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他對我印象好像還不錯……
吃過飯,俊雅學長讓用人把我送回書房,他跟他父親似乎有公事要談。我在房間裡翻了翻我的畫冊,想在裡面挑一個出來好好加工一下然後送去參賽,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子裡亂亂的,心也微微有些抽緊的感覺,腦海裡總是浮現起俊夕冰涼的眼神……想起他說桌子很大時那落寞的樣子,想起他跟那隻狼一樣孤獨的眼神……
我莫名地有些鬱郁的,於是沿著走廊走出去,想到花園裡透透氣……
夜涼如水。
遠處的車燈一閃一閃的,李翰揚跟李太太又各自吩咐俊雅幾句,轉身跨上了那部加長的黑色房車。我站在花園裡,眼角忽然瞥見一個修長的身影,斜斜地靠在柱子後面,安靜地站在陰影裡……望著汽車絕塵而去的方向,定定地看了好久……
我的心忽然又揪了起來……
那個人,正是俊夕。
他驀地轉過身,看到噴水池旁邊的我,倏地一怔。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彼此。
我的憐惜,他的愧疚,還有許許多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都一起融化在夜晚微涼的夜風裡。
俊夕走到我身邊,靜靜地看著我。這是那天停電事件之後,他第一次單獨跟我見面。
「對不起。」他輕輕地說。
「……晚,晚安。」原來我並不是像自己想象中那麼無私的,當他選擇韓若詩的那一剎那,我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掉了,可是面對著默默站在陰影裡眼看著父親離開的俊夕,我也無法開口說出任何埋怨的話。
我淡淡地說了這兩個字,然後低著頭從俊夕身邊走過。擦身而過的瞬間,我忽然覺得獨自站在月光下的俊夕就像一株含羞草。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俊夕永遠都是淡淡的樣子,看起來對什麼都不在乎,其實那是因為他太在乎,而且害怕被拒絕……就像一株孤獨的含羞草,外表碧綠通透,內裡卻是敏感嬌弱的。記得曾聽韓若詩跟凌貞貞說過,俊夕從來沒有對她說過「我喜歡你」四個字。我當時有些不理解,現在卻忽然明白了……他不說喜歡她,也許是因為他怕失去她吧……
「其實……你爸爸很關心你的。」我走出幾步,又鬼使神差地停住腳步,輕聲地說,「俊夕,請你……一定要幸福。」我忍不住回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身影俊美如雕塑。
我轉身朝房子裡跑去,拳頭狠狠地攥了起來。
顏洛雪,不要再去招惹他了……放棄他,同時也讓他放棄你吧……
驀一抬頭,就看見俊雅學長站在連廊的落地窗前,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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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課考試成績的發放日終於在我惴惴不安的期盼中姍姍而來,清晨,我坐在家門口左等右等,也不見郵差把複試通知書送到家裡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手錶的指標已經指向九點……我一分鐘更勝一分鐘地心灰……
看來我還沒正式上場便已經輸了……我這下算是徹底體會望眼欲穿的滋味了……
就在這時,視線盡頭忽然駛來一輛黑色的房車……我站起身來,這不是俊雅學長家的車嗎……
「顏小姐,大少爺讓我來接你。」司機老陳開啟車門走到我面前,畢恭畢敬地說。
俊雅學長恐怕要對我失望了吧……我心下黯然,愁眉苦臉地坐到車裡。
俊雅學長用手半遮著眼睛坐在寫字檯後面的椅子上,半晌才睜開眼睛看我,眼睛微微有點紅……
我忽然有些怯怯的,感覺今天的俊雅學長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過來。」俊雅學長輕聲地說,聲音裡卻透著一絲疲憊。
我順從地走過去,低著頭,心中有些愧疚的感覺……蟬聯全校第一名寶座的俊雅學長那麼用心地幫我學習,我卻……
「學長,我……」我想跟他說些道歉的話,一時之間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洛雪,如果你通過了這次考試,你要怎麼報答我?」俊雅側著頭看我,幽幽地說。
「怎麼報答都行啊……可是我終究沒能通過這次考試……對不起……」我歉疚地說,心下一片黯然。
這時,女傭陳嫂端了咖啡和點心進來,俊雅學長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咖啡的香味跟點心的甜味迎面而來,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卻看見陳嫂的托盤掛到了桌上的相框……
咣的一聲,相框倒了,陳嫂手一抖,手裡的托盤跟相框一起往地上跌下去……我心中一急,下意識地往後一彎腰,伸手接住了相框……好在咖啡不算很燙,灑在手上也不是很疼……
「大少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陳嫂慌忙道歉,忙不迭地用抹布去擦桌子上的咖啡漬……
總算接住了。我拍拍胸口,頗為放心地長吁了一口氣……俊雅學長好像很寶貝這張照片呢。時常會在看檔案間歇的時候抬起頭,瞥一眼桌角的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眉清目秀,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應該就是俊雅學長了……可是旁邊這個美麗的少婦是誰呢?她並不是李太太呢。
俊雅學長一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從我手中接過相框,抽出面紙擦擦我的手背,聲音低沉地說:「照片而已,掉就掉了。」
我一根筋的性格本質又在此刻爆發,下意識地抽回自己的手,有點委屈地努起嘴巴,說:「什麼呀,你明明就很在意這張照片的。好不容易幫你接住了,你又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起碼應該謝謝我吧,如果不是他在意的東西,我才不會冒著閃了老腰的危險去接呢……
俊雅學長一怔,沒有說話,輕輕揚了揚唇角,頗有些寵溺地看著我,寡淡的笑容裡卻蘊含著苦澀。
「沒事了,你下去吧。」俊雅學長對陳嫂說,示意她出去。
「你怎麼知道我很在意這張照片?」俊雅學長靠在靠背上,幽幽地問我。
「我……我就是知道啊。」我一時語塞,眨眨眼睛,無辜地說。
「對了,你方才是不是說怎麼報答我都可以?」
「……是啊。」可是這已經是空話了,因為我根本就沒有收到複試通知書……我在心裡暗想。
「陪我一天。可以麼?」俊雅學長把一個信封放到桌子上,揚起下巴問我。
咦?信封上怎麼寫著我的名字?
我好奇地開啟來看……
天哪!居然是複試通知書!
原來我真的通過了!
「你忘了嗎,是我替你報的名,所以通知書當然會寄到我這裡。」俊雅學長看著一臉驚喜的我,淡淡地說。
說完,俊雅學長就將我拉到他的跑車裡。
車子一路行駛在高速公路上。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終於在一片無人的海邊停了下來。
站在波濤洶湧的海邊,俊雅學長靜靜地注視著海天交界的地方,微眯著眼睛,什麼話也沒有說。我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方才通過複試的欣喜忽然蕩然無存了……因為,俊雅學長在難過。
雖然他不說,可是我看得出他在難過……
「學長,為什麼帶我來這裡?」初冬的海邊,空氣散發著涼薄冷峻的味道。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岸邊……碧藍的天和浩瀚的海連線在一起,開闊得彷彿可以讓人忘記所有煩惱……可是俊雅學長眉宇之間的哀愁,卻絲毫沒有減少……
「什麼也不要問。什麼也不要說,安靜地呆在我身邊就好。」俊雅學長目視前方,輕聲說道,聲音中透著說不出的疲憊。
俊雅學長把外套脫下來鋪在沙灘上,示意我坐下來。然後坐到我身邊,抱著膝蓋,目光飄忽地望著前方,沒有再說話。
看著浩瀚的海,我腦中也回想起很多很多心事……想起俊夕,想起準仁,也想起跟俊雅學長相處的一點一滴……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你累了?」俊雅學長忽然側過頭,輕聲問我。
「你不難過了嗎?」我緊接著問了一句。
俊雅學長一怔。
「今天的你一直在傷心。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該怎樣幫你……可是學長,世界上誰都會有煩惱的,即使是你,也不例外……別再難過了,好嗎……」我笨拙地說著安慰的話,試圖減輕俊雅學長的憂傷……
俊雅學長看我的眼神忽然僵住,然後越來越熾熱。他忽然一把將我抱到懷裡,緊緊的,好像要把我揉碎了一樣……
我一怔,想要逃脫。
儘管看著這樣憂傷的俊雅學長,我還是無法成為他的救贖。我心裡眼裡全是俊夕的影子,這樣的我,又怎麼能將就地抓住另一塊浮木呢?
「今天,是我媽媽的忌日。」俊雅學長沒再堅持,聲音沙啞地說,手在空中彎成一抹寂寞的姿勢。
我重重一愣。
他媽媽的忌日?這麼說,現在的李太太也不是他親生媽媽了?
「每一年,我都很恐懼這個日子。我害怕我忘不了這份痛苦,又害怕我會忘記這份痛苦……因為如果忘了,我就什麼也沒有了……」俊雅學長把頭埋在雙手間,聲音低沉地說。
我的心忽然有種疼痛的感覺,不由自主地伸手環住他,把他抱在懷裡……
「我媽媽很愛李翰揚,她是一個可以為愛情付出一切的女人。記得小時候她總是跟我說,‘俊雅,如果你爸爸愛我該有多好……他總有一天會愛上我吧?’她以為我年紀小聽不懂,其實我全都記住了,長大之後自然就懂了……呵,其實太早懂事也不是件好事呢……」俊雅學長喃喃地說。
也許有些話,說出來就會好過些……我把頭靠在他肩上,安靜地聽。
「她明知道他不愛她,卻還是嫁到了李家。李翰揚愛的是俊夕的媽媽,所以當她回到他身邊的時候,我媽媽決定成全他們,離開李家。那年我六歲,在學校得了第一名,回來急急想要告訴媽媽,可是她卻不在房間裡……我追到馬路上,正好看見媽媽拖著箱子的背影消失在馬路拐角的地方。我朝她跑過去,卻看見一輛計程車直直地朝她撞過去。那個瞬間,世界成了淡紅色的。血,好多的血……我媽媽的血……」一串溫熱順著我的脖頸流到身體裡。我從未如此接近地體會到俊雅學長的憂傷……難怪那時他告訴我說,痴情的女人都沒有好下場,難怪那時他總是用略帶嘲諷的目光冷眼看著迷戀俊夕的我……
「我不恨爸爸,也不恨那個司機,因為這一切根本就是命運早早安排好的……只是覺得從那天之後,這個世界就跟我沒有關係了。我做著別人認為好的事情,敷衍著身邊的每一個人。俊夕不知道真相,還以為我們是美滿的一家人,以為他自己是多餘的人。我是不是很壞?明知道事情不是像他想的那樣,卻又不告訴他真相……他恨我,可是其實他比我幸福。因為恨,也是一種情感……」
「……其實這樣生活下去不是很好嗎?可是,我為什麼要遇見你呢……」俊雅學長抬起頭,捧起我的臉,漆黑的眸子亮若晨星。
「你擾亂我的思想,打亂了我的生活,總是能看穿我的心事……讓我很想把你留在身邊,又很怕會失去你……這種感覺你明白嗎?就像現在,從未跟任何人說過的話,為什麼想要跟你說呢……」俊雅學長定定地看著我,眼睛裡瞬間掠過一絲疼痛。
我怔怔地回望著他,好像連呼吸都僵住了。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俊雅學長捏住我的下巴,線條美好的薄唇一點一點地壓下來……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渾身僵硬得好像中了法術,動彈不得……
就在他的嘴唇馬上要落下來的時候,刺耳的電話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俊雅學長一怔,我也像甦醒起來,忽地站起身來,連著後退兩步,臉火燒一樣紅起來……
俊雅學長接起電話,冷冷地說:「我說過,今天不要用公事煩我。」說著一把結束通話了電話,抬頭望向我,眸子深深的,面無表情……
「走吧。」俊雅學長淡淡地說,拿起外套,轉身朝跑車走去。我連忙跟在他身後,大氣也不敢出……
難道剛才那一切又是我的幻覺嗎?為什麼他又換上了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表情……
可是他淚水的溫度,為什麼總是在我心裡縈繞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