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皇后怔怔地看著我,手上的酒杯摔在地上,眼中竟似有驚恐。段梅蘇的目光忽然變得很深很深,就像那夜他在飲月譚旁的樣子,那種表情,似乎有種可以融化人心的力量。
我愣了愣,仍是不明所以,只好在音樂響起的時候,極力跳好這支驚鴻舞。
這條裙子是我路過一座無人宮殿的時候得到的。旁邊還放著一把扇子,畫上的女子就是穿著這樣一襲青色君子蘭挑花紗質褶子裙,眉目如畫,清新秀麗,眉宇間有一種精明和智慧在裡面。我的舞衣剛好被劃破了,便順手穿上了這裙子。
一支舞畢,還未來得及看姚甘薇的孔雀舞,侍女皓月偷偷將我叫到一旁,說,「公主,您讓我的等的信鴿已經來了。」說著,她將一個未開封的鐵環放到我手裡,默默地退了下去。
聽雲亭是皇宮裡最高的一處所在。坐落於小華山的山巔處,雖說是假山,卻是搬來各地的大塊岩石搭建而成,十分宏偉秀麗。
此時夜半,我站在聽雲亭裡,居高臨下地望著京城裡的萬家燈火,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這時,一簇彩色煙火在城東綻放,瑰麗華美,我知道這定是出於賀蘭最好的工匠之手。煙火斷斷續續的,我凝目看著,忽然覺得有些冷。我伸手抱緊了自己,肩膀上卻忽然一暖,他身上的淡香絲絲縷縷的飄入鼻息,我回頭,微微驚道,「段梅蘇?」
他垂頭看著我,眸子裡有種莫名的東西,讓我無端心頭一跳。
月色霜白,聽雲亭四周有清淺的霧氣,他忽然別過頭去,像是在逃避什麼,背對著我說,「一個人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我有一些心虛,頓了頓,說,「你應該已經聽說我與姚美人的賭約了吧?怕輸給她,所以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淡淡一笑,說,「你看起來倒不像是個怕輸的人。」
「真正怕輸的人,從外表上是看不出來的。因為我們總是會掩飾。心裡越在乎的東西,就越要裝作不在乎,難道你不是如此麼?」他的背影在月色裡單薄俊逸,猛地回過頭來看我,目光裡似有觸動,又彷彿透過我,看到某些永遠失去了的東西。
我極力顯得乖巧一些,說,「時候不早了,皇上早點回去歇吧。」
段梅蘇背過身去,穩穩走在前面。臺階沾了夜露,有些溼滑。我此刻穿著極美的一雙舞鞋,腳尖處很緊,尾部墊著很高的鞋跟,走起路來十分不便。每下一級臺階,都好像要栽倒下去一樣。他放慢了腳步,像是察覺了我的苦處,默默地抬起一隻手臂伸到我面前。
我微微一愣,猶豫片刻,將手搭在他臂上,扶著他走下臺階,步伐穩當了許多。手心裡有種異樣的暖意,透過他的衣衫陣陣傳來,連帶著他獨有的薰香,在這樣寒涼的夜裡,無聲地灌滿了胸口。
多年以後,我總是回想起這個畫面。他舉著手臂,讓我倚靠著走下臺階。他離得我那樣近,青絲上沾染著凡塵月光,近得可以聽見他心跳的聲音。
……想著想著,淚流滿面。
下完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我心裡微有些失落的感覺。是不是以後,我都不能再這樣扶著他的手臂了?
臺階已經走完,段梅蘇在前面停下腳步,我怔了怔,訕訕地收回了手。這裡比山頂暖和許多,我解下他方才為我披上的斗篷,遞過去,有些侷促,「謝謝。」
段梅蘇輕輕接過,卻並不鬆手,月光下瞳仁如水,凝眸處卻並不在我。他忽然握住我的腕,說,「為什麼?」
我不明所以,「什麼為什麼?」
他將我攬進懷裡,動作輕柔,卻是緊緊的,像是要將我揉進骨骼裡一樣,「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每一次當我快要忘記的時候,你都會來提醒我……這一生,是我辜負了你。」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自稱為「朕」,他的聲音一瞬間脆弱得像個無助的孩童。我怔了怔,本能地回抱住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在我懷裡微微的顫抖。
段梅蘇的身軀那樣的暖,香氣迷離,月色下卻忽然如此無助,讓我胸中某處柔軟的地方,驟然疼痛起來。
「梅蘇……」我第一次這樣叫他,這聲音輕如羽毛,飄進無邊的夜色裡。
段梅蘇雙手扶住我的臉頰,忽然狠狠地吻向我。他的氣息鋪天蓋地,讓我一瞬間失去所有的理智和力氣。
我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抬起頭迷惑地看著他……他的雙唇那麼溫柔,輕輕吻向我的眼睛,夢囈一般在我耳邊說,「雪嬛,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想你。」
五.{這份感情,已經白髮蒼蒼。}
之後也有過一段快樂的時光。
許多年後回想起來,那大抵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日子。段梅蘇很寵愛我,也曾在飲月閣為我寫下這樣的詩句。
可憐青銅鏡,掛在白玉堂。
玉堂有美女,嬌弄明月光。羅袖拂金鵲,彩屏點紅妝。妝罷含情坐,春風桃李香。
我看罷就紅了臉,用指尖頂一下他的額頭,說,「你啊,就會寫這些豔詞,也不怕別人看了笑話。」
這時有姚甘薇的貼身婢女跑來通報,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說,「皇上,姚美人已經絕食三日,求皇上去看看她吧。」
段梅蘇微一皺眉,眼角里全是薄情。但還是站起身,準備要跟她去了。我拉住他的手,搖晃著撒嬌,「你就這樣扔下我?」
他有些無奈,又不忍甩開我的手,說,「那要怎樣?難不成帶著你一起過去麼?」
我誇張地不住點頭,說,「好啊好啊。一起去!」
他伸手拍一下我的頭,假裝薄怒道,「胡鬧!」我吐了吐舌頭,心想也是,我要跟著一起去了,那位姚美人恐怕死得更快。
剛放段梅蘇走,緊接著卻有未央宮的婢女來找我。
自從我受寵之後,燕皇后對我的態度一直怪怪的,這一次主動派人來找我,倒有些蹊蹺。
燕皇后好像蒼老了許多,眼神中有一種怨毒的東西。她身旁放著那把扇子,上面的女子穿著一襲青色君子蘭挑花紗質褶子裙,眉目如畫,清新秀麗,就如那個夜晚的我。她冷笑看著我說,你可知道這個人是誰?
你可知,段梅蘇為何會寵幸你?
第二日,賀蘭使者帶著一座巨大的紅木麒麟前來朝賀。那隻紅木麒麟有兩層樓那麼高,賀蘭動用了十輛駱駝車才將它運來。我陪著段梅蘇去接見來自家鄉的使者,卻在四目相對的瞬間重重愣住。
他的皮膚依舊黝黑,笑容依舊燦爛,只是眼角眉梢多了一些風霜,腰間還彆著那把短劍。——那把讓我當上光華公主的連氏寶劍。
連皓月。我叫著他的名字,就想起分別那日,他握著我的手在風中立誓的情景。他說光華,我知道對你來說,父命難違。我只要你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從中原皇帝手中搶回來的。
可是如今,我們還可以回到過去麼?我偷偷看一眼身側笑容俊逸的段梅蘇,心就忽然疲憊起來。
賀蘭十二個公主中,父親偏偏將我嫁到中原。直到此刻,我才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利用了我。也利用了我的愛情。
是夜,巨大的紅木麒麟被放置在未央宮前面的院落裡。我捧著一簇煙花走向聽雲亭,步履蹣跚。
腦海中亂成一團,想起那晚的驚鴻舞,以及段梅蘇看我時無限溫柔的眼眸。
緊接著又想起十五歲那年的一夜紅月,我一字一頓地告訴連皓月我的名字,耶,律。光,華。
燕皇后用那樣的笑容看著我,她說你可知,段梅蘇為何會寵幸你?
我將一丈多高煙花立在地上,點燃了長長的火捻。
這時,忽有羽箭破空飛來,直直刺進了我的肩膀。猝不及防地,在我跌倒的瞬間,我看見了段梅蘇。
他沉著臉,身後站著無數舉著弓箭的羽林衛,表情裡似有冰霜,聲音有痛,他說,「耶律光華,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我想起那個晚上,他也曾經這樣問我,為什麼?
可是能給他答案的人,從來就不是我。
姚美人從他身後竄出來,得意而蒼白的臉上帶著無盡的恨意,說,「皇上,我說的沒錯吧,這個女人處心積慮地挑撥我們的關係,為的就是讓我爹對你有怨懟,不再嚴謹地鎮守邊疆。他們賀蘭就有機可乘,來個裡應外合!」
我的淚水,忽然間汩汩而出。他,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那麼,他有相信過我麼?有真心愛過我麼?他怎麼會知道,我爹將我嫁到中原,為的就是這一刻呢?
……巨大的木麒麟裡躲藏著八百個賀蘭勇士,待我在聽雲亭放了紅色煙花,城外的賀蘭軍隊就會一舉攻城,裡應外合。
我捂著左肩的傷口,殷紅的血液綻放成一朵無望的蓮花。
「梅蘇……對不起。」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背後的煙火沖天而起,閃爍的卻是一簇白光。
如月光,如寒霜。
我點燃的,終究是放棄的訊號。
我不得不放棄,因為我發現我做不出任何傷害你的事情。
梅蘇,你能明白我的心麼?
尾聲
我與連皓月一起隱居在江南的一個小村落裡,這裡種著許多梨花。
那一夜,是他開啟紅木麒麟,放出八百賀蘭勇士,血戰皇宮。也是他,從皇宮裡救了我,奮力殺出重圍,帶著只剩半條命的我逃到江南。
轉眼,就是十年了。
段梅蘇,你可還記得我麼?
其實從燕飛口中知道你過去的那一刻起,我反而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心意。我告訴自己一定不會如顧雪嬛那般,留你一個人在寂寞的塵世裡,沉溺徘徊,找不到出口。因為我曾聽過你說,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每一次當我快要忘記的時候,你都會來提醒我……這一生,是我辜負了你。你說,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想你。
縱使知道這些話不是為我,我卻依然為你心動了啊。
真的想過要好好愛你的。——就像從來未曾受過傷害,就像永遠不會曲終人散。
所以隱隱的,我一直期盼著那樣一個場景。某個月白如霜的夜晚,我走出門口,會看見你在那裡。梨花紛飛而落,你仰頭望著月光,以一種無限孤獨的姿態。
就像許多年前在飲月潭旁,透過深深的潭水,看到你深深寂寞的樣子。我能再扶著你的手臂走下臺階,在心裡眷戀著那種溫暖,寧願那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可是梅蘇,你知道等待一個人的感覺麼?
那麼疲憊,那麼無可奈何,累到隨時都有可能放棄,卻又在每一個哭泣的關頭捨不得放棄。——就是懷著這樣忐忑的心情往前走著,不知不覺,就是一輩子了。然後你會發覺,他喜不喜歡你,會不會來,原來都已經不重要了。
這份感情,已經白髮蒼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