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了點頭,順從而沉默。
來到九華山以後,漸漸得知這女妖的來歷。她原本是鄱陽湖中的一個鯤魚精,有五千多年道行,刀劍不能入,雷火不能傷,又盜取了上天《天罡總樞》一書,法力更強。自封「鄱陽聖母」,宮闕奢華,獨佔一方。
一日,我問她,你憑什麼可以讓金蟬子愛上我?
聖母走過來親自幫我梳頭,說,無心,你看,鏡中的你絕色傾城,任何一個男子見了都沒有不愛的道理。金蟬子曾經救過你,他一定是愛你的。只是後來陷入魔障,迷失了心志罷了。
我笑,強忍著眼淚。她說出了我的夢,儘管那樣脆弱易碎,漏洞百出,卻還是讓我心旌盪漾。我願意付出所有,只為換取金蟬子愛我一天。「我該怎麼做?」我問。
「你先用冷於冰的雷火珠輕擊金蟬子的面門,然後對他念《天罡總樞》第二十八章,他就會走出魔障,拾回本心。」鄱陽聖母雙手放在我的肩上,以一種親近關切的姿態。
「《天罡總樞》在我這裡,當然可以借給你。至於冷於冰的雷火珠,鴕闋約喝ツ昧恕!彼緯鐾飛系囊桓軛偽鷦諼彝飛希抵械淖約好姥薏豢煞轎錚擔懊妹茫藝舛際俏愫謾!?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姐姐。彷彿時光倒轉,我與紅狐姐姐回到西海冰原上的山洞裡相依為命,日子平淡,卻自在舒心。也許鄱陽聖母是真心對我的,就像姐姐一樣。
第二天我動身去找冷於冰,為了他的雷火珠。
「無心,你曾受到金蟬子點化,並在廣目天王那裡誦經念佛了五百年,為什麼還是脫不了妖道,修不得正果?」冷於冰對我沒有絲毫的防備,他以為我已經看破凡塵,忘記了他是殺死姐姐的仇人。
「冷於冰,無心有幾個問題始終想不通。你可以幫我麼?」我抬頭,露出虔誠粲然的微笑。「妖為什麼是妖?仙又為什麼是仙?一切都是註定了的,萬物蒼生為什麼不可以選擇?」
冷於冰看了看我的眼睛,欲言又止。
「姐姐曾經告訴我,愛,就是可以為一個人放棄一切。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可以親手殺死一個深愛你的人。她,那麼愛你。其實,人才是最可怕的生物啊。」我的眼神剎時凌厲起來,手裡將鄱陽聖母給我銀針狠很刺向他。冷於冰措手不及,眼看就要給我取了性命。我忽然想起金蟬子悲憫澄澈的眼神,手停在半空,猶豫不決。
冷於冰回過神來,一掌打在我的胸口,取出雷火珠直擊我面門。「無心,我原本已經你已經脫離妖道改過自新,沒想到你仍然執迷不悟。今日,休怪我無情了。」
餘光瞥見躲在遠處觀望的鄱陽聖母拂袖離去。她沒有來救我,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吧。其實早該想到她只是利用我來奪雷火珠的,區區《天罡總樞》又怎麼左右金蟬子的愛情?原來世間肯對我好的人始終只有兩個。姐姐死了,而金蟬子,他不愛我。
我揚起嘴角,竟然笑出聲來。我既然生來就是妖,那為什麼還要脫離妖道呢?只能說我是一隻失敗的妖,連害人都不會。
這時,竟又聽見那曾在我夢裡百轉千回的聲音,熟悉而遙遠,他自天邊踏霧而來,萬朵金蓮生華光。
「無心。」他輕聲喚我,聲音疼痛而悲憫。
我忽然羞愧難當,為自己的愚昧和罪惡。一頭撞向冷於冰手中的雷火珠,帶著飛蛾撲火的決絕。一串珠淚落在身後,折射夕陽晚照的餘輝,晶亮攝人。就如我那卑微的心,那一絲驕傲是僅存的美好。
生命消失前,我看見他眼睛裡那抹濃重的悲哀。
金蟬子,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究竟什麼才是緣分?緣分,不應該是上天註定的一段姻緣麼?可是為什麼我的緣分只是一個人徒勞的痴纏思戀?
其實你是愛我的吧?只不過,那愛,是對世間萬物的博大之愛,浩瀚寬廣,宏量無邊。
四.
在金蟬子的庇護下,我的肉身雖死,元神卻沒有寂滅。
極樂淨土。
我聽見金蟬子的聲音,他說,因前有因,永永不能知其始。果後有果,漫漫不能測其終。是所謂無前無後,無始無終,變化無常。
西天。
「金蟬子,你準備好了你的法論麼?」如來笑問。
「我突然不想論什麼了。」金蟬子說:「我永遠無法用語言來表述一顆樹的生長,一朵花的全貌。我只想問一個問題,生命的真義是什麼,請不要用語言來告訴我。」
如來不再看金蟬,他從座邊拈起一朵花。
金蟬子定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如來的大弟子迦葉卻在一旁微笑了。
如來嘆道:「金蟬子,我本以為悟的會是你。迦葉,你可得我正法了。」
迦葉上前跪倒。
眾弟子皆唱法頌。西天霞光大盛,天空花雨紛紛散下。
金蟬子仍立在那,如木雕一般,花瓣紛揚,他俯身跪下,說,我懂了。
無心,這就是我們的前世。
你就是那朵被佛祖用來點化我的花。我們之間的緣分其實很淺,卻因了你的執著而變得如此紛繁糾結。佛祖已派我轉生為人,下界去西天取經了。為的就是普渡世人,化解痴怨情仇。
無心,保重。
五.
五百年後。
我是西海龍王敖閏的三女兒,一條纖細幼小的白龍。自小喜讀佛經,靈慧過人。
唐玄奘師徒四人去天竺取經,我央求父王讓我同去。父王疼我,親自帶我去求觀世音菩薩,菩薩笑著點頭,那笑容,意味深長。
見到唐玄奘。他寬大的裟衣下露出象牙色的皮膚,長長的黑髮飄散在風裡,笑容清澈。我成了他的坐騎,白龍馬。從此與他相依相伴,不離不棄。
只那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他已經不認得我了。這一世,他只是個凡人,曾經所有都已在歲月的洪流中灰飛湮滅。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意猶未盡地懷念。
沒有人知道,五百年前,白狐無心死時手中緊握的是西方廣目天王聖賜的金蓮。他曾說,它代表一個願望。
我一遍又一遍地許願。我不要忘記他。來世,我要他與我相依相伴,不離不棄。
願望實現了。我終於可以在離他最近的地方聽他輕聲嘆息,細語呢喃。只是,他已經忘記了那朵花,那隻狐,那個糾纏的無心,那個逐愛的女子。
我想起極樂淨土巨石上刻的的那首詩,我想,我明白了金蟬子所說的萬法皆空。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
何處惹塵埃。
生命原來是一場盛大的幻覺。
緣生緣滅時,都在幻中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