情人皆能成眷屬。

沐婉如扯出一絲淡淡微笑,心中道,顏姑娘,我能為你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出乎嘉禾帝的意料,尉遲駿遲遲沒有現身,聽聞他終日守在靈堂,迅速消瘦,容顏憔悴。

嘉禾帝私底下同沐婉如道「看來顏姑娘在尉遲的心中並不如你我想象的那般重要。」

沐婉如目蘊笑意,意味深長,「已經是第三日了,最遲今夜他一定會入宮。」

「你就這麼肯定?」

「聖上可以和臣妾賭一把。」沐婉如笑言。

嘉禾帝搖頭,「孤不上你的當。」

沐婉如一笑置之。

沐婉如所料未差,尉遲駿果真如期而至。

戌時,嘉禾帝正在宣德殿批閱奏章,沐婉如陪同在旁,取一本書隨意翻著。內侍來報尉遲駿求見,兩人相視一笑,瞭然於心。

尉遲駿屈膝施禮。嘉禾帝目光輕淺地掠過他臉龐,不過兩日不見,他精神差了許多,愁緒鎖眉,看來這幾天內心備受煎熬,苦不堪言。

「坐吧,這兒沒外人。」嘉禾帝朝著對面的椅子努一努嘴。

「謝聖上。」尉遲駿鬍子拉碴,失魂落魄。

沐婉如被他眼中的血絲嚇到,略略遲疑後道:「尉遲駿,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不能說嗎?」

她一個勁地衝著尉遲駿使眼色,示意他快些開口求情。尉遲駿雖不瞭解她為何對雲清霜的事如此上心,此時也顧不得多想了。他一跪到底,語氣帶著某種決然,「請聖上開恩,饒恕雲姑娘的無心之過。」

「雲姑娘?」沐婉如錯愕道。

「是。」尉遲駿目光越過她,「她本姓雲,顏菁乃化名。」

沐婉如淡聲「哦」了一句。

嘉禾帝摯眉道:「在場眾人都瞧見她是有備而來。」他噓一口氣,「你讓孤如何相信她是無心之過。」

沐婉如扯扯他的衣襬,嘉禾帝只做不知。

尉遲駿神色頹然,「她想殺的人其實是我。」

「你是我天闃國的大將,刺殺你同樣是死罪。」嘉禾帝沉聲道。

尉遲駿遽然震動,嘉禾帝每說完一句,他面上慘淡一分。

「聖上。」沐婉如急了,忍不住開日。

嘉禾帝瞪她一眼,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望著尉遲駿輕嘆,「尉遲,你可知你給孤出了一個怎樣的難題啊。」

尉遲駿呼吸一重,他也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只是,除了嘉禾帝,這世上再無人能夠救雲清霜。他悶悶地道:「微臣知聖上為難……」

嘉禾帝沒有讓他繼續往下說,擺手道:「你的事,再難孤也給你辦。」他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尉遲駿愕然。

嘉禾帝將手覆上沐婉如手背,深情款款,委婉而笑,「何況孤還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在他記憶深處,一直保留著他與婉兒重逢的美麗畫面,再度相遇的狂喜,甚至讓他願意拿他所擁有的一切去交換。

尉遲駿自然知道他所指,「這是微臣應當做的。」他平和回答。

「孤會想一個萬全之策,總之還你一個完完整整的雲姑娘便是。」嘉禾帝笑道,斜眼膘向沐婉如,意思是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沐婉如臉上綻開粟然喜悅的笑容。

尉遲駿心中動容,低了頭道:「謝聖上成全。」

有內侍通報,沐婉如的近身侍女求見。

沐婉如哧哧一笑,「來得正好。尉遲,本宮遣了錦瑟去瞧顏……雲姑娘,讓她給你說說她的近況,免得你牽掛。」她忽一整眉,「這丫頭就這麼等不及,居然尋到宣德殿來了。」她福一福身,「請聖上寬恕那丫頭的莽撞。」

「無妨。」沐婉如是嘉禾帝心尖上的人,連帶對她的侍女也是另眼相看。尉遲駿嘴上沒說什麼,心底還是迫切渴望聽到雲清霜的訊息的。

錦瑟一溜煙地跑進來,撲通跪倒在地,神色惶恐道:「聖上,娘娘,顏姑娘……顏姑娘她……她……」她的聲音不大,帶著顫音,偏偏話到一半結結巴巴地說不下去,讓所有人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裡。

「你倒是快說啊。」沐婉如急得幾步上前,結巴的人愈是緊張愈是沒法說出連貫的語言,只能瞧著她乾著急。

錦瑟定定神,「奴嬸奉娘娘的旨意給顏姑娘送水和食物,但到了地牢,她已經不在那裡了。」

沐婉如一呆,她總算是一口氣說了出來,中問沒有半分停頓。「什麼叫做她不在那裡?」

「原本關押顏姑娘的牢房,現在空無一人。」錦瑟趕緊回道。

沐婉如眉頭一鬆,笑著作勢捶嘉禾帝一拳,「原來聖上已釋放了雲姑娘什麼隱瞞得這樣緊?」

「孤並沒有這麼做啊。」嘉禾帝一臉莫名,看似毫不知情。

尉遲駿知事情不妙,臉色大變。

「這是怎麼一回事?」沐婉如跺了跺腳。

嘉禾帝立刻命心腹內侍前去打探。三人焦急等待,神色凝重。

半晌,內侍回稟道:「是公孫問將軍將雲姑娘帶去了京畿大營。」公孫問是尉遲炯的副將,亦是攻陷北辰國的功臣。

嘉禾帝面色一沉,大怒道:「沒有孤的旨意,是誰給他的膽子!」

「是哀家。」殿門被緩慢推開,太后著一身青色家常寬袍,踏夜色而來。

沐婉如和尉遲駿齊齊跪下,嘉禾帝起身相迎,恭敬請安。

太后擇一張椅坐下,冷淡掃一眼跪著的二人,並不叫平身,轉向嘉禾帝,「是哀家準公孫問帶走刺客的,你有異議?」

「兒臣不敢。」嘉禾帝暗暗叫苦,這事情怎麼就傳到了太后耳中?沐婉如面有懼色。自她入宮以來,太后對她的態度始終是不鹹不淡的,但她清楚地知道,太后並不喜歡她,因為身為一國之君,須雨露均灑,方能子嗣綿延,專寵一人乃後宮大忌,任何一個太后都不願看到這樣的情況發生。

太后只和嘉禾帝說話,彷彿殿中就只他二人,「三月飛霜,這是天閱國百年以來從未有過的事。天生異象,國之必有禍事。公孫將軍、於承相、文大人等皆上書奏請將刺殺尉遲老將軍的兇手正法,你為何屢次不允?」

沐婉如心頭一震,咬住了唇。蕭予墨身負太后和朝臣雙重壓力,他為何從來不說?

尉遲駿又驚又愕,為一名女子勞師動眾,究竟是對他不滿還是對聖上不滿?

嘉禾帝雲淡風輕道;「不過是術士大驚小怪,一派胡言亂語,母后不必放在心上。」他以眼色示意沐婉如萬事有他,無須擔心。

「大驚小怪?胡言亂語?」太后眼角餘光在沐婉如身上冷冷一掃,「哀家倒不這樣認為。後宮有人妖言惑眾,媚惑君主,這不是我天闃國的禍事,是什麼?」

那冰寒的目光如芒刺在背,沐婉如越發將頭低下。

嘉禾帝未及回話,太后又瞥一眼尉遲駿,「老將軍出師未捷身先死,他的孫兒為美色所惑,替敵人求情,這不是我天闃國的禍事,又是什麼?」

尉遲駿斂眉閉目,心中無限傷神。

嘉禾帝眉頭聚攏,太后所為何來,他心知肚明。雲清霜的事不過是被她尋到一個契機,藉機發作罷了,真正的誘因是婉兒的受寵。他沉默以對。

沐婉如臉色漸白,嗓子像是被灌進沙礫,晦澀難言,「太后,是臣妾的錯。」

「不關婉兒的事。」嘉禾帝將她護到身後,保護的姿態很明顯。

沐婉如苦笑。這個時候,他愈是護她,太后的怨氣則愈甚。

果不其然,太后重重地推倒了身前的椅子,眼中盡是懾人的鋒芒,「你眼裡還有哀家這個毋後嗎?」

「母后息怒。」嘉禾帝徐徐一笑,那笑容淡得只是一掠而過,「兒臣敬重母后,但若是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兒臣這個帝王做得還有什麼意思?」

「你……」太后氣得渾身發抖,霍地站起,一根手指幾乎戳到他額頭上。

「兒臣只想要一個愛我這個人、而非愛我身份地位的女子,如是而已。」嘉禾帝似乎笑了笑。沐婉如從身後緊握住他的手,這隻手,牽住了再也不放。那幾個字已深深印在她心中,此生永難忘懷。

太后迫視他須臾,旋即平靜下來,「你好自為之。」一轉身,拂袖而去。

嘉禾帝長出一口氣,順勢將沐婉如拽人懷裡。兩人旁若無人,道盡甜言蜜語。

尉遲駿尷尬地背過身,念及雲清霜,心頭湧過一絲酸楚。

良久,沐婉如才想起尉遲駿的存在,羞得躲在嘉禾帝懷抱再也不一肯露出臉。

嘉禾帝神色鬆弛,悠悠一笑,一字一句,「尉遲,明日一早你隨孤去趟京畿大營。你放心,孤一定助你帶回雲姑娘。」

尉遲駿領首而笑。這還是祖父離世、雲清霜被俘後,他臉上露出的第一絲笑容。

雪仍在下,歷經三日三夜,冰霜滿地,人在外面走上一圈,已是全身濡溼。嘉禾帝與尉遲駿走進京徽大營時,營內炭火燒得正旺。

「公孫問呢?叫公孫問來見孤。」嘉禾帝道,聲音不大,神情也算平靜,然而不怒自威,驚得守夜的將士跌下椅來,又跪又拜,磕頭請安。

公孫問來得匆忙,不及盔甲加身,只在中衣外披了件外衣,睡眼惺鬆,但見嘉禾帝便嚇得睡意全無。「聖上。」他舌頭打結,戰戰兢兢道。

嘉禾帝在正中間一張椅上坐下,言簡意賅道:「公孫問,將人犯帶上來。孤要親自審問她。」

公孫問不敢違背聖旨,清一清嗓子下達了命令。

「尉遲你也坐。」嘉禾帝道,沒有在人前避諱他對尉遲駿的另眼相待。

尉遲駿輕輕垂首,靠牆而坐,眉間隱約露出憂愁之色。

嘉禾帝以手指輕敲椅背,神色自若而平和。

須臾,有人揭簾而人,恭聲道:「聖上,尉遲將軍,殺害老將軍的人犯已經帶到。」

尉遲駿身體微顫了下,面部表情僵硬,往營帳外瞥去幾眼。

雲清霜被四名彪形大漢押進營帳,咚的一聲,被推倒在地。

尉遲駿猛地站起,嘉禾帝低聲提醒:「冷靜點兒。」尉遲駿又再次坐下,手指併攏成拳。

雲清霜身上巨大的鐐銬和她單薄的身體形成鮮明的反差,一張臉只餘巴掌般大,面色蒼白如紙,身上還是之前那一襲白衣,沾染.仁了點點血跡。她唇邊泛起一抹笑意,神情淡定從容,雖衣衫髒亂,身負刑具,卻無損於她的天姿國色。她重病未愈,被狠狠一摔,額頭著地,痛得幾乎昏死過去。她勉強抬起頭,笑容稀薄,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尉遲駿。

他神色悽惘,幾日幾夜未曾閤眼,一雙眼赤紅,下巴泛青,不復往日的神采。

她眉心一動,牙根被咬得發酸。

嘉禾帝是頭一次見到雲清霜,哪怕他心有所屬,仍為她的驚世容顏所驚歎。「堂下何人,見孤為何不跪?」他道,語氣溫厚。

雲清霜傲然一仰首,「清霜上跪我主,下拜我師和父母,你是何人?」

公孫問呵斥道:「放肆。’,他伸腿在雲清霜後膝部位狠踢了一腳,鑽心般的疼痛使得雲清霜膝蓋一軟,身體前傾,單膝屈地。但她很快搖搖晃晃地站起,依舊將背脊挺直。

「不得無禮。」嘉禾帝對雲清霜大義凜然、視死不屈的性子倒是頗為欣賞。

公孫問表情不自然道:「是,是。」

嘉禾帝目光灼灼道:「說,是誰指使你刺殺老將軍的?」

雲清霜早已心灰意懶,生無可戀,她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問?」

嘉禾帝偏過頭,壓低嗓音道:「尉遲,你去勸勸雲姑娘,這樣倔犟對她沒好處。哪怕是供認受朝淵帝或者誰人指使,孤也好順水推舟帶她回宮再行審理。」

尉遲駿步子遲緩,邁出的每一步彷彿都有千斤重。他的呼吸和步子一般的沉重,短短幾步距離,他走了很久。「雲姑娘,」他終於行到她身邊,「說出主謀,聖上可饒你不死。」

他目中帶有深切的哀求,是雲清霜從未見過的悽苦神情。她閉了閉眼,心跳在這一刻驟停,心念百轉,往日種種全都浮上心頭。然而只彈指一瞬,她倏然張開雙目,眸光如電,冷然一笑,「沒有主謀,只我一人。」

「雲姑娘,你想清楚了再答。」尉遲駿急得面色發青,汗流浹背。

眾人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嘉禾帝瞧在眼中,無可奈何地低聲輕嘆,問世間情為何物,理智如尉遲駿,也會方寸大亂。

「我已說過,沒有主謀,只我一人。」雲清霜木然地重複。她一心求死,往事如煙,她再也不會有一所牽掛了。

尉遲駿急得跳腳。若雲清霜不配合,縱使他與嘉禾帝想盡辦法救她,也是枉然。

嘉禾帝眉心微皺,眼下的處境對她極為不利,再這樣下去,恐怕連他也無能為力。他才要開口,有人風風火火地闖人營帳,神色慌忙,心急火燎。「出什麼事了?」嘉禾帝英挺的眉頭皺緊,直覺告訴他,怕是有大事發生。

那人急急道:「啟察聖上,二十萬尉家軍齊集東華門,請求聖上即刻下令處斬人犯,並將首級懸掛於城門之上,以告慰老將軍在天之靈。」

嘉禾帝憂慮更甚,一平視尉遲駿的眸光中有深深的無奈,尉遲駿驚駭不已。「來人。」嘉禾帝沉悶地喚道。

「聖上!需三思啊!」尉遲駿臉上血色消退得無影無蹤。

雲清霜炯炯目光直探他心底,「尉遲駿,不用你虛情假意。」她眼神憂惚不定,「殺人償命,理應如此。」笑容還未泯於唇邊,她忽然飛身撞向身旁的立柱。情勢突變,碎不及防,一切快得只在須臾之間,尉遲駿來不及做出反應,看守雲清霜的四位護衛也沒有任何反應。

頃刻間,衣衫遍染鮮血,整根立柱亦被染紅。

尉遲駿心神欲裂,「清霜!」他疾呼道,抱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鮮血順著額角蜿蜒而下,一滴滴地灑在她白色衣襟上,雲清霜雙眼忽地亮了亮,虛弱的笑了笑,「尉遲駿,殺人償命,我欠你的都還清了。你欠我的……」她的聲音緩緩低下去,愈來愈輕,漸漸再聽不到一絲生息。

尉遲駿思緒停頓,腦中只餘蒼白混沌的記憶,一顆心殘缺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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