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之音》報社的小會議室裡,我坐在前臺的桌子後面,看著底下一雙雙晶光閃亮的眼睛,不由得有些心慌……從來也沒想過,自己會因為成了受害者而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不過這也不能怪人家記者無良,凡事都有兩面,誰都有誰的難處……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我旁邊坐著的《城市之音》的首席記者劉玉言咳了咳,看看手錶,湊到我耳邊催促道:「顏同學,時間差不多了。」
「各,各位記者朋友……」我在桌子底下狠狠將手掌攥成拳頭,指甲都刺到肉裡了。
顏洛雪,現在沒有退路了,聲音怎麼可以顫成這樣呢……要爭氣啊!
「感謝各位記者朋友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我作為受害者,真的很感謝各位媒體朋友給我的關懷與關注。這次請大家來,是想詳細地講出這件事的真相……其實那天晚上,我與李氏集團二公子之間,還有不為人知的事情發生……」本來想把底下的觀眾想象成一排蘿蔔茄子,聽說這樣就可以不緊張了。不過看到他們因為聽了我剛才的話而發亮的眼神,我心中略微有種誘敵深入的成就感……他們振奮地舉起錄音筆,一邊噼裡啪啦地給我照了幾張相。
「我不知道那篇無稽的報道是從哪裡來的,可我相信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分明是別有用心的人捕風捉影的結果……」聽我說完這句話,底下的記者們不禁一愣。
「我相信大家都是有判斷能力的人,怎麼可能會被那麼荒謬的一家之言所矇蔽呢?居然會有人藉助這件事來攻擊李氏集團和聖金高中,在我這個知情者看來,未免太可笑了。打個比方吧,金魚被漁夫抓到魚缸裡,它不怪漁夫,也不怪釣魚的漁竿,反倒責怪海浪把它衝到魚線旁邊,你們說,這樣說得通嗎?我們應該指責的是那些歹徒,而不是無辜的旁人吧?更何況,李俊夕根本就沒把我一個人丟下!」我漸漸忘了緊張,居然越說越順暢。
「什麼?他沒把你一個人丟下?」
「那你受傷的時候,他在哪裡?」
……
底下的記者們似乎很不滿,因為我讓一心想把事情鬧大的人失望了。
「那時我肚子很餓,又因為腳傷而走不動路,便讓李俊夕去買些東西給我吃。他讓我在原地等他,可我卻沒聽他的話,在等他回來的時候,我被四周的景色吸引,不自覺地走到樹林深處,然後就迷了路,怎麼也走不回原來的地方了。等我好不容易轉出樹林,天色已經很晚了,我沿著公路往回走,結果碰到了壞人……」我聲色誠懇地說,話一齣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顏洛雪,你是在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居然可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話了。以前不是說一丁點謊話都會臉紅結巴渾身出汗的嗎?
「我想各位媒體朋友一定是受了那篇來歷不明的報道的矇蔽,又或者受了別有用心的人的煽動。眾所周知,李氏集團是全球知名的國際企業,聖金高中也是全國知名的優秀學校,有人希望藉助此事攻擊他們也並不稀奇……今天我來澄清這件事,就是希望告訴大家事情的真相,不要讓無辜的人平白受到輿論指責。李氏集團的二公子李俊夕絕對是個善良友愛的人,而且,那篇報道中隻字未提的是,從歹徒手中將我救下的,正是他的哥哥李俊雅。李俊夕一直在原地等我,俊雅學長看到弟弟一直沒回家,便出來找他,正好救了我……」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會議室門口佇立著一個熟悉的修長身影,我驀地抬頭,正好對上俊雅學長永遠平淡斯文的眼睛。他大概是收到訊息聞訊而來的,身體隨意地靠在門框上,身姿俊美,就好像模特一樣。
「傳聞李氏兄弟一向關係不和的……」
「是啊,你是不是受到什麼威脅,想要息事寧人……」
「再說這兩兄弟根本不是一個母親生的,彼此的關係一向很冷淡……」
……
記者們又開始四下議論起來,我在心裡嘆口氣,這些人怎麼這麼難纏啊。
「這是他們的家事,我不是他們,所以我沒有發言權。我想,在座的各位也跟我一樣,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他們之間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只有他們自己清楚,身為同學,我只能說在我眼中他們兄弟的感情是相當好的。當然這些都是題外話了,我今天邀請各位來的目的就是澄清那件事情的真相,也希望身為民眾代言人的媒體朋友們實事求是,不要被某些人所矇蔽了。謝謝大家!」我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快步朝後門走去。
不死心的記者們愣住片刻,隨即又追上來,我正不知道該往哪裡跑的時候,俊雅學長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拉著我飛快地朝走廊的另一端跑去……
跳上俊雅學長拉風的黃色敞篷跑車,我這才長吁一口氣……總算是安全了。
希望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不要再生枝節了。
涼風迎面而來,吹得我心中一陣清爽。
俊雅學長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從小型冰箱裡拿出一瓶純淨水給我。我說了那麼多話,嗓子正幹得冒煙,接過來咕嘟咕嘟喝了半瓶。
很爽地用手背抹了抹嘴,驀一側頭,發現俊雅學長正靜靜地看著我,湖水一樣平靜的眸子幽深而清冽。
「俊……俊雅學長,你,你不會怪我自作主張吧?」雖然隔著一層鏡片,俊雅學長的目光還是很有穿透力的,看得我莫名地有些緊張,說話也不禁有些結巴起來。
「事實的真相是,若詩跟我吵架,哭著跑掉後打電話給俊夕。俊夕為了去找她,把你一個人丟在樹林裡。」紅燈變成綠燈,俊雅學長轉過頭,望著前方淡淡地說,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哦。」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淡淡地答應了一聲。原來電話那端的哭聲是韓若詩學姐,怪不得俊夕當時那麼緊張呢。其實我也隱隱猜到了,只是不願去多想這個問題而已。
「作為李氏集團的長子,我很感謝你在記者面前那麼說。可是,顏洛雪,如果那天我沒有回去找若詩,如果我沒有碰巧遇見你,後果會是怎樣,你想過沒有?」李俊雅別過頭,忽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幽幽地說。
如果沒有碰到俊雅學長,後果會是怎樣……想起那天鑽心的疼痛和絕望的恐懼,我打了個寒戰不敢再想下去。
「是為了保護俊夕才這麼做的麼?」俊雅學長輕描淡寫地問。
「我……」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算了,這個問題你不用回答。」俊雅學長看到我臉上的羞澀和被人戳穿心事的愕然表情,從容地別過頭,似乎已經看出了答案。
也許我之所以會這麼做,潛意識裡還是為了李俊夕吧,不過之前我也沒有仔細想過。
「太痴情的女人,通常不會有好下場哦。」沉默片刻,俊雅學長忽然幽幽地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當他說到「痴情」二字的時候,我似乎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陰霾和悲傷,好像記起了某段傷心的回憶……
那是我的錯覺嗎?
俊雅學長的表情恢復成平日斯文淡然的模樣,看著錯愕的我,忽然莞爾一笑。他揚揚下巴,一臉淡然地說:「開玩笑的。」
「俊雅學長……」我怯怯地看著他。
難道俊雅學長的審美標準真跟廣大群眾不一樣?
「嗯?」
「像我這樣的人……原本是沒有資格加入攝影社團的吧……你為什麼會讓我加入攝影社團呢?」其實這個疑問盤旋在我心裡很久了。
「因為你是唯一可以接近‘美女’的女生啊。」俊雅學長無所謂地笑笑,淡淡地看著我說。
「……啊?」不會吧,這個理由也太扯了點吧……難道我得以加入攝影社團,歸根結底是因為那天我咬了那隻中亞牧羊犬一口……
「我只是覺得,把一個這麼喜歡他的女孩放在俊夕身邊,應該會很有趣吧。」俊雅學長忽然輕輕地說,眼眸子深深的,就像幽藍的湖水。
「還記得那天我們在天台上的談話嗎?你說俊夕吻過你,滿臉淚水,哭得就像天要塌下來了一樣。那時我忽然覺得,被一個花痴到這種程度的女生喜歡上,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呢。」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略有些挫敗的感覺。糗大了,居然被聖金第一王子公然說成花痴……
「不過,看不出來,你應付媒體還挺有辦法的。看來我要重新審視你了。」俊雅看著我微微泛起紅暈的臉,又補充一句說。
他這是在誇我嗎……
******
日子一天一天從指尖滑過,上次的風波逐漸平靜,我的生活漸漸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唯一不同的是,經過媒體事件之後,葉準仁對幫我追李俊夕這件偉大的工程不太上心了。
不過這樣更好,正合我意。
我想那天他讓我去參加攝影社團絕對是有預謀的,他早就知道李俊夕也參加了那個社團……
「洛雪,明天是週末,我們出去玩吧?」聖金華麗的餐廳裡,葉準仁用手撐著下巴,忽然充電了一般,興奮地說。
「好啊好啊,去哪兒去哪兒?」林菲兒很有興致地介面說,兩人一拍即合。
「去bbq吧,好不好?還是去露營?」葉準仁看到有人擁護他的想法,說得更起勁了。
「嗯……乾脆這樣吧!我們去露營,然後順便在那裡烤肉!」林菲兒捏著下巴想了想,一拍桌子,興奮地說。
「goodidea!」葉準仁激動之下居然來了句英文。他身後的手下們也是一臉喜悅的樣子。
「喂,洛雪,你怎麼不說話?」葉準仁轉頭望向正在開啟便當盒子準備吃飯的我。
「我週末要打工,去不了……你們去吧。」我略帶惋惜地說。
更重要的是我要在家學習呀,期中考試就在下週,這次總不能再那麼烏龍地矇混過關了,期中考試和期末考試都在三百名以外的學生就會被強制參加假期補習班,假期泡湯倒是小事,關鍵是學費太貴了……
「不是說好你的便當歸我嗎?」葉準仁一把將我的便當搶走,扔到後面的手下懷裡,兇巴巴地說。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忽然走進來一男一女,男生穿著聖金的制服,女生穿著綴滿亮片的黑色小禮服,霎時吸引了餐廳裡所有人的目光。
我定睛一看,怪不得這麼有回頭率呢,那個男生正是俊雅學長……不過他旁邊那個高挑漂亮的女生我不認識,只知道她不是若詩學姐……
「那不是名模戚美西嗎?俊雅學長怎麼跟她在一起啊?」一個女生小聲地說。
「怎麼你不知道嗎?他們早就開始傳緋聞了!反正俊雅學長身邊美女如雲,她也呆不了多久!」另一個聲音略帶嫉妒地說。
「那若詩學姐怎麼辦?她不是俊雅學長的正牌女朋友嗎?」
「你還不知道嗎?若詩學姐跟俊雅學長分手了!誰都知道,俊雅學長身邊一向是彩旗飄飄,紅旗不倒的……不過以前不管俊雅學長在外面怎麼玩,最終還是會回到若詩學姐身邊的。可是這次,若詩學姐因為戚美西跟他鬧翻了!」
「唉,人不風流枉少年啊!我好喜歡俊雅學長哦!就算只當他一個星期的女朋友我也滿足了呀!現在他跟若詩學姐分手,我終於有機會了!」
……
聽著鄰桌的兩個女生小聲議論,我才明白,對於一個永遠佔據王子排行榜第一名位置的男生,花心也可以成為魅力之一的。
原來俊雅學長跟若詩學姐已經分手了,那她跟李俊夕……
想到這裡,我的心莫名一沉。
俊雅學長跟那個叫戚美西的名模在靠門的位置上坐下,不時在對方身邊耳語幾句,看起來很親密的樣子。
「聽說那個名模身價百萬呢,真人比電視上還漂亮。」林菲兒努努嘴,隨口說道。
正議論得風聲水起時,餐廳門口又走來了一對俊男美女,男生穿著黑色休閒西裝,女生穿著聖金制服……還真是巧呢,他們的穿著跟剛才那對正相反。
我定睛一看,那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李俊夕與韓若詩。
看到他,我的心好像停頓了一下,又微微地泛起細碎的酸楚。
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過李俊夕了。
社團活動之後他請了很長時間的假,有傳聞說他是陪韓若詩學姐出國散心了,也有傳聞說他是到瑞士陪他爺爺了,還有一種說法是他去巴黎參加時裝秀了,不過很明顯這種說法的可信度最低,因為聽說他家裡是強烈反對他當模特的,這也是他在剛出道就暴紅的情況下退出模特界的原因……
總之眾說紛紜,這段時間他到底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這樣看來,他應該是跟韓若詩在一起的。
一時間,餐廳裡的所有目光又被吸了過去。只見李俊夕跟韓若詩朝俊雅學長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彼此沒打招呼,而是徑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不是李俊夕跟若詩學姐嗎?他們倆怎麼在一起了?」
「聽說俊夕一直是喜歡若詩學姐的,可是她卻跟他哥哥在一起了……」
「哎,我聽說若詩學姐是很喜歡俊雅學長的,可是他卻一直對她不太上心,於是她就選擇了默默守護她的俊夕……」
……
是誰說過,一個女生等於五百隻鴨子?鄰桌那一千隻鴨子小聲議論著,我這才知道,原來李俊夕喜歡韓若詩並不是個秘密,而是大家都知道的。
那他們現在,已經正式開始交往了麼……
我低下頭來專心吃麵,心裡澀澀的,眼睛卻不聽使喚地往李俊夕的方向望去……
「洛雪,我們明天去露營吧?」耳邊忽然響起葉準仁故意放低的聲音。
「唔。」我心裡亂亂的,隨口回答著,臉一紅……被他發現我偷看李俊夕了。
「你答應了。」葉準仁幽幽地說。
「答應什麼?」我驀一抬頭,正對上一雙晶亮的黑眸。
「去—露—營。」葉準仁揚起嘴角,表情卻有些複雜。忽然站起身來,背影瀟灑地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喂……」我伸長了手去抓他,結果撲了個空。他要去幹嗎?為什麼我又有種不好的預感?
只見葉準仁雙手插袋,拽拽地晃到俊雅學長身邊說了些什麼,緊接著又晃到俊夕身邊說了些什麼,然後又拽拽地晃了回來……
隨著葉準仁來到我身邊的還有俊雅學長跟李俊夕的兩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