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幫輕輕地收拾著桌上的竹簡,用平淡而鏗鏘的聲音說,其實只要削了他的兵權,大王便再無後患。
嬴政重重地嘆氣,談何容易。護國軍將領都是他的親信,就算我收回他的兵權也不過是一紙空文。倘若他此時叛變,秦國必先內亂,又怎去統一六國?
我繞到他身後輕輕按住他的太陽穴,輕揉他暴現的青筋。想必他定是苦惱了許久,於是我用明快而輕盈的聲音說,這件事交給我便是。
紅娘唯一的法力就是操縱紅線。
他可知他的夢想,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為他達成?他可知他的快樂,是我對幸福的全部定義?五
大秦護國軍主將王剪當夜夢中出現一個紅衣少女,微笑地揚著手裡的紅線對他說,我知你深愛魏國公主菱景。倘若你肯協助秦王嬴政統一六國,什麼樣的姻緣我都可以給你。
只要你背叛呂不韋效忠秦王嬴政,紅線的那一端,便是你求之不得的女子。
王剪清晨醒來,回想昨晚的夢境,無比清晰。他看著自己的手腕,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一道紅線狀的光明晃晃地飄在自己的手上,通透如蟬翼,只能看到,無法觸控。
當晚阿房也做了個夢。夢裡她看見合歡樹下的月老爺爺,他雪白的頭髮在夜風中飄然地飛舞,他說,紅娘,你可知你擅自留在人間已是犯了天條?紅娘,你可知在凡間濫用法力會被釘到最高的擎天柱上永世不得超生?
我幸福地笑。月老爺爺,你早知道這就是我的命,我的劫,不是嗎?紅娘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紅線,永不言悔。
月老爺爺些許釋然地對我笑,他說,紅娘,這的確就是你的命,你的劫。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看到你快樂的樣子,我就放心了。
天帝答應再給你一年與嬴政廝守的時光。
我能幫你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一年之後的今日,便是你的歸期。六
嬴政收回呂不韋的兵權之後,命其舉家遷離咸陽。念他曾對其父皇子楚有恩,賜「仲父」之名。
嬴政再一次帶我高高地站在咸陽城內最高的山頂上,他對我說,統一大業指日可待。萬里江山不久之後便盡歸我麾下。阿房,你開心嗎?到時候我建一座華麗絕倫的宮殿送給你,好不好?
我把頭輕輕靠到他的肩上,什麼話都沒有說。片刻之間,默默而憂傷地淚流滿面。嬴政你知道嗎,我就快要離開你了。嬴政你知道嗎,我是多麼希望可以永遠留在你身邊。
御書房裡,我陪他一起批閱如山的奏摺。他抬頭看我,阿房,辛苦你了。等我統一六國之後,我一定給你最好的生活。
我乖巧地回答,謝大王。可是嬴政,你不要總是這麼勞累,多找些可靠的人來幫你。李斯這個人很有才學,並且宅心仁厚,沒有野心,大王可以信重用他。
還有,匈奴始終是中原禍患。可以北築長城,以御外敵。
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一把抓過我的手說,傻瓜,我答應你以後不再勞累了便是。你要走到哪裡去?我怎麼會讓你走?
烽火連綿。韓、魏、楚、燕、趙、齊六國逐一覆滅,嬴政政創立「皇帝」的尊號,自稱始皇帝。
數月之後,阿房宮建成。嬴政牽著我的手說,阿房,我說過要為你建造一座華美絕倫的宮殿。阿房,以後你每天都站在高高的歌臺上為我跳舞好不好?
歌臺冷暖,春光融融。
舞殿冷袖,風雨悽悽。
廣袖飛舞之間,眼波悲傷地流轉。沒有人知道,歌臺之上揮動綺羅演繹絕美舞蹈的阿房眼角里閃動的幸福裡,有淚光無聲地湧動。
我問嬴政,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你,你會不會想念我?
嬴政扶著我的腰輕旋一個圈,無限溫存地說,倘若你真的離開我,我會將你喜歡的所有《詩》、《書》、百家語等書籍全部燒燬,將有見解的儒生扔進坑裡活埋。
我知你愛書惜才,所以你一定不要離開我。他狡猾地大笑起來,我只好乾澀地苦笑。
阿房,我多想跟你一起看天荒地老的樣子。
阿房,你是上天賜給我的女子,你又怎麼可能會離開我?
阿房,你說等到海枯石爛的時候,我們是否相愛依舊?七
一年期限已到,我看著嬴政熟睡的面容,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無比蒼涼地心痛。
可是我必須走。這是我的命,我的劫。
我想起月老爺爺曾經對我說,紅娘你可知,閒庭信步,輕染花香,無牽無掛,無怨無尤,也是一種接近幸福的狀態?
漫長一生裡,即使可以久遠地閒庭信步,輕染花香,無牽無掛,無怨無尤又如何?
那終究不是我的幸福。
我的全部幸福在於與嬴政的相遇。倘若沒有他,合歡樹下千年如一日的守望依舊蒼白如紙。尾聲
我被釘在最高的擎天柱上徒勞地俯視匍匐在蒼天腳下喧囂的人間。
透過漂浮的雲朵極目望向遠方,煙雨紅塵。
月老爺爺的聲音輕輕地響在耳側,紅娘,你可知始皇嬴政終生沒有立後?你可知他曾派方士徐福帶領千名童男童女去東海求神,妄求長生不老之法?我聽見他在夢裡一遍一遍地叫著你的名字,他說他一定要等到你回來。
我用虛弱得近乎空曠的聲音說,月老爺爺你可否告訴我,我和嬴政可還有再見的一天?
月老爺爺沉默許久,說,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你我都無法強求。
一日,我看見凡間一場大火燒紅了蒼藍的天,彷彿如血的夕陽,決絕而淒涼。
楚人一炬,可憐焦土。
我想象著嬴政蒼老而悲愴的臉龐,淚流滿面。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曾經高高地舉起雙手,一字一頓地對我說,我要這萬里江山,我要創千秋基業。世代傳承,萬古不滅。
我看見我和他站在高高的山頂上,任山風飛舞了長髮。眼前有綿延不絕的山脈,水天一線的闊海,喧囂的城池和華麗的王宮。我輕輕地問,你看到了什麼?
天,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