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女媧娘娘座下有四個小童,專門為她掌管太虛山上,西海冰原上的葡萄架。
凝寂,纖寞,良憂,葉離。四人朝夕相對,浸透著彼此單薄的歲月。
那葡萄架上的晶玉葡萄日飲朝露,久對日月,生得晶瑩剔透。那日偶然掉落了兩個下來,我一時起了私心,偷偷藏了起來。我喜歡良憂,知道這晶玉葡萄可以使人慧根清明,於是騙憂他吃下去,自己吃了另外一顆。
我以為這件事情不會有人知道,哪知食過不久,我跟憂的左眼忽然變得碧綠如琉璃,極具穿透力的綠光自眼中射出,無處可藏。
女媧娘娘勃然大怒,立時遣散了凝寂與纖寞。留下我與良憂,不知做何懲罰。她一向疼我,這次卻也無法原諒。
「那架葡萄,是蘊載氣數天命的符。女子食之即為禍水,可以亡國。」女媧娘娘冷冷的說,輕抬手掌,指向我的右眼。我垂首跪在地上,瑟瑟的發抖。
良憂不忍看我這個樣子,忽的擋在我面前,說,「娘娘,晶玉葡萄是我指使她偷的,請您饒了葉離吧,我願代她受過。」說著,他猛的挖出自己的左眼,寶玉一般閃爍在他掌心,散發著綠色幽冥的光。
鮮血淋漓。
女媧娘娘嘆氣,遂將我與良憂打下紅塵。我呆呆的望著良憂,這才知道他原來是這般待我的。我喜歡憂,一直喜歡,而他卻始終不遠不近的對我,甚至我們單獨坐在葡萄架下他教我唱曲的時候也不肯對我多說一句話。即將分離了我才知道,原來他一直愛著我。
「憂,你何以這般為我?」我小聲的問。
白衣勝雪的憂,站在萬丈紅塵前,深深的看我,說,「離,我怎麼可以不管你。」
然後他的疼痛欲裂的眼眸,就直直刺在我心底,彷彿望穿了前世今生所有的錯過與哀愁。
[九]
紅顏禍水。自古亡國的女子總是落下一世罵名,夏朝的妹喜,商朝的妲己,周朝的褒姒。那顆晶玉葡萄還留在我的眼裡,梁朝或許已經時日無多。偏在這時,候景帝駕崩,七皇子蕭繹被冊立為王。
蕭繹是多麼驕傲的一個人,自我用半面妝嘲諷他之後,他更是不肯再踏入南苑一步。比起北苑的溫馨熱鬧,南苑一日勝似一日的蕭條。我很想念憂,可是他也許再也不會到南苑來了吧。
西元552年,武陵王蕭紀稱帝於益州。蕭繹派兵前往四川消滅蕭紀,但是也因此給了西魏可趁之機。
我知蕭紀自小就與蕭繹不和,再加上我的關係,兩人已勢同水火。身在深宮的我聽此訊息,想盡一切辦法出宮去探望蕭紀。可就在我化裝成宮女走出宮門的時候,蕭繹忽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呆呆的望著他一襲勝雪的白衣,眼淚無聲的奔湧而出。蕭繹,這是你第二次見我。沒有被夜明珠喚起記憶的你,可會知道,我們曾經相伴千年。你亦曾在女媧娘娘的葡萄架下教我唱曲,「凝眸婉轉,伴君幽獨。蓮子清淺,似有若無……」你說小離,聽說人世繁華,比這寥落冰原熱鬧得多了。可是這裡有你,所以我哪兒都不想去。
而我又該如何讓你知道,武陵王蕭紀,就是曾經的凝寂。他錯愛我兩生兩世,我怎麼可以放著他不管。
「你喜歡蕭紀?」蕭繹面無表情的問我。低頭看到我一臉淚痕,倏的一愣。
我抬頭看他,千言萬語哽咽在喉間,難以出口。只是哭著搖頭,淚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暈溼了大片泥土。蕭繹的眼中掠過一絲不忍,輕輕扶起我的下巴,略帶探究的端詳著我,眼中瞬間蕩過一絲似有若無的溫柔。
「王,原來您在這裡。」一個細軟纏綿的清脆女聲自後傳來,我驀的回頭,只見一個錦衣女子正似笑非笑的望著我,頭上的金釵在陽光下光耀奪人,生生刺痛了我的眼。
是靈香。
亦是許多許多年前,與我一樣深愛著良憂的纖寞。
原來她就是那個奪走蕭繹所有寵愛的採蓮女。
凝寂,纖寞,良憂,葉離。前世因果,現世相逢。
卻無法應驗我們的名字。寂寞憂離。
望著渾然不覺的蕭繹,我忽然覺得,忘記,才是宿命的解脫。
因為很多時候,記得,就是一種痛苦。
我原是西子湖畔的採蓮女,獨自居住在江陵城外的小山坡上,草木為伴。我的身世姓名都一個叫徐昭佩的女子告訴我的,那日我不小心溺水湖中,是她救了我。
她長的很美,說話也很溫和。可是不知為何,總覺得她頭上的金釵格外刺眼。陽光照射下,時常將我的眼,刺得生生的疼。我一個人獨居深山,無親無故,了無牽掛,只是午夜夢迴的時候,總會看見一個白衣勝雪的男子,左眼碧如琉璃,面如美玉,唇若情花,他遠遠的望著我,疼痛欲裂的眼眸,就直直刺在我心底,彷彿望穿了前世今生所有的錯過與哀愁。
他說,他叫憂。
後來,徐昭佩逐我,我原想再次向她討情,在房門外徘徊之際,夜明珠的光亮刺痛了我的眼睛。
難以置信的記憶,瞬間在體內復活生衍。
當我遇見蕭繹,我知,他便是我夢裡的,前世的,皆深深深愛的,憂。我唱出他前世的愛人常唱的歌謠,「凝眸婉轉,伴君幽獨。蓮子清淺,似有若無……」
他愛上我。
或者,他以為他愛上我。
但我知,徐昭佩亦即葉離的存在,於我,終究是威脅。我做了手腳。重新摘走她關於憂關於蕭繹的記憶,我在她的腦海裡寫下,她愛的人,是蕭紀。
她真的以為是了。
所以徐妃的失蹤是我一手安排。蕭繹不知,他仍舊以為,他愛的是我。
或許,他愛的人,真的,已經是我。
這,如何能求證。
[尾聲]
西元534年,梁朝滅亡。
據傳梁元帝蕭繹,自縊於葡萄架下。與他一同赴死的,還有一名女子,人言,她是徐妃昭佩。
然,那女子不過一名低微的採蓮女。
靈香。
或者纖寞。
一直都有一個聲音,對我說,我愛的男子,他姓蕭,名紀。他曾在我的耳畔,溫存言說,「若你不在,空有這朗朗的江山,於我,生又何歡?」
有此一句,饗我畢生。
可是,梁帝的死訊蔓延之際,我那清清淺淺的心,卻又隱隱哀痛。
不知為何。
我的屋前種滿葡萄。
於架下,細細描出好久未上的,半面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