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點整,所有老師剛走進辦公室,就接到校長通知:立即到綜合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
誰都知道,這個會議上,將會頒佈對許諾和童謠的處分決定。
其實不用開會,大家用腳趾頭想都想得出來這兩個人的命運:童謠頂多是做個班級小檢討,因為她是市狀元,學校的金字招牌,真把她得罪了萬一她崩潰了不學了這個責任誰也擔當不起。至於許諾?毫無疑問,他將被開除,光天化日之下毆打老師,而且是學校最難纏的孫老師,就算他有十條命這次也沒了。
正因為抱定這樣的結果,所以去往綜合會議室的路上,孫老師不停對李老師得意陰笑,彷彿等會被開除的是李老師。
她對他的忌恨不無理由,他的學生昨天對她動粗倒是其次,這一兩年,他的教學聲望漸漸超過了她,她很不爽!
所以她昨天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把事鬧大,唯有如此,才能將他的學生趕走,煞煞他的威風。
正因為自信滿滿,所以當她聽到校長最後宣佈處罰結果,許諾竟然和童謠一樣,只要作一個小小記過就完事時,她真的很不爽!
"校長,我認為這種處分很不合適。"孫老師熱血上湧,一激動就站了起來,"希望你再考慮一下。"
"怎麼?你的意思是我很糊塗,不知輕重咯?"校長目露兇光地瞅了眼孫老師。他最討厭有人當面違抗他的意願,眼前的這個老女人依仗自己教齡長、資格老,總是對他的話不買賬,他早就想教訓教訓她了。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孫老師看得出來校長對她嚴重不滿,不禁慌了神,"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許諾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我,這個情節太惡劣了,應該開除才能以儆效尤。"
"孫老師,你這就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吧。"校長冷笑一聲,"你說他打你,可事實上當時你們只是互相推搡而已,更何況你也沒受什麼傷,還有,我強調過很多次,我們教育工作者要把學生利益放在第一位,學生出問題,首先想到的是要去挽救,而不是輕易放棄,否則誰對他的未來負責?對學生不負責就是對我們國家不負責,所以你這種想法是很危險的,作為一個擁有三十多年教齡的老教師,犯這種低階錯誤真的很不應該,必須做一下深刻的檢討。"
"我……"面對校長咄咄逼人的長篇大論,孫老師徹底沒了主意,簡直欲哭無淚。心裡暗自發誓下輩子堅決不做老師,要當個殺手,把這個責難自己的老男人全家殺光光。
"大家還有沒有什麼意見嗎?"校長盛氣凌人環顧全場,"我是一個很民主的人,大家有意見儘管提嘛!"
全體老師鴉雀無聲,誰都知道就算得罪女人都不能得罪這個"民主"的老頭,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好,沒意見就這樣定了。"校長心中暗自得意,然後看著孫老師和李老師,"你們回去讓他倆各寫一份檢討,然後貼在佈告欄上,全校通報批評,散會。"
2
中午,校佈告欄前,圍滿了指指點點的學生。
有人疑惑、有人欣喜,更多的人是麻木——只要天不塌下來,他們的生活將一成不變,苦難依然是此刻生命的唯一主題。
佈告欄上,許諾和童謠親手寫的檢討書被貼在一起,親密無間。
可他們的主人此刻早已分道揚鑣,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離佈告欄不遠不近的籃球場上,許諾和幾個兄弟正無精打采地玩著籃球,特別是許諾,完全心不在焉,時不時就瞄眼看著佈告欄上的檢討書,而臉頰彷彿依然生生髮痛。
昨晚的那個耳光,打在身上,痛在心裡。身上的傷可以很快癒合,心頭的傷,這輩子可能都無法遺忘。
而如果是以前,遭遇這些事他肯定不會再來上學,可他現在不但依然循規蹈矩出現在學校裡,而且服服帖帖寫下了生平第一封檢討書。
只因為他答應過童謠,要做一個好人。
不管他們現在是什麼關係,還在不在一起,他對她說過的話,他都不想食言。
他甚至不想追查,到底是誰偷拍了那些照片,並且送到校長那裡,妖言惑眾,引發這場是非。
追查出又能怎樣?能讓他和他深愛的姑娘和好如初嗎?
無非打打殺殺,他真厭倦了這種生活。
所以,當他一個兄弟突然憤怒跑過來,說他剛從楚江南一名小弟口中套出原來幕後真兇果然是楚江南,其他兄弟頓時義憤填膺摩拳擦掌要把楚江南給滅掉時,他只是淡淡擺手說:"算了,我已經忘了。"然後,繼續無精打采玩籃球。
他的兄弟個個傻了眼,現在他還是那個霸氣十足、兇猛好鬥的許諾嗎?
雖然他們依然很憤怒,但最終還是控制了武鬥的慾望,不管許諾是否已經決意退出,他都是他們的大哥。
一天是大哥,一生是大哥。
3
校長室裡,胖胖的校長正愜意地躺在老闆椅裡,哼著小曲。剛才市教委打來電話,三中已獲得教育系統唯一的名額送交到了市委辦公室,極有可能獲得市文明單位這一殊榮。這顯然證明了他領導有方,想到這裡,他更加慶幸自己早上做出的決策是正確的、英明的、高瞻遠矚的。昨天的事鬧得可不算小,可如果在這個關鍵時刻開除學生,內部矛盾就成了外部矛盾,再想拿什麼文明單位的稱號無疑是痴人說夢。而拿不到文明單位,他就不能再升一級職稱,並且他的退休工資就會少很多很多,那麼他回去後肯定會被母老虎一樣的老婆打罵,導致他的晚年很淒涼。
正得意時,膀胱處突然傳來一陣痠痛,校長立即艱難地從椅子裡挺直身子,年齡大了,腎不好,前幾年做了手術割掉一隻腎,結果成了尿頻,一天不上個五六十趟廁所決不罷休,站了起來,暗自唸叨:如果不是腎臟有問題,老婆也不會對自己那麼兇惡吧,於是深深嘆了口氣,然後慢慢走了出去。
天色早已全黑,幽暗燈光對映下的走廊一片寂靜,身為校長的他幾乎每天都是最後一個離開學校的人。沒辦法,校長不是那麼好當的,別人看到的都是他的風光,可其中的艱辛卻只有他一個人可以體味,還好,再過兩年,他就能退休回家享清福了,想到這裡,他情不自禁加快了腳步,走向辦公樓另一邊的洗手間。
只是剛走進洗手間,一隻大麻袋就從後面套進到了他的頭上,眼前頓時一片模糊,接著自己被人大力摔倒在地,然後無數只拳頭和腳噼裡啪啦擊打在自己肥胖的身軀之上。他拼命反抗,大吼大叫,可對方絲毫沒有顧忌,反而加重了攻擊,整個過程持續了足足有十秒鐘才停止。然後他就清晰聽到一個人對自己猖狂威脅:今天給你一個教訓,讓你知道我許諾不是這麼好惹的,哼,我們走!
隨著一陣凌亂腳步聲漸漸消失,校長艱難爬了起來,跪在地上,奮力撕開臉上的麻袋,露出一張因為極度氣憤而嚴重變形的臉,握緊拳頭,咆哮發誓:許諾,我就算拼了文明單位拿不到也一定要把你抓起來,繩之以法。
4
曾經的你
和我手拉手
一起追逐一起偷瓜
一起歡歌笑語地長大
我已陶醉在你眼裡
一輩子都不願意醒
只是思念敵不過年華
才知歲月流逝多可怕
噢,親愛的女孩
多年後還記得嗎
你曾是我的寶
永遠忘不了
多年後還記得嗎
我曾給你的好
那憂傷在歲月裡
已找不到
破敗的房間裡,許諾孤零零地撥弄著吉他,旋律裡透露出說不盡的寂寥。
他知道她再也不會過來,聽他彈唱,幫他複習,他美好的生活已經徹底結束,接下來的生活註定只有心痛和無助。
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絕望過,哪怕五年前,媽媽離世的那一天。許諾煩亂地重重將吉他扔到一邊,然後躺在床上,痛苦地閉上眼睛,期待睡眠可以暫緩悲痛。
而在夢中,他更是可以和自己心愛的謠謠溫馨相擁。
就在似睡非睡之際,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然後有人輕輕敲門。
難道是謠謠來了?雖然明知沒有可能,但許諾還是衝到門口,興奮地開啟家門,然後愣在原地。
門口,冷冷站著兩名警察。
"你就是許諾?"為首的臉色黝黑的中年警察圓眼怒瞪,上下打量了許諾,聲音有著說不出的憤怒。
許諾沒有應答,只是點了點頭,心頭飛速尋思著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竟然招惹警察大駕光臨。
"奶奶的,你被捕了,跟我們回局裡一趟。"黑臉警察不由分說地用力抓住許諾肩膀,然後他身後的年輕警察立即掏出手銬,拷住許諾,然後將他拖上身後的警車。
整個過程,許諾沒作半分反抗,儘管他知道如果自己拒捕,面前的兩個人根本拿他沒有任何辦法,他沒反抗只因為他相信自己沒有犯什麼罪,在心裡,他早已接受自己是一個好人的事實。
5
對於公安局,許諾顯然並不陌生,這些年,平均每年都要出入個十趟八趟,是除了學校之外,他最為熟悉的場所,而且每次都平安無事,一來進去的原因無非打架鬥毆,加上他是未成年人,頂多被教育兩句,所以總體來說,他對公安局的印象還不錯,長時間不進去一趟,還會有點想念。
只是這次顯然不一樣,這個黑臉警察彷彿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警車裡惡狠狠瞪了他一路,彷彿要將他活活吞噬,到了局裡,更是二話不說,直接帶到審訊犯人的拘留室內,劈頭蓋臉就是一陣暴打。
"啊!"許諾被黑臉警察一記直拳擊中面部,發出痛苦呻吟,鮮血立即順著嘴角流下,"可惡!你為什麼要打我,我到底犯了什麼罪?"
"奶奶的,你連我表哥都敢偷襲,你真是狗膽包天?"黑臉警察邊打邊罵,"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你這個小畜生、替我表哥報仇雪恨。"
"我打你表哥?"許諾護著頭,連聲反駁,"喂!你搞錯了吧?你表哥是誰我都不知道。"
"我表哥就是你們校長",黑臉警察說完又是一記重腳踢在許諾膝蓋上,"奶奶的,我從小被表哥拉扯大,你打我表哥就是打我,你打我就得倒霉。"
許諾腿一軟,跪在地上,這些年來,他一直聽別人說有些警察和他們黑社會其實是一家,現在他才知道,警察有時連黑社會都不如。
他們黑社會砍人最起碼還分個青紅皂白,哪裡像面前這個白痴警察,有理都說不清。
"啊……"頭部又遭受重擊,摔倒在地,"我……沒有打校長,你……冤枉……我……"
此時此刻,他當然已經知道是誰在陷害他——很明顯,楚江南害怕事情敗露後自己會找他報復,乾脆先下手為強,偷襲校長,嫁禍於他,從而徹底將他趕出學校,這樣他就能真正成為學校的老大。
看來對別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許諾心越來越涼——難道想做一個好人,真的就要承受這麼多痛楚嗎?
"奶奶的,還嘴硬?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黑臉警察拳頭都打麻了,乾脆掏出警棍,照著許諾當頭就要砸下。
"老趙,你冷靜點。"一聲不大卻充滿威嚴的聲音在門口突然響起。
許諾抬頭,就看到一個頭發雪白,面部很是滄桑長相頗似濮存昕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黑臉警察舉在空中的手應聲而止,目光又焦急又畏懼地看著"濮存昕",:"邢隊,這個臭小子打我表哥,我表哥把我從小拉扯大,我可不能輕饒了他。"
"好了,老趙,他觸犯法律自然會受到相應懲罰,千萬不要濫用刑法,否則像什麼人民警察?""濮存昕"走到黑臉警察面前,將他依然停留在空中的手按下,然後半是玩笑半是威脅警告,"你再這樣,我可要讓你寫檢討咯!"
"唉!"黑臉警察恨恨嘆了一口氣,然後埋頭離開。
"起來吧。"溫和的聲音在許諾耳邊響起,許諾再抬頭,就看到"濮存昕"正向自己伸出寬厚的大手,目光中充滿友好。
想了片刻,許諾還是把手交給了他,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覺得他身上有一種特別的親切感,讓他不由自主去信任,好像……好像……好像離開他多年的阿爸。
"這個老趙,手實在太重了,看把你打成啥樣?真是的!""濮存昕"看著許諾,目光很是憐憫,只是臉色突然間又恢復嚴肅,狠狠斥責,"不過說來說去還是怪你不好,你犯錯誤了,你們校長懲罰你是天經地義的事,你為什麼要帶人偷襲他?他年齡那麼大了,經得住你們這些五大三粗小夥子的鐵拳嗎?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呢,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你下半輩子就算完了,你說你年紀輕輕的,要真那樣了該多可惜啊!"
"叔叔,我……"雖然同樣受到訓斥,可許諾心裡卻暖暖的,面前的這個人,似乎真的是為了他好。
"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放心,現在不算正式錄口供。","濮存昕"掏了根香菸,點燃,狠狠吸了兩口,"對了,我姓邢,你可以叫我邢叔叔,我兒子和你差不多大。"
"邢叔叔,我沒有偷襲校長,有人嫁禍我。"
"哦?"邢警官疑惑卻很認真地看著許諾,"是嗎?"
"嗯!我沒有撒謊,請你相信我。"許諾目光中充滿了期待,字字確鑿,"我不會這樣做,如果真的是我乾的,我也不會不承認。"
邢警官又凝視了許諾片刻,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破綻,深抽了一口煙,然後將菸蒂狠狠掐滅在菸灰缸裡,臉色再次恢復嚴肅,"這件事先擱一邊吧,我找你,有更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許諾明顯感到氣氛頓時緊張起來,面前的這個警察,有著不可思議的小畏懼,成為他的敵人一定很痛苦。
想到這裡,許諾更加慶幸自己已經離開彪哥,否則此刻心態絕對不會如此坦然。
"是這樣的,我其實已經調查你們很長一段時間了。"邢警官再次點燃一根菸,意味深長看著許諾,嘴角似乎還有一絲嘲笑,"我知道你叫許諾,是青竹幫老大雷彪的得力助手,實話實說,雷彪的確是個人才,我很欣賞他,只可惜沒有用到正道上,這些年做了不少傷天害理違法的事。唉!如果他走正道,說不定我還真會交他這個朋友呢,哈哈!"
許諾剛剛欣喜的心立即沉了下去,原來他找自己竟是為了彪哥的事,而且還能談笑風生,似乎早就胸有成竹,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們的事?他到底想要幹什麼?許諾迅速思索著,卻一無所知,只是感到面前的邢警官真的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