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來不及問他為什麼對軍營中的地形如此熟悉,他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裡。
在我僵硬的站在門口不知去留的時候,宴會廳的大門忽然被開啟,那個中國副官笑吟吟的看著我,說,「沈小姐,既然來了,就請進來吧。」
我坐到爹身邊,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責怪的說,「七月,你來做什麼?哼,那個小日本司令把我們請來了,自己卻到現在也沒有出現,不知安的什麼心!」
我看看四周,輕輕握了握爹的手,湊到他耳邊小聲說,「爹,到底是人家地方,不要這麼說。」
「怕什麼,我沈某事無不可對人言。日本人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哼,天生就是日本人也就罷了,最可恥的,是當漢奸!」我爹瞥了一眼那個徐姓副官,冷冷的說。
「沈老爺子好膽色。不過我們日本帝國不但重視睦鄰友好,而且一視同仁,徐副官就是很好的例子。又何苦非要分出你我呢。」一個深沉而淡漠的聲音擲地有聲的傳過來,聲音雖然很輕,卻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我抬頭,猝不及防的,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孔。
「我叫伊藤川鴻,是從小在中國長大的日本人,亦是新到任的司令。日後還請諸位多多擔待。」他穿著黑色半長呢子大衣,稜角分明的臉上掛著我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尊貴而淡漠。
他望向我,眼神一瞬間的凝滯。
我呆呆的望著他,不知道過了多久,視野忽然模糊起來。兩行溫熱的淚水,莫名的,落了下來。
一片迷濛中,那張英俊如昔的臉龐,忽然就成了彼岸的煙花,遙不可及。
我忽的站起身,不顧一切的朝門外跑去。眼淚順著風,一滴一滴的落到領子裡,冰涼徹骨,無所適從。
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會追出來。
伊藤川鴻自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扳過我的肩膀,什麼話也沒有說。
「你為什麼要騙我?你為什麼要戲弄我?你為什麼……」你為什麼是日本人。這句話卡在我的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原來他就是日軍的新任司令。難怪他對軍營裡的地形如此熟悉。明明一句話就可以讓我進去,卻偏要親自帶我偷偷進來。分明是在戲弄我。憑我沈七月的性格,本來應該打他一耳光的,可是被他抓著手腕的我,從未有過的軟弱起來。說不出的委屈,化成眼淚潮水一樣的湧出來,瞬間淹沒了我對他所有的希冀與憧憬。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他。
「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看見我的淚水,伊川鴻一向淡漠冷峻的眸子裡忽然充滿了寵溺與疼痛,一把將我擁入懷裡,緊緊的,下巴抵住我的頭,我可以清晰聽見他的心跳聲。
那一刻,我只希望時間就此停止。
塵世糾葛,再無瓜葛。
九.
「少阮,秋白雖然答應我放你走,可是他這個人並不可靠。我要你馬上離開上海。」婚禮進行的前一晚,沈家空蕩蕩的大宅裡,我將最後一點積蓄放到倪少阮手中,淡淡的說。
「七月,你為我犧牲太多。這一次,我什麼都聽你的。」少阮緊緊握住我的手,滿眼的歉疚與心疼。
「亂世出英雄,也出冤魂。你的性格太理想化,恐怕在中國很難立足。少阮,這是一張去英國的船票。以後我不在你身邊,萬事小心。」我拍拍他的手背,也不禁動容起來。
轉眼已經六年了。這六年來,我與少阮相依為命,縱使沒有愛情,親情也總是有的。
「七月,對不起。我終究還是要違逆你。暖夏的仇,我不能不報。」
少阮看著我的眼睛,無比堅定的說。
我怔怔的看著他,一瞬間的茫然。
是啊。
暖夏,我的好姐姐。
你的仇,我怎能忘記。
十.
一九二九年的東北。
爹罰我跪在門外,那時正值夏天,暴雨說來就來了。我只覺臉上一片迷茫,分不清雨水還是淚水。
姐姐撐傘偷偷來看我,說,「七月,你真的那麼愛他嗎?」
「是,我愛他。我愛他勝過世間所有。姐,我真的不懂。日本人就一定都是壞人嗎?他並沒有傷害過我們啊。分明就是爹對他有偏見!」我滿眼委屈的看著姐姐,一串溫熱的淚水倔強的滑落。
姐姐慌忙蹲下身來捂住我的口。「七月,別說了,這話讓爹聽到,不知道又要讓你跪上多少天了!」
一個修長的人影忽然走近了,把傘撐在我頭頂,自己卻淋在肆虐雨水中。
「七月,如果愛我讓你受這麼多苦的話,我寧願你忘記我。」川鴻俯身抱住我,四周冰涼的雨水忽然溫暖起來。我回頭,看到他深潭一樣深沉眸子裡瞬間閃過真真切切的心疼。這似乎是一向無所不能的他,第一次在命運面前屈服。
爹在屋裡看著我們,哀哀的嘆口氣。
不久之後,沈家舉家南遷到上海。
而我爹對日本人所有的揣測,也在一九三一年的九月,成了真。
十一
穿著西式的白色婚紗,我看著鏡中容色絕倫的女子,忽然有種宿命的感覺。
相愛的人未必可以共渡一生,這個道理很多人都知道。可是真的經歷起來,心還是會隱隱的疼。
伴娘來催,我扶著她的手向門口走去。
開啟化妝間的大門。我重重怔住。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停止。
我呆呆的望著他,不敢確定這是真的。
他身穿黑色半長呢子大衣,容色憔悴卻英氣十足,俊美得好像黑白電影中的男主角,一如我第一次見他的那個夜晚。
伊藤川鴻緊緊牽起我的手,說,「七月,我帶你走。」
跟以前一樣,他還是如此霸道專橫的樣子,不由分說的拉起我向教堂大門跑去。而我,卻也跟從前一樣,心甘情願的被他牽著手,天涯海角。
所有的理智,抵不過這一場命中註定的逃亡。
「敢在我的婚禮上搶人,還真是不把我們巡捕房放在眼裡。」身穿禮服的杜秋白擋在我們面前,手裡握著槍,冷冷的說。
馬堅忽然擠到他身邊,耳語幾句。杜秋白的眼睛一下子冷峻起來,氣氛更加緊張起來。
「原來是個日本人。沈七月,看不出來,一向自詡高傲正直的你不過是個賣國賊!」
猝不及防的,杜秋白瞄準了伊藤川鴻,一聲清脆的槍聲響徹禮堂。
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我擋在他身前,子彈射穿肩膀,殷紅的血汩汩的湧出來,如大片盛開的薔薇。
朦朧之中,我看見杜秋白錯愕絕望的臉。
我倒在伊藤川鴻懷裡,握緊了他的手,輕聲呢喃著說,你不要離開我。
曾經固執的認為,我們的愛情不被認同,是那些旁人的眼光太過世俗。
可是現在,我卻不得不承認我錯了。我擾亂了自己的生命,也毀掉了他的生活。
又或者愛情本身是沒有錯的。
錯的,只是時間。
十二
民國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九三七年的十一月,上海淪陷。
彷彿一瞬間的事情,身份地位便發生逆轉。
我終於脫離危險期,從昏迷中醒來。
這幾個月來,我知道川鴻一直陪在我身邊,斷斷續續講述著他這許多年來由北到南的跟在我身後。怕我為難,卻又只能偷偷看著我的背影,不敢與我相認。當我就要成為別人的新娘時,終於忍不住衝出來,帶我離開。
我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緊緊抱著他說,「我們一起去英國好不好?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好不好,好不好?」
良久良久,川鴻只是輕撫著我的長髮,又心疼又歉疚的望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十三
不久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伊藤川鴻並非普通的日本人。
他父親就是赫赫有名的日本大臣伊藤博宇,伊藤一家也是日本天皇最器重的一個家族。他身上流淌著日本貴族的血液,所以當我說要他放下一切跟我離開的時候,他只能蹙緊了眉,尷尬的沉默。
「杜秋白呢?」我淡淡的問。與他並肩坐在軍車上,只見曾經繁華歡鬧的街道,如今只剩荒涼。
「關在牢裡。」川鴻察覺我聲音裡的異樣,轉過來直直的看著我的眼睛。
「可不可以放過他?」我的聲音裡幾乎有些哀求的成分。
川鴻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知,縱使杜秋白一槍打中我,他也與淪陷區所有的人一樣,身上流著與我同樣的血液。
第二天,杜秋白來找我。
「沈七月,我不會感謝你。要我做亡國奴,我寧可死。」杜秋白冷冷的看著我,一臉輕蔑。
我看著他夾雜著失望,嫉妒,憤怒甚至厭惡的眼睛,一瞬間的怔忡。
杜秋白忽然走近我,右手勒住我的脖子,左手用刀指著我的胸口。
「去把伊藤川鴻找出來。」杜秋白對驚慌得四下逃串的傭人們說。
「七月,你不愛我,我不怪你。可是無論如何,你也不該愛上他。」杜秋白在我耳邊輕聲的說。「你可知道,他父親……」最後一個尾音還沒有爆破,我耳邊忽然掠過一聲槍響。
子彈準確無比的射穿了他的額頭,血濺到我臉上,一片猩紅。
方才還在我耳邊輕言細語的杜秋白剎時倒在地上,臉上驚訝得表情來沒來得及凝固。
我回頭,看見伊藤川鴻握著槍,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十四
不顧所有人反對。川鴻一直固執的把我帶在身邊。我漸漸融合到日本人的圈子裡,一邊對所有旁人的冷嘲熱諷充耳不聞。
那一晚,川鴻帶我參加一個酒會,所有上海的軍政要員都會參加,其中包括他來南巡的父親,伊藤博宇。
我刻意穿著和服出席,對所有人,都是恬淡的笑。
跟川鴻跳完第一支舞之後,我背對著他說,「如果我做出傷害你的事情,請你相信,那並非我的本意。」
宴會上燈影霓虹,觥籌交錯,我穿過層層人群,走到伊藤博宇身邊。
「我知道,戰爭不是一個人錯。可是總要有身居高位的人來負責。」我拿著一隻短小的槍,不動聲色的抵在他的胸口。
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他只是冷冷的看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暖夏,我的好姐姐,今天,我總算可以給你報仇了。沒有人知道,我純潔善良的姐姐,受過怎樣的苦。東北淪陷以後,她擔心小裁縫顧家明,急急北上,卻未來得及回到家,就被一零九團的日本人抓住,折磨至死。若不是少阮的朋友碰巧在軍營裡見過她,恐怕我們永遠都無法知道她到底受過怎樣的屈辱。
而眼前這個目光矍鑠的清瘦老者,不但是上奏天皇發動侵華戰爭的始作俑者,無論在日本還是在中國都權傾朝野,連素有鐵騎兵團之稱的日軍一零久團都歸在他麾下。
與所有人一樣,我恨日本人,恨他們奪走我最心愛的姐姐。可是我獨獨狠不下心來去恨的,就是伊藤川鴻。我想我始終無法忘記初次見他的那個夜晚,他淡漠的看著我,漆黑的眸子咒語一般吸引了我。
又是一聲槍響。
這種聲音對我來說已經不再陌生。疼痛亦是如此。
我手中的槍無力的落到地上,手腕上的血汩汩的流出來。可我卻一點都不覺得疼,只是側過頭,怔怔的望向不遠處,伊藤川鴻舉著槍,臉上冷峻得不帶一絲表情,黝黑的眸子卻瞬間閃過一絲撕心裂肺的痛楚。
宴會廳門口的侍衛們潮水一樣湧進來,數不清的刺刀和長槍對向我。
我卻依然呆呆的望著他,看著他僵硬疼痛的眼神,我忽然發現,原來人不流淚也是可以哭泣的。
對不起,伊川鴻。
我終究,還是讓你為我受傷了吧。
傷口留在我這裡,傷疤卻留在你心上。
十五
或許出於父子之情,伊藤博宇將我發配給伊藤川鴻處置。
這段時間我一直被軟禁在房間裡,門口守衛森嚴,他再有沒有來過。
手腕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伊藤川鴻的槍法很好,只是擦傷而已,沒有傷到我的筋骨。可是這一槍打到哪裡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選擇了開槍。
其實這樣也好。我們都不是可以背叛自己的人,又偏偏同時無法背叛愛情。不管結局如何,我做了我該做的事情,心境反倒從未有過的平和起來。我們之間就像隔著一堵透明的牆,就算再怎麼想千方百計的衝過它,到頭來也不過是交換了位置而已,對立的方向永遠不會改變。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上海殘破的碼頭邊。
他命人把我的東西送上船,讓那個我曾在東北見過的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徐副官來對我說些叮囑的話,自己卻只是遠遠的站在那裡,不時隱忍壓抑的望向我,若有若無的眼光卻像絲線一樣抽緊了我的心。
「沈小姐,這艘船是去英國的,司令說讓你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徐副官低著頭,小心翼翼的說。
「幫我轉告他,我會的。」我一字一頓的說。
眼光卻穿過他直直的望向那雙熟悉的深如黑潭的眸子。
那一個眼神,彷彿穿透了千年萬年,直直烙入我的靈魂裡。
從此,生死兩茫茫。
十六
一九四一年的初冬,香港淪陷的前一個月。
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著日軍司令被刺殺的訊息。聽說下手的是個在他身邊跟了許多年的徐姓副官。所有人都拍手稱快,從被人暗地裡咒罵大漢奸到民族英雄,就在一夜之間。
我坐在路邊的茶攤上,拾起地上的報紙,眼框一瞬間欲裂一樣的疼。
在夢中百轉千回的面孔,生生的印在黑白報紙上,彷彿我生命中唯一殘存的顏色瞬間如泡沫般蒸騰在空氣裡。
「七月,你沒事吧?」桌對面的錦衣男子關切的說,微蹙的眉裡凝聚著擔憂探究和一些說不出的深沉情感。他是法租界的獨居華僑,我是他女兒的家庭教師。
我木然的把報紙放在桌上,直直看著眼前夥計剛上的熱茶,一句話也沒有說。
靈魂深處的某個地方撕裂開來,原來疼到極處之後竟這種感覺。
不動聲色的絕望。
其實我一直都未曾離開上海。
只想在最近的地方,最遠的望著他。
能望多久,就望多久。
可是現在,煙花幻滅,痕跡不留。
拿起滾燙的茶送往唇邊。
掩面的瞬間,一滴淚水落入茶中,淡起漣漪。
無聲的吞噬了漫長一生中,所有密密層層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