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走出嘉年華,我沒有立刻去打車,獨自朝著南邊走了很久。我家在城市的南邊,我從嘉年華一直走到人民公園,一個多小時,慢慢地走著。這時候,我的心裡已經不能再用難受、憂傷這樣的詞來形容了。
無助,只有這樣一種感覺,就像隨風掉落的樹葉一樣無助。
這個城市的路面很乾淨,看不到果皮紙屑,偶爾能看到路邊的不知名的樹木掉下的葉子,過不久就被環衛工人收拾掉。地面乾淨,可是空氣混沌,噪音刺耳。
張康那句「我喜歡你這樣的」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就跟噩夢一樣,張康和凌小天都是我的噩夢。
凌小天竟然說出那樣的話來,難道我是一個勢利小人嗎?
是不是因為張康家世好,所以你才會變心?
我又不是沒見過錢,至於說得那麼噁心嗎?
凌小天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打破了我所能接受的底線,把我七月當什麼人了。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我只怪自己不該出來,我怎麼都沒有想到凌小天和童曉萌處得好好的,突然又和我吵起來。
我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我甚至想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不要回家,不要上學。可是,現在我的腳已經開始發酸,感覺腳底都起泡了。我終究還只是個孩子,承受不了太多的愁苦和艱辛。
夕陽沉沉落去,歸鳥從樓頂飛過,秋風陣陣,萬物蕭條,看著就傷感。難怪以前那麼多的經典詩詞都是在秋季誕生的。
這時候是下班高峰期,十字路口堵滿了人,腳底一陣疼痛,我招手攔了輛計程車,還是回家吧。
很快就到了家,我推開門,發現爸爸居然在家,真是奇蹟啊!我反手把門關上,看著站在客廳中間的爸爸媽媽。
他們好像剛吵過架,兩人都面紅耳赤的,媽媽還在吼著:「我不活了,你今天還回來幹嗎?你別回來啊,你把這個家當成是酒店還是什麼了?」
「你不要再無理取鬧了!」爸爸一邊走到我面前來接我的包,一邊回頭輕喝著,言下之意就是女兒回來了,咱倆別吵架了。
媽媽沒搭理他,繼續大罵道:「我無理取鬧?是啊,你外面那個人不無理取鬧,那你回她那裡去啊,你還回這個家幹什麼……」
媽媽一個勁兒地罵,罵到激動處,恨不得搬起桌子朝爸爸扔過去。要不是她力氣有限,估計我爸都「就義」了。
爸爸憤憤不平,覺得媽媽有損他的威嚴,於是也朝媽媽吼起來:「無理取鬧!簡直是無理取鬧!」
爸爸說來說去就這一個詞,不是爸爸的水平有限,換誰遇到媽媽這陣勢,估計都只有這個詞了。媽媽發火吵架的時候確實什麼都不管,完全不講道理、不講邏輯,一通亂罵。
不過爸爸也是咎由自取,誰讓他在外面不老實還整天不著家的。
我站在門口沒動,冷冷地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句地吵著,心裡的火氣再次升起來。為什麼到處都是這樣,在嘉年華的時候凌小天跟我鬧,回到家裡爸爸媽媽又這樣沒完沒了地吵架,煩死了,到底還有沒有一個安靜的地方?為什麼都是這個樣子呢?
我想我現在在家裡待不下去了,再在這裡站下去,說不定我也會發火摔了手機。
我一把拉開門衝了出去,只聽到爸爸在我身後大喊:「七月,你去哪裡啊?都這麼晚了!」
我沒有理睬他,捂著臉跑到了院子裡。我不想在他們面前哭出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好想大哭一場,可是我找不到一個可以讓我盡情流淚的地方。
爸爸追了出來,使勁拉我回去,說道:「七月,乖,跟爸爸回家,別鬧了!」
別鬧了!又是別鬧了!為什麼每個人都對我說這句話?凌小天是這樣,爸爸也是這樣,難道是我在鬧嗎?
我心裡很難受,用力掙開爸爸的手,跑出了大門。爸爸還是追了出來。
天色已經很暗了,路面模模糊糊的,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我只想跑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只想安靜而已,這要求不算過分吧?
爸爸一直追在我身後,他說:「七月,爸爸錯了,別鬧了,回家吧!爸爸再也不跟你媽媽吵架了,好吧?」
他的聲音裡全是隱忍,隨時都會崩潰的樣子。我知道,他也很煩躁,他一回家媽媽就跟他吵架。可是我不願意回去,我不想回到那個壓抑的家,我想放鬆一下。
我冷冷地告訴他:「我不!」
爸爸拉著我的胳膊,懇求道:「七月,別鬧了,現在還在外面呢,有什麼回家去說,乖!」
我的火氣一下子湧上來,吼道:「你以前在外面搞外遇的時候怎麼不說有什麼回家去說?現在來裝什麼慈父啊!」
我說完,再次掙脫他的手跑開了。我本來不想對他說出這樣的話的,可是我實在忍不住了。
我掙開爸爸之後,往小區外面的小公園跑去,一邊跑一邊哭。爸爸沒有跟上來。
02
正當我在公園的人工湖邊哭得傷心欲絕,差點兒昏厥在地的時候,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揉了揉我的頭髮。我抬頭一看,竟然是張康。他正一臉心疼地看著我,眼裡滿含疼惜,恨不得他替我來受這份委屈似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慌忙擦掉眼淚,止住了哭泣,我哽咽著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他將手從我頭髮上拿下來,說道:「七月,你哭起來竟然比笑起來好看!」
我沒有接他的話,張康簡直沒心沒肺,看到我這麼傷心,他竟然還好意思開玩笑。
張康看我沒說話,難得地笑了一下,說道:「傷心的時候就聽聽歌,然後就會好了!」
他在我身邊坐下來,將一個耳塞輕輕地塞進我的耳朵,然後我們兩人坐在人工湖旁邊的長椅上安靜地聽歌。
我一邊聽歌一邊問:「張康,我問你,你怎麼會來這裡?」
張康這才告訴我我走後發生的事情,他說:「你走之後,米蘇也去追你了,我不放心,所以來看看。」
張康說,我從嘉年華獨自回家後,剩下的四個人也沒有心情去酒吧玩了,張康讓米蘇追上我,看看我有沒有事。
原本童曉萌也要來找我的,但是被凌小天勸住了。
米蘇朝我追去後,張康還是不放心,就跟來了。但是他沒有看到米蘇,反而看到了往人工湖跑去的我。
張康說道:「幸好我跟來了,要是指望米蘇,估計你今天哭暈在這小公園裡都沒人發現了。」說著,他又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明明看到米蘇朝你追過去了,怎麼會沒看到她?你也沒遇到她嗎?」
「沒有,估計她那個小迷糊跟丟了。我一會兒發條簡訊告訴她我到家了。」
張康笑著點點頭,沒再說話,眼神飄向人工湖旁的鞦韆上。
人工湖旁邊是一些簡易的健身裝置,有兩個小男孩在那裡玩鞦韆,偶爾發出一陣笑聲。湖對面是一片竹林,雖然時近深秋,竹林依然鬱鬱蔥蔥的,沒有一絲頹敗的景象;湖面上有幾隻鵝,從我家搬來這裡的時候,這湖裡就有這幾隻鵝,每天都有附近的小孩自發地拿糧食餵它們。鵝在湖面上悠然滑過,身後留下一圈圈波浪,盪漾開來,撞到岸邊的鵝卵石,再變得雜亂,最後漸漸平息下來。
我看著漸漸散去的波浪,最後歸於平靜。我身邊所發生的這一切也許和這波浪一樣,最後都將歸於平淡,我的情緒也慢慢平復了。
張康輕聲問道:「好點兒了嗎?」
我感激地說道:「謝謝你,我好多了,沒事了。」
我看到他抿嘴笑了起來,笑得像個孩子。
張康的笑容讓我無比放鬆,我開始向他訴說我從沒向外人說過的關於我的家庭的故事。我跟他說了我對爸爸媽媽的愛和恨,說了我的矛盾。
03
我一向自恃堅強無比,像小坦克似的堅不可摧,絕不在任何人面前低頭哭泣。但是今天,我再也忍不住了,一邊訴說一邊狠狠地大哭起來。
我想起那些風聲呼嘯的往昔歲月,心裡感到無比委屈和隱忍,我一面恨著爸爸一面覺得他也挺不容易的。這麼多年商海浮沉,忍受了多少人的暗算,小心翼翼地防備著別人在背後插刀子,還得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地行走下去,小心避讓著同行競爭者挖下的陷阱,這麼些年下來,肯定也是身心疲憊。
而一回到家,媽媽就大吵大鬧,我現在又這麼不懂事,他的壓力應該越發大了。我越來越覺得自己今天太任性胡來了。
可是想到媽媽,她也很不容易,操持著一個家,自己的老公卻常年不回來。
我心疼他們,但是我只要想到媽媽不可理喻的謾罵和爸爸的外遇,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弄不清楚我究竟是因為爸爸有外遇而對他這麼冷漠,還是因為這幾年爸爸對我的關懷不夠、重視度不夠,所以才會這麼恨他。
很多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我的腦海裡閃現,張康的那句「我喜歡你這樣的」,凌小天那句「你是不是因為張康家世好,所以才變心的」,還有童曉萌看著凌小天時一臉幸福的樣子,米蘇拉著張康的手纏著他聊天的情形,媽媽吵鬧的樣子,以及爸爸隱忍的樣子。
歷歷在目,不能釋懷。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是該全部原諒,還是繼續這樣。
這些話我從來都沒有對任何外人說起過,包括米蘇和童曉萌。它們是我心裡一根不能撩撥的琴絃,一旦撥動它,我的心裡就會翻天覆地地翻騰,弄得血痕累累。
但是就在這一刻,我渴望傾訴,無比渴望,我希望至少有一個人瞭解我的難處,那樣我心裡可能會好受些。
張康就坐在我身邊,安靜並且柔情,他讓我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放鬆,於是我樂於將自己的心扉敞開,至少敞開一會兒,也是那麼難能可貴。
很久以前,我也曾試圖跟凌小天說起我的這些壓力和傷心,說說這些我無能為力的事情,但是我發現,每次只要和凌小天提到家庭,就會和凌小天爭吵。這讓我覺得很累,久而久之,我就再也不願意跟凌小天聊天了。慢慢地就走到了今天這樣的局面,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一步一步將他逼到童曉萌身邊的。
想起凌小天,我的心就忍不住疼起來。
張康一直坐在我身邊靜靜地聽著我傾訴,偶爾淡淡地回應我幾句,讓人感覺很舒服。此刻,我希望世界永遠都是這樣,沒有凌小天的誤解,沒有爸爸媽媽的吵鬧。
在湖邊坐了很久,直到我覺得有些冷了才回家。
回到家後,爸爸媽媽竟然沒有再吵了,他們很難得安靜地坐在一起看電視。我一進門,爸爸就過來拉我去吃飯,媽媽問我:「這麼晚才回來,你跑哪裡去了?」
媽媽的語氣雖然還是和往常一樣,但是聲音明顯比以前低多了。
我沒有搭理他們,甩開爸爸的手就回房間了。今天的月亮很圓,月光透過視窗灑進來,一地的清冷,如我的心境一般。
我又沒有換睡衣就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我今天哭太久了,眼睛有點兒腫。我盯著吊燈,眼神開始渙散了,不知不覺中昏睡過去。
04
第二天還沒睡醒,外面就傳來一陣雜亂的敲門聲,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心裡很煩躁,不想去開門。於是,我朝門口喊道:「現在是放假,你這麼早叫我起床幹嗎?」
「你朋友來找你玩,是童曉萌!快點兒起來!你這死孩子,都這麼晚了還不起床!」媽媽雖然還是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但是今天嘮叨的話語里居然透出了一絲憐愛。
我光著腳蹦過去拉開門,童曉萌站在外面朝我呵呵一笑,笑意裡滿含羞澀和歉意。我對她說:「進來吧,我馬上起床。」
說完,我一把將她拉了進來。
童曉萌走到床邊,幫我整理被子,我馬上說道:「你坐吧,待會兒我自己疊。」
她沒有理睬我,繼續疊著被子,疊好之後坐在床邊望著我,定定地望了我很久,終於說道:「七月,對不起!」
我心裡很納悶,搞不懂她什麼意思,突然說出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我問道:「曉萌,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