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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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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裡,那是一片自霧濛濛,散開後,是比當時更深刻的重現。

夏侯熙再一次見到沐婉如,是在養琴樓。

坐在舞臺上撫琴而歌的女子,嫵媚而清豔,纖手挑著琴絃,錚然作響。窗外習光落成三寸,照在她的裙上,熠熠生輝。

臺上的人澹然自如,臺下的老鴨卻是臉色陰沉。

沐婉如倒也乾脆,一曲既畢,徑直斂衣起身,正要拂袖而去。

「你站住。」老鴨開日,冷冷看她,「一首曲子就沒了?」

沐婉如抿著好看的唇,輕道:「你待要如何?」

老鴨道:「你當初進這養琴樓,可不是這麼說的。」她手一揚,得意地念著手上的賣身契道:「我沐婉如甘願賣身進養琴樓,隨供差遣。」

沐婉如眼神微微一閃,細眉略緊,「可我未說要接客,若要我做事,我也只這一手琴曲了。」

老鴇打量著她,沐婉如被她瞧得渾身不自在。

尖尖的瓜子臉上,極細的西施眉,柔美的丹鳳眼,皮膚水嫩得吹彈可破,顯見是大家閨閣裡的女子。

「婉姑娘相貌生得這樣好,本就該是被憐香惜玉的美人坯子,何必鬧成現在互個樣子?」老鴇湊了上去,抬頭望著站在臺邊的沐婉如。

沐婉如反說道:「我亦不是生來就為著來這裡受你這等羞辱的。」

「看來婉姑娘還不清楚我這養琴樓的規矩。」老鴇冷笑著,抱肘看著她,「來人,給我教教婉姑娘養琴樓的規矩。」

「慢。」夏侯熙忽地出聲,見老鴇的目光轉過來,笑道,「嬤嬤在這裡調教姑娘,似乎有些不太妥當吧?」

不待老鴇回答,夏侯熙手上一揚扇,颯然一笑,「在下卻是欣賞婉姑娘這樣的性子。」

說罷,他從袖裡拿出一包銀子,道:「不知這些夠不夠替婉姑娘贖身?」老鴇眼尖,看他袖中還有銀光閃閃,忙賠笑道:「夠了夠了。」轉身呵斥沐婉如道,「還不快下來。」

沐婉如回首,居高臨下,定定看了夏侯熙幾分,忽地莞爾,「這位公子,幸會了。」

輕柔的聲音讓夏侯熙有些微怔忡,眼前眼神柔媚的女子,言語裡雖有青樓女子的嬌柔,卻又不盡然,隱隱有一種傲氣四散開來。

若非流落青樓,必也是家身清白的嫻靜女子。

抱了手裡那張琴,沐婉如安安靜靜地走了下來,躬身一禮,「婉如見過公子。」

彷彿剎那,所有的都平和了下來,四周聲音盡皆散去,如同踩在雲端一般,反反覆覆,腦海裡,就只有那一個畫面。

懷抱古琴的溫婉少女含笑傾身,聲帶感激,華裳羽衣,秀美不可方物。

更漏聲聲。

簾幕後的女子驀然坐起,定定望著簾外,喃喃道:「夏……」

「怎麼了?」身後傳來男子的聲音。

「沒事兒。」回過神來的女子淡淡地笑了,「臣妾只是做了一個夢,驚擾了聖上清夢,是臣妾的罪過。」

「婉兒……」沉沉的嘆息聲之後,蕭予墨伸手去撫摸她柔順光滑的長髮,輕道,「你一直對孤這樣客套。」

沐婉如笑起來一直有一種平和而寧遠的味道,如同釀了百年的女兒紅,濃到醉人的溫柔,深到沉鬱的寧崢。

蕭予墨始終覺得,這樣的沐婉如,讓他感到陌生以及遙遠。

清晨的曙光,已經透過窗沿,照了進來。

沐婉如肩上披著香雲紗,腰被蕭予墨挽著,有些出神地凝視著陽光裡的塵埃。她神情安靜,只慢慢地說道:「聖上,該早朝了。」

蕭予墨的手微一緊,最終漸漸鬆開,起身召人進來。

他張開雙臂,沐婉如習慣性地從後環上為他穿衣裝戴,最後整好衣領,柔聲一跪,「臣妾恭送聖上。」

如過去千萬個早晨一般,井井有條。

唯一不同的,只是昨夜,在後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菀妃做了一個夢。如此而己。

蕭予墨離開之後,沐婉如就有些無趣地倚在榻上,默默出神。

玉蔥般的手指捻著一旁的杜鵑花瓣,鮮紅的花汁染在指甲上,婉如只無意識地捻著,渾然不覺。

因著昨晚的夢,她忽然對過去的自己,那樣地記憶深刻起來。

那是豆蔻年華的一段歲月,那年的沐婉如,也還是單純美好的樣子。蕭予墨還是北辰國的質子,而她,是深居閨閣的大家閨秀。

如一切戲文裡寫的一樣,她和他邂逅在湖中央的畫船上。空懷凌雲壯志未曾實現的少年,尚且帶著年少的稚氣和銳利,濃黑的衣袖寬廣而颯然。她偷偷在扇子後面窺著,漂亮的瞳裡是微淞的流光。他捕捉到面前少女的鮮活和膽怯,去捉她的扇子。

她驚訝之下,卻下意識地摸緊了扇子,嘩啦一聲,薄薄的紙就這麼撕裂了開來。

蕭予墨微微帶著笑,看她睜大的妙目,不由得笑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沐婉如卻是怔了半晌,才跺腳道:「你賠我的扇子。」

那一賠就賠出了數年的時光。在蕭予墨最抑鬱的時候,在他韜光養晦的時候,也只有沐婉如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成長堅強起來。

離別最後到來的時候,蕭予墨說,婉兒,我會回來接你。

沐婉如追著他的船追了一路,直到盡頭,才望著河水滔滔,最後泣不成聲。一月又一月,她等了無數個月頭和月尾,卻再沒等來那個人。

她一日又一日地憔悴下去,直到家門沒落,父親被人誣陷,沐家差點兒被滿門抄斬。他們連夜逃出,卻遭到山賊搶劫。如果不是夏侯熙拔刀相助,她已然遭到凌辱,而父母也會丟失性命。

夏侯熙給他們全家安排了一個清淨的住處。

沐婉如卻抱著包袱,獨自一人踏上去往天閱國的道路。她甚至不知道蕭予墨是什麼樣的人,有著什麼樣的身份。

有時候她會想,或許那個人家中,十分有權勢,他才能說出那樣的話―婉兒,我會回來接你。

恍惚著深思的沐婉如倚在榻上,任侍女拭乾淨她的手指,隨後吩咐道:「你下去吧,本宮想獨自一人靜一會兒。」

時值深秋,天氣漸涼。

天闃國物候乾燥,少湖多山。蕭予墨時常說要帶她出去狩獵,沐婉如只是輕笑著說怕累。

他再也不瞭解她的內心,正如他再也不是當年的稚氣少年,她也不是那時的單純少女一樣。

庭院深深,沒有泛舟湖上的自山自在,也沒有走遍北辰千山萬水的風輕雲淡。

沐婉如起身,輕輕地嘆了一聲。

剛來到天闃國,包袱被搶,身無分文的她,渾渾噩噩地被人賣進了妓院,又在半逼迫半茫然的狀態下籤下了那份賣身契。

幸好她再度遇上了夏侯熙,如果沒有他,或許她就死在了養琴樓。沒有了沐婉如,也就沒有了之後的菀妃。

沐婉如支手望著窗外,直到侍女來察她說聖上已經下朝。

嬌嬈的菀妃起身梳妝,銅鏡裡映照出依舊年輕貌美的容顏,不同於過去的潦倒落魄,細緻華貴的裝扮,遮蓋掉了她眼底唯一的情緒。

她愛他,也怨他。

然而世事就是這樣,她又一次回到他的身邊。

到如今,她最懷念的還是那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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