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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溪辭·鴛鴦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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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鍾情懷付誰說桃花折幽香無處消寧}

京城裡人人都在傳誦,寧陽公主如何貌若天仙,母儀天下。自請去苦寒北地與突厥和親,只為大周子民得享清平。

也有人小聲嗟嘆,我大周堂堂禮儀之邦,如今卻要以一個女子的終身來換取和平,倒像是怕了那突厥蠻夷。

話說到此時,勾欄瓦肆中的窮酸便一片沉默。隨即就把這沉默,化作對寧陽公主的敬仰和稱讚。

我坐在明黃的轎子裡,沉默地穿過京城的每一條街市,聽著這些或好或壞的傳言與猜測,淺笑,不語。

還記得昨夜,母后在寢宮裡抱著父皇哭泣,她說傾兒還那樣小,你怎麼捨得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嫁到野獸群裡去?她是你的親骨肉,你怎捨得與她一生再不相見?

父皇似是有些動搖,一轉頭,就看見站在門口的我。

我盈盈上前跪拜,長裙似花朵層層妍麗,我說父皇,傾兒願意嫁到突厥。請父皇成全。

父皇忙上來扶我,我第一次這樣清晰地看見他花白的鬢角。他說傾兒,苦了你。

我笑著搖頭,伸手展開他已經爬了皺紋的額角。忽然覺得,上天是如何地善待我,不但賜我傾國容顏,一世榮華,還賜給我那樣疼我愛我的一雙父母。

以及,那一段金玉合璧的好姻緣。

沒有人知道,我是如何急切地嫁去突厥。

我記得那個穿獸皮的俊朗少年,他叫雲抑,他曾在滿樹繁華之下吹羌笛給我聽,他說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姑娘。總有一天,我要將你帶走。

年少驕傲的我臉一紅,轉身再不理他。

時光遠去,旁的我已記不清楚。只記得那個柳媚花嬌的夏日,海棠花嫣紅似火,雲抑的羌笛婉轉如鶯,年少的耳鬢廝磨,輕易就讓人把彼此的心交付。

雲抑走時,我將姥姥傳給我的鴛鴦梳送給他。那是一把晶瑩剔透的白玉鴛鴦梳,把手上鑲著一顆水滴形的鳳血石,就像一滴殷紅的淚。

我說這是鄉間的風俗。當一個女子將鴛鴦梳相贈,就意味著她願意與你比翼雙飛。

比,翼,雙,飛。說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我的臉陡然發燙,彷彿渾身的血液都凝聚到雙頰。他接過,也不言語,只是用那樣的目光看我,深深的,彷彿恨不得一眼就望穿了前世今生。

他說,傾兒,此生,我定不負你。

那是我聽過最美的一句承諾。彼時,雲抑還是個不得寵的少年,他的父皇子嗣無數,儲君之位原本斷不會落到他身上。可是七年之後,就在昨日,我拆開那封火漆了的信件,看見他熟悉的字型,就彷彿他出現在眼前。

隨信而來的,還有那隻鴛鴦梳。

他說,迎娶你的人是我。傾兒,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七年來的努力終於沒有白費。

七日之後,我便會在我為你建造的宮殿裡,在喜禮上親手從你手上接過這把鴛鴦梳。

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離。

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我彷彿看見眼前的幸福,如雲一般濃厚綿長。卻幾乎忘記了,兒時曾有術士為我批命,當父皇問起,他卻支支吾吾地不肯說。

再三追問,才說,公主八字裡貴重福薄,乃是蘆葦琉璃之命。

所謂蘆葦,頭重腳輕,境遇蹊蹺。

所謂琉璃,美麗易碎,貴不可言。

公主十六歲時會有一劫,倘若能挺過去,此後便會一生鴻運,萬世景仰。

父皇急忙追問,要如何,才能躲過那一劫?

術士蹙眉,道,公主掌紋貫穿一抹仙靈之氣,卻又幽怨至極,不似仙家,亦不似妖魅。天命如何,恐怕還是看她自己的造化。

父皇大怒,一切都聽天由命,朕要你等何用!說罷,便命人將那術士拖出去斬了。

從小到大,父皇將我捧在手心,生怕一朝會應了那預言。直到我平安喜樂地長到十六歲,眾人才漸漸鬆口氣,把這件事當作笑談講給我聽。

可是我怎麼會捨得死?我怎會捨得這麼多愛我的人,還有這萬里江山?我笑,盈盈坐於銅鏡之前,拔下髻上的珠釵,用鴛鴦梳一下一下地梳著長髮。

一疏白頭偕老。二梳舉案齊眉。三梳兒孫滿堂。那喜禮上喜婆常說的話,不知怎的就忽然出現在我腦海中,我的臉忽然殷紅一片。

小腹忽然一陣劇痛,唇角緩緩有血絲流下。我看見自己的眼睛,那麼不甘,那麼難以置信,可是我沒有辦法。

握著鴛鴦梳的手卻驟然一抖,鴛鴦梳墜在地上,那淚形的鳳血石襯著無瑕白玉,更顯得璀璨深紅。

二、{雨道紅鼓聲白馬喜綢系簾起紅妝鳳凰卿}

五月十五,便是寧陽公主出閣的日子。晴光閣裡張燈結綵,人聲鼎沸,父皇和母后的龍鳳鎏金車一到,四下立刻靜寂無聲。

他們親自送我坐上喜轎,在轎簾落下的一刻老淚縱橫。我握緊了手中的鴛鴦梳,不忍心再看下去。

這是突厥的風俗。新郎在禮成之前不可來女方孃家,免得在一接一迎之間走了回頭路,壞了彩頭。所以從中原到突厥的漫漫長路,要靠我一個走過。父皇派了許多侍衛護送我,大紅的喜轎兩旁,可以看見浩大而肅穆的兩排儀仗,鐵甲長槍給這喜禮平添了幾分煞氣,同時也提醒著我,此次路途是如何的艱險。

如今世道動盪,大周北與突厥聯姻,西南方卻有苗,商兩族虎視眈眈。甚至夾在大周與突厥之間的小國樓蘭,都曾仗著國民富庶團結,不肯再向大周低頭朝貢。

可是如今,我以大周長公主的至貴身份與突厥未來的儲君聯姻,一切都將不同。兩國聯手,就再也沒有外敵可以搖撼我大周威儀。

忽然覺得,市井的傳誦也並無道理。我所做的一切,固然是為了自己。可同時也為了大周子民,永享清平。

大漠孤沙,長河落日。一路上所見,都是與中原完全不同的風景。傍晚起了風沙,送親隊伍在路旁的山石後面避了幾個時辰,在行進的時候,天空晴得近乎虛假,眼前一覽無餘,我卻忽然不想再走下去。

「停轎。」我輕聲說。撥開墜瑪瑙流蘇的殷紅轎簾,拖著繁複絕麗的大紅喜服,我朝身側的戈壁走去。

「公主,那後面就是懸崖,您要小心……」侍衛擔憂地說,我卻泰然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這是如何難得的風景。夕陽與新月並存,天空是一簇一簇的紫色,華美幻麗得不似人間。遠方有一抹墨色由天邊一點一點蔓延開來,像有人握著畫筆,描繪著鬼斧神工的大好山河。

我走到懸崖邊,任風吹動我紅豔拖沓的長裙。摘下鳳冠臨風而立,珠玉碰撞聲中,一頭長髮在風中如墨霧飛舞。

「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我揚手,將鳳冠丟入黃沙之中,幽然嘆息。此時天高地廣,皓月當空,任誰也不能不感嘆自身的渺小。

忽然,遠處傳來砰的一聲破空之音,一支羽箭直奔我心臟而來,我一愣,想要避開,卻已是遲了。

眼看那箭就要刺入我身,半空中忽然出現另一支箭,將射向我的羽箭打落在旁。我不由後退兩步,一轉頭,才發覺身後火光大盛,一群山賊模樣的人握著火把站在戈壁,人頭攢動,不下數萬。一眾護送我的侍衛已經盡在他們掌握之下。

為首的男子上前兩步,淺笑地看我。白衣皎潔不染纖塵,一雙美目顧盼生涼。璀璨星空之下,竟飄然若仙,氣度雍容。此人本就不似凡人,更很難讓人將他與身後那群烏合之眾聯想在一起。

他走近我,那笑容淨如雲染,他說,「寧陽公主,久仰大名。我一直都好奇你是個怎樣的人。上次你微服出宮,我在你轎子裡下了重毒,三日之後,連馬都毒死了,可是你卻安然無恙。——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因為,老天也垂憐容貌絕麗的女子,不忍看著傾國名花沒入塵土吧。」

我坦然迎視他的目光,也不答話,只是淡淡說道,「放了我的親隨。我跟你走。」

他一怔,隨即伸手輕撫我的臉,手指冰涼,促狹笑道:「你當然得跟我走。方才救你那一箭,可是我射的呢。」

我微微一愣。

「好一句‘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因為這一句,我便留下你。」他仰天長笑一聲,轉身走開。幾個隨從上前將我圍住。

所站之處流下一片幽然淡漠的蘭香。

三、{百般契諾由君落鴛鴦散憐見雙燕雙嚀}

荒漠裡簡陋而整潔的石屋,似是過去帝王廢棄的行宮。我坐在桌前,地四十九次翻閱那本破舊的《詩經》。

良久,我合上書,望向門口。

我知道他早就來了,傍晚的光線自他背後照來,將它俊逸身子拓成影子,綽綽地倒映在背後的石牆上。

他說:「寧陽,你真是越來越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我亦忽然覺得有趣,笑笑,伸手指指旁邊的木凳,反客為主地說:「公子請坐。」

他一怔,隨即微笑落座。輕聲嘆道,「將你抓來數十天,你不哭,也不鬧,反倒安之若素。只給你一本《詩經》,便可讓你如此安靜嗎?」

我又笑,道:「那麼依公子所言,我是該哭,該鬧,還是該懸樑自盡?……如果這些有用的話,你也不是賀蘭雪了。」

他的眸子一瞬間精光大盛,可是飛快恢復如常,嫻雅挑眉,道:「你知道是我?」

「大週一旦與突厥聯姻,夾在中間的樓蘭小國便將再無生存餘地。所以,最不希望大周與突厥聯姻,又熟悉沙漠地形的人,應該就是樓蘭。何況,傳說樓蘭皇子賀蘭雪有天人之姿,流亡在沙漠中,落草為寇。要猜出是你,也並不是很難。」

他的眸子冷然看我,看不出半點喜怒。

「……其實如果沒有你,樓蘭怕是早就亡了。」我轉過頭,假裝沒看到他陰霾的雙眸,「突厥於去年與樓蘭開戰,樓蘭雖然富庶,人丁卻是稀少。倘若不是出了一個傑出的皇子賀蘭雪,恐怕全族的人都已經被突厥俘虜。」

「你知道的倒清楚。」他的聲音喜怒莫辨,整張臉在陰影裡,神色似乎淒厲分明,「俘虜?那倒算好的。你可知突厥鐵騎,連老弱婦孺都不曾放過?但是我賀蘭皇族的血,就足以染紅半片沙漠。」

這一刻,我望著他的眼睛,於那一剎那看見他眼眸深處的悲苦,心口忽然莫名一窒。

「他甚至殺了我的未婚妻。」他的聲音忽然輕起來,「她是那麼善良的一個女子。手無寸鐵。」說到這裡,他猛然抬起頭來看我。

我被他的目光逼退,起身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搖頭,說:「不會的,雲抑他不會那麼殘忍。」

賀蘭雪凝視我片刻,神情緩緩鬆弛下來,像是自嘲一般道:「成王敗寇,也沒什麼殘忍不殘忍。我不殺你,其實也並非憐憫。而是你,有更好的用途。「說完,他便恢復往日華麗輕盈的笑容,轉身走出門口。

窗外月華如水,荒漠開闊,繁星閃爍。

我不知出於怎樣的心思,我忽然開口叫住他。「賀蘭雪,你不要走。」

他的身影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亂世桃花逐水流,你以為憑我一介女子,便可要挾得了突厥?」我走近他,娓娓說道,「突厥人驍勇善戰,日益不把大周放在眼裡。這幾年他們西征西域,東取樓蘭,若非耗費太多人力財力,你以為他們會答應跟大周聯姻?——你若利用我去殺突厥皇子,也不過是替他們找個他日與大周宣戰的藉口。」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你貴為公主,真是出人意料的聰明。連口才也大氣玲瓏。可是你以為,憑這一番話,我便會放了你?未免也太天真。」

我忽然疲憊,靠在窗欞上,由衷嘆道:「我只是不忍看到生靈塗炭。」

夜風吹散我的素白衣裙,窗外星夜低吟,宛然如歌。一顆流星璀然劃破夜空,留下一道幽亮軌跡。我不禁看得出神片刻。再一轉頭,賀蘭雪不知何時已經走近我身邊。

我詫異地看向他的眼睛,四目相對間,胸口忽然莫名一震。他的眸子幽深璀璨,光芒甚至蓋過漫天繁星。

然後,他忽然捧起我的臉。

細細地吻。

也曾目睹過許多愛而不得的痴纏情事。世間男女,痴痴戀戀,外人看來,總是不懂為何。

為何寧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抓住彼此的手。

為何明知前路鋪滿荊棘,千不該萬不該,卻也無法放手。

民間傳說董永與七仙女終於掙脫天庭的束縛,廝守一世。可是傳說,終究是傳說。

我知道不該對那樣一個人心動。

可是我,沒有辦法。

四、{亭下素顰溼路人斷魂處只道琵琶聲聲涼}

囚禁我的已不是冰冷的石屋。我重新走上喜轎,重新穿戴上鳳冠霞帔,大紅的喜服在大漠荒煙重翻卷,紛飛似雲。賀蘭雪和他的人裝成送嫁的隊伍,他就走在我身邊,可是相對無言。那一夜發生的所有,我總疑心是不小心在夢中看到的一樹繁花,那麼遠,那麼空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那抹幽蘭香氣,自此深深埋藏在我記憶裡。

走出大漠,進入一個和煦的城池。那裡是突厥的領地,因為有綠洲,所以天氣竟溫暖如江南。客棧裡,我靠著窗子看樓下的他,如何姿態嫻雅地指揮眾人安置轎子和馬匹,神色也只是淡漠。

夜深了,小城寂寥,此時已是萬籟無聲。幾聲輕巧的叩門聲,我還未應,她已經推門進來。

是賀蘭雪為我安排的侍女如雲。她在人前一向低眉順眼,可是看我的眼神里總是在深處隱藏著淒厲。在賀蘭雪在我房裡留宿之後,那種目光更是鋒利如刀。

她為我捧來一碗蓮子湯,說,「這湯敗火清涼。小姐先喝了吧。」

我沉吟片刻,還是接過那湯。我還有利用價值,眼看就要到皇城,量他們也不會在此除掉我。

碗剛捧到嘴邊,便有人急急推門進來,甚至連呼吸聲,都那麼急促。

是賀蘭雪。他衝進來一掌打翻我手中的蓮子湯,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扭曲,糾結以及掙扎。

如雲卻眼疾手快地接住那隻碗,俯身跪在地上,說:「少主,如雲求您以大業為重!」

我再望向那碗蓮子湯,心中已知它的含意。心頭一黯然,卻伸手接了過來,道:「我在你們手裡,今日不死,明日也劫數難逃。賀蘭雪,我只要你一句話。」

賀蘭雪看我的眼神里有微微的顫抖,如雲見狀,生怕他被我所動搖,轉眼一個耳光扇過來,罵道:「你勾引少主,不知廉恥!」

她的手腕卻在半空被賀蘭雪握住。「出去。」他的聲音忽然冷得可怕。如雲見狀,慌忙俯身作個揖,含淚跑了出去。

房間裡一片沉默。窗外微涼清新的空氣絲絲縷縷的撲面而來,我聽見自己越來越侷促的呼吸聲。

「為什麼?」千言萬語,也只有這一句。為什麼他要殺我,還要在命懸一線之際來救我。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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