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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劫後餘生 風霜歷盡情絲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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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婉如笑意輕柔,「聖上明日儘可下令處決雲姑娘,他們要的不過是一具屍體罷了。」

「你的意思是?」嘉禾帝目中藏了幾分疑問。

「偷樑換柱。」沐婉如意味深長地笑。

嘉禾帝在短暫的沉吟後,拍案道:「此計甚妙。既能安撫人心,又能保全雲姑娘的性命。」他笑一笑,「孤是不想再看到尉遲駿那張如喪考妣的晦氣臉了。」

沐婉如剋制不住地笑,良久,她道:「臣妾也無須再每日替他充當信使了。」她笑得媚眼如絲,「臣妾稍後就告訴他,讓他徹底放寬心。」

「不可!」嘉禾帝急忙阻止道,「假戲也需真做。尉遲駿情緒不穩定,孤怕他把持不定會露出破綻。」

到底是他考慮周詳,沐婉如暗道。「那……找何人替代呢?」主意是她想的,但畢竟牽涉到一條人命,她猶豫著開口。

「這個你就不必管了,孤會找人去辦的。」嘉禾帝知她心意,也不忍純真如她被某些並不磊落的手段汙了眼。

沐婉如安心地回到寢宮。

她懶懶地歪在榻上,想喚錦瑟來為她捶捶腿,豈料叫了數聲也不見她,反倒是偏殿中似有人影一閃。

「錦瑟你搞什麼鬼?」,沐婉如並不著惱,含一抹淺淺的笑,起身往偏殿走去。

卻是狠狠一驚。

錦瑟被綁在椅上,神情惶恐,嘴裡塞著破布,正嗚嗚地發出破碎的求救聲。

一道黑影迅速從牆角滑出手揭開蒙面的黑巾,唇角微彎有些暗淡不清。沐婉如揉眼仔細端詳須臾適時將沐婉如的驚呼聲緊緊捂住。他用另一隻「沐姑娘,好久不見。」他的笑容氤氳在燭光下,有些暗淡不清。

沐宛如雙肩微微一震,「是你!」

丑時,雲清霜將醒未醒之際恍然聽到有打鬥聲。

她睜開眼,聲音忽遠忽近,但還是可以聽出那是兵刃撞擊聲。

她一個激靈坐起,深更半夜,是何人闖人深牢大獄?

她俯下身聆聽須臾,兵刃相接的間隙,有人道:「你快進去,這裡我還能抵擋一陣。」雲清霜驚駭,那嗓音像極了師父。

她的猜測很快得到印證,一個蒙面人挾帶著風聲闖人,一揮手,將門上的巨鎖斬落,手中提的正是純鈞劍。

他一掌推開牢門,又劈開束縛雲清霜自由的手銬腳鐐,拉低了黑巾,露出半張臉,拽起她就走,「雲姑娘,什麼都別問,有話出去了再說。」

雲清霜咬住下唇,心底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驚。她曾經辜負了他那麼多次,並懷疑他,拿話傷害他,到頭來,竟還要他來相救。

「雲姑娘你還愣著做什麼?快走!禁衛軍人數越來越多,柳莊主一個人撐不了多久。」夏侯熙急得猛跺腳。

雲清霜仍是恍惚,出去後她有什麼面目見師父?

夏侯熙似能猜出她心中所想,「你已殺了尉遲炯向柳莊主表明了心意。他明白你是被尉遲駿所騙,不會一再責怪於你,你還擔心什麼?」

「我……」

夏侯熙拉住她半幅衣袖,加快步子往外趕。雲清霜體虛氣短,用盡全力才勉強跟上他的步伐。

廊簷內躺了一地的守衛,磕磕絆絆地阻了他們的腳步。好不容易出了地牢,果見柳慕楓正一人迎戰數名禁衛軍,劍走偏鋒,迅如電掣,揚空一劃,便有一人倒下,端的是英氣勃發,寶刀未老。

雲清霜眼中一熱,幾欲流淚。她何德何能,要師父這樣為她操勞。

「你先帶霜兒走!」柳慕楓眼見夏侯熙順利將雲清霜帶出地牢,欣慰道。

夏侯熙微額首,把雲清霜護在身後,低聲道:「不要離我左右。」寶劍出手,光華綻放,擊退一個又一個禁衛軍。

表面上看柳慕楓與夏侯熙武功高強,每次出手均有斬獲,佔盡一上風,然而禁衛軍訓練有素,且數量眾多,不慌亦不亂,很快擺出陣形,將雲清霜三人包圍在中間。

夏侯熙明白,今日如若不施展平生所長,絕對帶不走雲清霜。他一發狠,連環發招,一撥人被打得東倒西歪,露出一個缺口。

夏侯熙大喜,足尖一點,拽著雲清霜平地躍起,然而剛才的空位被飛快補上,又恢復到適才的局面。

他恨得牙癢癢,在空中旋風般急舞,出劍疾如閃電,又放倒數人。但那些禁衛軍無畏無懼,踩著同伴的屍體而上,遠遠望去黑壓壓的一片,殺之不竭,攻之不盡。

雲清霜十分清楚,有她這個累贅,師父和夏侯熙絕不可能全身而退。她已經錯過一次,絕不能再連累他們。她果斷地道:「你們快走,不要管我,否則三個人都會死在這裡。」

「不行。」夏侯熙想都沒想,一口拒絕,「我得到訊息,天亮後你就要被問斬。」他頓了頓,再說不下去,他怎能眼睜睜地看她走上不歸路?

雲清霜赫然一笑,「你的情義我完全懂得,但請你以大局為重。」她驟然退後數步,離了夏侯熙的保護。刀劍架上睜子,她又落人禁衛軍的掌控。

「霜兒」柳慕楓聲嘶力竭道。

「清霜。」夏侯熙神色瞬間一冷。

「快走!」雲清霜神情冷靜。

柳慕楓和夏侯熙對視一眼,知道已不可挽回,咬咬牙,齊心協力攻向一處。他二人聯手,實力頓增數倍,兩人聯袂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雲清霜重新被押入地牢。

夏侯熙的話猶在耳邊迴盪,她不怕死,何況能再見師父一面,心中已無遺感,只是苦了腹中的胎兒,她是個不合格的母親,連出全的資格都不能給予。

寅時,向來沉寂的牢房又傳出嘈雜的聲響。

雲清霜笑了,今天是什麼日子,竟這般熱鬧?

進來的是兒名獄卒,手上舉著托盤。

雲清霜一樣樣地看過去,有酒有肉,甚至還有一整隻燒雞。

她明白過來,這是長久以來傳承下來的不成文的規矩,臨刑前需給死囚吃飽喝足了好上路,免得到了陰曹地府還是名餓死鬼。

她每樣嚐了一點兒,又喝了杯酒,微醺時大概就不會覺得疼了。她輕輕撫摸著腹部,孩子別怕,有孃親陪你,不會寂寞的。

她用絹子抹了抹嘴,輕淺地一笑,「好了。」

獄卒將酒菜撤下,一隊禁衛軍走入,為首一人云清霜認得,便是打中她的腿繼而擒住她的林恆安。仇人相見當分外眼紅,奇怪的是,雲清霜神情漠然,無波亦無瀾。

「雲姑娘,我來送你上路。」林恆安道。

雲清霜瞭然,這是要將她押到法場斬首示眾。她端莊有禮,「有勞了。」林恆安嘖嘖稱奇。他曾見過眾多死囚在臨刑前百般做作,有淚流滿面痛悔當初的,有連連哀求告饒的,也有嚇得當場溼了褲檔的……這位雲姑娘態度不卑不亢,將生死置之度外,確有過人之處,否則只怕也難以人尉遲駿的眼。「請吧。」

雲清霜笑容始終掛在臉上,神色自若。

出了牢房,林恆安取出一條黑巾,「雲姑娘,委屈你一下。」

雲清霜屏息靜氣,閉上了眼。

林恆安將黑巾覆到她眼上道:「可以了。」

雲清霜目不能視,只揣摩著,大約是出了宮門,然後上了一輛馬車。

車輪轆轆,將她帶離皇宮。

車內格外靜謐,只呼吸聲隱約可聞。

馬車行駛許久,一直沒有停下的跡象。雲清霜心中納悶,想撩開黑巾一窺究竟,林恆安的聲音傳來,「雲姑娘少安毋躁,很快就到了。」

雲清霜強壓住心底些微的吃驚,聽他的口氣,他們此行目的地似乎並不是法場。「這是去哪裡?」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恆安道。

雲清霜心中波瀾暗湧,是福是禍,猶未可知。然而不管如何,大不了一個「死」字。

馬車終於停下,雲清霜暗自估算,從出宮算起,總有兩三個時辰了。如無意外,應該己經出了乾定城。

「給她卸了枷鎖。」林恆安命道。

去了鐐銬,渾身輕鬆,雲清霜仍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也不問。她明白,總會有人比她更沉不住氣。

眼前忽地一亮,日頭恬淡安寧,悄然灑向大地。雲清霜有一種錯覺,彷彿在六道輪迴走了一遭,如今又重返人間。

林恆安眸中滑過一絲笑意,「雲姑娘,你自由了。」

雲清霜臉上漸漸浮現疑惑的神情。

林恆安唇角笑意越發濃郁,「這裡不是刑場,你被釋放了。」

雲清霜輕聲笑了,打量周圍,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小屋中,屋內收拾得一塵不染,日常用具一應俱全,擺放得井然有序。

「姑娘暫時不能回乾定城,先在這裡住下吧。」林恆安揹負雙手,在屋內巡視一週。.

「多謝你。」雲清霜略作思忖後道。

「聖上寬恕了你,這樣大的恩典你就沒什麼表示嗎?」林恆安很想看到她除了鎮定外的其他表情。

雲清霜嘴角浮起一個冰涼的笑意,「你可以將我帶回去,或者直接押去法場。那樣我可能會更感激你。」她說這番話絕非敷衍或者矯情,承這樣一份恩情,她心中更不好受。

林恆安只是搖頭。雲姑娘這樣的心氣、這樣的性子,尉遲駿想要和她破鏡重圓,恐怕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雲姑娘,好自為之吧。」他柔和地笑了。旁人已經盡心盡力,剩下的還需他二人自己努力。

雲清霜大有不以為然之色,但對於林恆安,她畢竟還是感激大於怨恨她斂衽一禮,靜如水的面上終多了幾分動容。

夜色蒼茫,有螢火蟲在樹叢間優哉穿梭來去,煞是好看。

雲清霜望著鏡中人,娥眉淡掃,形神內蘊,風霜似未能改變容顏,但分明人已隔多年。

她撫著自己消瘦得駭人的臉龐,神色黯然,心中又升起幾分失落。他知不知道她得救的事?若以為她已死,會不會有幾滴淚是為她而流?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忽聞耳畔有馬蹄聲隱隱傳來,她一下子警醒,忙吹熄,隱於窗後。

撩人的月色下,她看到一條人影躍卜馬背,著一身白衣,襯得整個人眉目英挺、丰神俊朗,雙目烏亮如漆,細看卻目光凝滯,帶著幾許若有若無的憂鬱。

日夜想念的人分花拂柳而來,一時分不清是夢是幻,雲清霜眸中淡霧瀰漫。

尉遲駿將追風拴於樹下,好似突然想起了什麼事,輕輕撫了撫馬背,眼裡掠過一抹傷痛。

他是不是想起了那一日他們共乘一騎,定下了今生之約?雲清霜面上笑容虛幻而破碎。

尉遲駿從馬背上取下一個包袱,掏出數件東西一一放置於地上。隔得遠了,雲清霜瞧得不甚分明,依稀是一壺酒,三隻酒盅和幾道小菜。

他這是要做什麼?雲清霜有些驚訝。她的視線隨著尉遲駿的動作而移動,倏地恍然大悟。難怪她總覺得這裡看去有幾分眼熟,尉遲駿曾經帶她來過一回,正是他母親埋骨之所。她在屋裡待了一整日,若是走出去的話,應該早就發現了。

尉遲駿為何會來此,還得從頭說起。

昨夜他在林恆安家中喝得酩酊大醉,醒來時已過了早朝時間。一夜宿醉,頭痛欲裂,林夫人笑著告訴他,「放心,恆安會替你告假的。」

尉遲駿平日酒量雖比不上林恆安,但也沒那麼容易醉。大概真應了那一句話,酒人愁腸愁更愁。他向林夫人道謝後欲迴轉將軍府,林夫人道:「恆安讓你等他回來,他有話對你說。」

這一等便等了將近一日。

若不是老蔡尋上門來,他恐怕還會傻傻地等下去。

老蔡帶來一個幾乎令他肝腸寸斷的訊息。

早朝時,嘉禾帝不堪重壓,下令將雲清霜即刻處斬。為防止有人劫法場,就在地牢內秘密處決,又憐她乃一介女流,免除將其首級懸掛城門,並找人替她收了屍。

尉遲駿只覺五雷轟頂,呆立當場。足足有一灶香的工夫,他處於失神狀態,無意於其他的人或事。老蔡又是呼天搶地,又是掐他人中,他才終於清醒過來。

林恆安昨夜為何會灌醉他,今日又為何會強留住他,所有的一切不言而喻.

不能怪嘉禾帝心狠手辣,他一拖再拖,已得罪了朝中各位重臣,甚至連太后都不再為他說話;也不能怪林恆安欺瞞他,君命難違,他也是身不由己;只能怪自己懦弱無能,保不住心愛的女子。

囚犯的屍身一般都是隨意丟棄在亂葬崗,他不顧老蔡的阻攔,執意前往。但滿山白骨皚皚,屍臭熏天,又哪裡找得到雲清霜的屍身?

尉遲駿在縱馬出城之時,與林恆安擦肩而過。林恆安幾度喚他,他充耳不聞。他心中大痛,雖不想怪林恆安,到底是存了怨艾的。

他不知道的是,林恆安早已替他安排好了一切,只等送他前去和雲清霜會合。

他策馬揚鞭而去,拐人一條小徑。林恆安彈指一笑,那條路只能通往尉遲駿母親的墓地,他們的想法不謀而合,看來就是老天也要成就他倆的好事。

尉遲駿給三個酒盅均倒滿酒,眼睛蒙上數層薄霧,「娘,我敬你。清霜,我敬你。」說罷,一飲而盡。

他果真以為她死了。雲清霜垂下眼,黯然神傷。這不正是她想要的結果嗎?為何心底像是下了一場冰霜,一層多過一層的涼?

尉遲駿目中有無盡的傷痛和自責,「清霜,是我害了你。」

雲清霜流著淚,心中是不可抑制的疼痛。

「清霜,我再敬你。」尉遲駿星目含淚,手舉酒盅,盡數灑於塵土中。前塵舊事,翻滾如潮,雲清霜櫻唇微啟,一聲「駿」已在唇齒間,終被生生嚥下。

尉遲駿心頭的劇痛和絕望令他不堪重負,手微微一抖,酒盅滾落在叢中,再也找不到了。

雲清霜捂著嘴,壓住喉頭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尉遲駿緩緩起身,往雲清霜所在方向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雲清霜胸中大震,忙往後退去,遠離窗前。

尉遲駿卻往小屋走來。雲清霜心跳得又急又快,蜷縮到帳後,一動不敢動。尉遲駿喚道:「張嫂。」

自然是無人應答。

「奇怪。」尉遲駿喃喃自語。

雲清霜一瞬間全然明白了。這間小屋大概是專為守墓人而建,林恆安為了安頓她,特地將那張嫂遣走,也許,還有成全她和尉遲駿的意思。

尉遲駿在窗前揀一張椅子坐下,正是雲清霜方才站立的地方。他滿面哀傷,愁霧慘淡,擰起眉頭,就這麼痴痴地、痴痴地坐著。

雲清霜的雙眸被淚水浸溼,死咬著唇,直將下唇咬到發紫發青。

半晌,尉遲駿從貼身小衣裡摸出一件物事。那是一隻清潤透徹的翡翠耳環,底下墜著繁複的流蘇,正是當日他離開邀月山莊時,帶走的那一隻。

如一記重拳狠狠擊打在雲清霜的胸口,淚無法遏制地滾落下來。

尉遲駿拈著這隻耳墜,彷彿還能看到雲清霜嫣然一笑,面頰生暈,若明珠生輝,光彩照人。他急痛攻心,嘔出一口鮮血,一低頭,.又噴出一口。連呼吸都是錐心刺骨般的痛,雲清霜兒乎將舌根咬爛,鮮血亦從唇角溢位。良久,彷彿一個輪迴般漫長,尉遲駿站起,輕輕拭去嘴角的血漬。他半側過身體站立於帳前,眼底淒涼一片。

其實他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看到雲清霜。

然而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視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他步履蹣跚珊,背影蒼涼。試了好幾次都上不了馬,最後還是追風矮下身軀,尉遲駿才困難地跨上馬背。

追風載著尉遲駿離去。雲清霜雙腿一軟,跌坐在地,淚水滾滾滴落,終忍不住放聲大哭。那積蓄了許久的淚意和悲痛,此時,盡數迸發了出來。

如今的二人就如彼岸之花,花葉永不相見,生生相錯。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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