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面對我的責問,這小子居然特驕傲地回答:「哦,我在人民廣場買衣服了,就忘了時間,不好意思啊!」雖然是道歉,但他的口吻裡卻一點愧意也沒有,聲音依然很小,很冷酷的樣子。
而我,在聽了這句話後,終於不顧一切地暈倒在地。
童童也追了上來,我和童童一左一右地站在郭敬明身邊,帶他向我宿舍走去。需要交代的是,我身高1.75m,童童身高1.73m,因此我們倆站在郭敬明身邊足足比他高出一頭多,三個人走在一起,感覺非常奇怪,像是兩個凶神惡煞正押解著犯人一樣。
很快到了宿舍,我給他倒了杯熱水,然後放置他的行李,童童坐在電腦前玩遊戲,郭敬明則低頭坐在床沿,三個人居然一句話也沒有說,氣氛顯得有點尷尬。
做事情時,我不時地想和他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只能心中默默唸叨,自己和自己對話。
就在我感到不知所措之際,童童突然說:「我們去亞新生活廣場玩吧。」
我立即徵求郭敬明的意見,畢竟他剛來,舟馬勞頓,肯定非常累。
「我無所謂的。」他的話還是很少很冷,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讓我無法想像眼前這個人就是網路上和我親密無間,管我叫大哥的那個小郭。
或許他只是怕生、缺乏安全感吧,我如此安慰自己,雙子座的人性格就是如此,等過段時間習慣了,自然會好起來的。
亞新生活廣場在普陀區,從我們學校過去,要換兩部車。
三個人再次走出學校,走到車站,鬼知道怎麼上車的人會有那麼多,總之當車來時,車門剛開啟,還沒等我們做好上車準備,後面的人就哄擠了起來,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們往前推,我立即雙腿用力,穩住身體,同時緊緊抱住童童,才避免被擠倒,郭敬明卻因為個子小,加上可能從來沒有如此擠過公交車,就看到他被夾雜在洶湧的人群中帶到了車裡,然後就不見了蹤影。
我嚇得趕緊拼命往車裡鑽,好不容易才擠了上去,然後到處尋找郭敬明,可找不到,眼前晃動的是一張張猙獰或麻木的臉,我的四周都是人,根本動彈不了。他會不會受傷了?他現在到底在哪裡?我不會把他給弄丟了吧?我越來越焦急,顧不上身邊人的斥罵,用力墊起腳,扒開人群,伸長著脖子四處張望,最後終於發現他正站在車最後面,小小的身子幾乎被擠得變形,雙手正緊緊抱著一根細小的鋼柱(2001年上海老式公交車上有很多這種鋼柱),他不管身邊人如何擠壓,不管車子如何顛簸,反正就死死抱著柱子,低著頭,面無表情,眼神中卻流露出一絲恐懼,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猶如一個無依無靠小老頭,不管生活如何動盪不安,堅守自己的一小塊土地,等待著日開和日落。
他那樣子是那麼無助、那麼孤獨、那麼可憐……
我突然感到很心疼,那一瞬間,真的好想衝過去,抱住他,保護他,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可是我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如果我光天化日下去擁抱一個男人,別人不把我當成神經病才怪。
更何況,車上人實在太多,動都沒法動,所以我只能遠遠看著他,心中滿是愧疚。
也不知熬了多久,車終於到站了,下車後我走到郭敬明面前,想說聲抱歉,可看到他閃著寒光的眼眸,只能無言。
很快,我們換了輛車,上面人不多,每個人都有座位,我們一起坐在最後一排。本以為可以輕鬆一點,然而三個人還是無言,任憑公交車晃晃悠悠地穿行在上海的大街小巷。
我是不知道怎麼說,童童是不知道說什麼,那麼郭敬明呢?他為什麼不說話?
他為什麼如此冷漠?如此沉默?
寒風透過窗戶縫隙吹在身上,心很冷很冷。
最後還是我打破了沉默:「小郭,今天一路還都順風吧?」
「嗯。」
「現在覺得冷嗎?」
「還好。」
我頓時覺得自己問的問題實在太無聊,只得閉口,讓沉默繼續瘋狂蔓延。
「小郭,這個我送給你,希望你會喜歡。」童童突然從包裡掏出相框,遞給了郭敬明。
「謝謝。」郭敬明撫摸著相框精美的邊框,總算說了個讓人覺得溫暖的詞語。
或許就是這個簡單的詞彙給了我新的勇氣,我又問:「最近有沒有看到什麼好文章呢?」
「有的,前幾天我看到了一首特厲害的詩,是‘榕樹下’小引的作品。」郭敬明抬頭看著我,語氣要比前面熱烈了很多,看來,說到他感興趣的話題了——他說的這個小引我見過,就在不久前「榕樹下」舉辦的第三屆網路文學大賽上,我見到了榮獲詩歌組第一名的小引,一個高高帥帥,留著長髮的大男孩。
「哦,小引的什麼詩啊?」
「題目叫《簡單的情詩》,寫得太好了,要不我背給你聽吧?」說完,郭敬明用徵詢的眼光看著我。
「好啊。」我衝他點點頭、並且微笑。
郭敬明把眼光投射到窗外,緩了緩,然後慢慢用很濃重的四川口音背了起來——
成都黑不黑/嗯,成都的夜/黑不黑/你的眼睛黑/還是/青城的寺院黑/嗯,我問你吶/你的長髮黑/還是/我的思念黑/回頭嗎?/還是要上船的/春潮來臨我就走/不過水還沒有漲起來/那個淺灘還在/想起那天夜晚/你的圍巾遺忘在那裡/那裡聽得見四川的心跳/還有還有/你的心跳/在很久很久以前/雲貴邊境/你的故事長在土裡/長在土裡/就是一棵桃花樹/就是一段粉紅色的/歌曲/騎著馬走啊/騎著驢走/騎著風走啊/騎著山走/誰?/陪著阿詩瑪回家去/只要一想起你/桃花就落滿山頭
郭敬明一口氣將整首詩背了下來,小小的眼睛裡閃爍著光亮:「怎麼樣?是不是很好?」
我不知道他是問我詩本身好還是他背誦得好,反正我覺得他挺神奇、挺了不起的,他總是可以說出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而且這些事物本身都非常美。
「你太厲害了,這麼長的詩歌都能背下來,而且背得特別好聽。」我真心誠意地讚美。
聽了我這話,他的眼睛更亮了,似乎沉浸在某種氛圍中,繼續陶醉地說:「小引是我最喜歡的青年詩人,他的《西北偏北》是我最喜歡的詩歌之一,我再背給你們聽哦」。這次他沒有再徵詢我的意見,而是直接用他那奇怪的四川普通話背了起來——
西北偏北/羊馬很黑/你飲酒落淚/西北偏北/把蘭州喝醉/把蘭州喝醉/你居無定所/姓馬的母親在喊你/我的回回我的心肺/什麼麥加什麼姐妹/什麼讓你難以入睡/河水的羊燈火的嘴/夜裡唱過古蘭經/做過懺悔/誰的孤獨像一把刀/殺了黃河的水/殺了黃河的水/你五體投地/這孤獨是誰
「耶……真的好棒!」童童大聲鼓起掌來,引得車上的人紛紛側目。
「謝謝,小引還有很多詩很美,以後我再背給你們聽哦。」
「太好啦!我喜歡聽你背誦詩歌。」我發現童童其實比我更會說話,因為她不會偽裝,喜歡不喜歡,都會流露於表。所以,此刻,她誇讚郭敬明的語氣和神態讓人絕對相信。
「我也很喜歡聽的,小郭,你真的很厲害。」
慢慢的,我們之間的尷尬開始悄悄消融,大家的話都多了起來,開始商量等會兒到了亞新生活廣場怎麼玩、玩什麼。
「亞新生活廣場可好玩了,那裡有鬼屋,我最喜歡進去了,裡面的鬼一點都不嚇人,對了,我們等會兒去拍大頭貼吧,上個月那裡剛從日本來了兩臺新機器,我還沒拍過呢。」談到玩,童童就興奮。
只可惜我和郭敬明都沒理睬她,氣得她對我們直瞪眼。
「一草,我這次考試發揮很好呢,居然進了全校前十名哦。」郭敬明突然說起了自己的成績。看來他的確只對自己在乎的話題感興趣,非常自我。
「這麼強?那你肯定可以考上覆旦。」
「可能是這次發揮得比較好吧,我成績一向很詭異的,沒人能夠搞得懂。對了,我給你們認字吧——天秤座的」秤「怎麼讀?」
「讀píng呀。」童童搶著回答。
「不對,讀chèng」,郭敬明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容中有點得意的色彩,「那英有首歌曲叫《夢醒了》,裡面有句歌詞‘手指著遠方畫出一幢幢房子,’這裡‘幢’怎麼讀?一草,你回答。」
「讀dòng吧,那英就是這麼唱的。」
「也不對,讀zhàang,哈哈,那英唱錯啦!」
「哈哈哈哈……」童童和我也跟著大笑了起來,笑聲沖淡了所有尷尬,讓我們變得零距離。
一邊大笑,我一邊眯起眼睛看著郭敬明,我的好兄弟,三個月來和他交往的點點滴滴開始一幕幕在眼前慢慢浮現。
我情不自禁抓住他的手,柔聲問道:「小郭,還記得當初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怎麼會不記得?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是女人呢。」
「哈哈……」我們再次一起樂了起來。
是啊!我們的相識是那麼富有戲劇性,隨後的交往又是那麼有緣分,一切的一切都非常美好,值得我們用一輩子去深深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