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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無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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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你。」他眼中有一瞬間的歉疚,膽怯,以及某種脆弱。

我揚唇一笑,轉身離開,天地間一片靜默。

「寧錦……」他最後一次喚我名字。我知,他是希望我說些什麼,說恨他,或只是道別,都無所謂。他只是受不了這樣無聲的結局。

可是,我已經,無話可說。

那一個寒涼的夜晚,今冬第一場大雪。

忘記是怎樣走出顧家,亦忘記了是怎樣被半山腰的匪徒盯上,撕裂我的包裹,將我推入深潭。

在那一刻,我死死拽著包裹。

直到布匹撕裂,那幅偷來的畫卷滾落在地上……

那是一幅用上好彩墨所描繪的山水畫。小溪奔流,水花四濺,光是看著,都彷彿能聽到水聲潺潺。楓葉滿地,紅色葉片四下落著,流雲湧動。畫旁邊有一行飄逸隸書: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五.{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深秋寒涼的清晨,在清澈涼薄的水邊。

一個纖弱女子身穿煙綠錦衣,薄衫常裙,長髮用荊釵挽著,容顏美麗素淨,有溫婉乾淨的笑容。

碧綠的河水潺潺流過,火紅的楓葉滿地,一個身穿玄色長袍的男子背風站著,大片流雲湧動,他站在一片陰影裡,悲慼地望著遠方。

她緩緩走近了,眼中有刻意的淡漠,和掩藏不住的悲喜。

阮城素回過頭來,見到她,倏忽一愣。

楓葉似火,殘陽映紅了半個天空,潺潺流水聲襯得山澗愈加涼薄。

他漂亮的瞳仁裡,有震撼的驚喜。

夕陽晚照的餘輝裡,女子揚唇一笑,素淡的笑容一瞬間美得令人窒息。

她說,我叫靈瑟。

京城名公子阮城素,終究還是沒與徐粵伶成婚。生性平和的他,第一次那樣決斷地違逆父親。徐粵伶終究不忍看他受苦,默默地退了婚。

他將靈瑟帶回府,安排在槐花滿地的南苑。每日只是遠遠看幾眼,也不多說話。

轉眼就是半個月。他什麼也不說,沒有承諾,沒有未來。她也不知該如何發問,素淡恬靜的靈瑟,面上也開始有隱隱的焦急。

下人們也都在私下議論著,少爺變了,變得沉靜,憂傷,不再有往日激揚的意氣。許是中了那個女人的魔吧,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他甚至不再作畫。一個人的時候,滿眼都是旁人看不懂的迷惘。阮老爺看他這樣子,也原諒了他,不再因為違婚而生他的氣。可是他依然那麼默然,眼睛裡只看得到靈瑟,而他看她的眼神背後,卻彷彿蘊藏著無人可知的深遠。

冬日大雪迷茫,阮園裡一片素淨的白。只有松樹青翠依舊。晌午的時候,阮城素獨自在亭中擺棋。陽光薄薄一層金色,暖融融的,落在他清俊的背影上,像是鑲了一層金邊。

靈瑟緩緩走過去,只見他正攥著一枚黑子,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

「在想什麼?」她生得那樣完美,連聲音都與容貌一樣,無可挑剔。

他愣了一下,似是從遙遠的夢境中醒來,怔怔放下手中的棋,似是在掩飾,又像是嘆息,「沒什麼。……轉眼,天就這麼涼了。」

「公子怎麼這樣不小心?」靈瑟笑著拿起他剛放下的棋子,放到旁的位置上,說,「本來你是要贏了的。可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阮城素微微一愣,抬頭頗為讚賞地看她一眼,復又輕輕搖頭,說,「後來才發覺,輸或贏,原本不是那麼重要。」

「怎麼,公子遇到了什麼煩心事麼?」靈瑟關切地看著他。

「人生遠不如棋局。不可以悔棋,也永無再下第二盤的機會。」阮城素悽然一笑,起身離開,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靈瑟看著他的背影,良久良久。裹緊了身上的披風。

天氣愈加涼了。

冷盡,便是春。

紅顏傾國,自古如此。擁有超然美貌的女子,幸福得比別人容易,不幸也是亦然。

那日在阮園,年近半百的老皇帝隔著層層霧氣看到倚牆而立的靈瑟,頓時驚為天人。他派人打探她的來歷,可是阮家上下也對她一無所知。他問她可願入宮為妃,靈瑟想都沒想就搖頭,說,我不願意。

老皇帝也不生氣,說,「你若是改了主意,隨時都可以來找朕。……下個月我再來看你。」說著,起駕回宮。

靈瑟獨自一人立在原地,眼中有莫名的悲慼,搖搖頭,笑道,「你看不到我的了。」

靜謐的書房,一室燭火搖曳的光影。

靈瑟靠著屏風站著,叫了聲,「公子」。

阮城素緩緩抬起頭來,漂亮的瞳仁中輝映著跳躍的燭火。「靈瑟,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你不知道。」她打斷他,眼中已經含了淚,「為什麼你將我帶回來,卻從來不肯說一句承諾?你到底當我是什麼?為什麼我越是想靠近,你就會逃得越遠?為什麼直到現在,我都無法真真正正地接近你……」她的雙肩劇烈的抖動著,似是隱忍著巨大的悲慼。「下個月我就要入宮為妃,這對你來說,是不是真的無所謂?」

其實她要的真的不多。她只要他一句話,愛或不愛。可是他卻不肯給。

「……對不起。」他眼中有火焰般地痛楚。「靈瑟,我知道你是在試探我。」

他站起身,伸手撫向她的臉頰,手伸到半空,卻又僵硬住。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靈瑟你可知道,與你相逢的一切細節,都那樣符合我的夢想……我曾經那樣期盼過夢境成真,可是如今,卻無法真正地快樂起來。」阮城素握住她的手,眼神中有昭然的無助,「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想。」

那一日。

他早早就出了門,她一路跟著。他看起來那麼傷悲。走到林間的深潭邊,他孩童一樣抱膝坐在地上,絮絮地訴說。

深秋寒涼的清晨,在清澈涼薄的水邊,我與她相見。……她,必定身穿煙綠錦衣,薄衫常裙,長髮用荊釵挽著,容顏美麗素淨,有溫婉乾淨的笑容。

我真的碰到了我夢想中的女子,可是原來,我並不開心。我也沒有想過,會有一個人的死,可以讓我那麼心痛。

她生得醜,我也以為我絕不會對那樣的人動心。甚至覺得,那樣受盡世人仰望的我,若是與她一起,便會淪為一個笑話。那樣我便輸了,[]輸了我與生俱來的萬丈容光。

可是在寒冷冬日,再沒有人為我捧一杯暖暖的杏仁羹。只是在悽清月夜,再沒有人為我撫曲琵琶,回眸淺笑。

……你可以回來麼?我好想你。

他的淚水,在料峭春寒中閃爍著耀眼清輝。

靈瑟手足僵硬,只覺心臟有逼迫的空氣壓著,無法呼吸。

墓碑上赫然刻著,寧錦二字。

尾聲

愛若成痴,也不枉一生一世。一個蒼老的聲音迴旋於耳邊。

還記得那時,我掉入深潭,意識漸漸模糊,腰間的竹筒卻忽然綻出碧綠的光,我猛地驚醒。

愛若成痴,也不枉一生一世。那個聲音在我耳邊反覆重複,我的眼前又呈現出那幅熟悉的圖景。碧綠的河水潺潺流過,火紅的楓葉滿地,一個身穿玄色長袍的男子背風站著,大片流雲湧動,他站在一片陰影裡,悲慼地望著遠方。

黑袍老者站在我面前,目光中泛著慈祥。正是我在藥鋪遇見的那個人。他給了我一個冬季的時間。他說,「如果他願意與你共度一生,你便可以留下來。——只是,這世上再也沒有寧錦了。」說到這裡,黑袍老者眼中有深邃的悲憫。

在那時,我是欣喜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我以為我足夠地瞭解他,我以為我終於可以不在被人說成是醜的,我以為可以憑藉美貌得到他的心。我告訴他我叫靈瑟,我以為寧錦只是他不願意想起的一段回憶。

我以為那是我此生惟一一次被他愛上的機會。卻不知道,天下間最無悔的悲哀,便是我與他之間的錯過。

早春三月,乍暖還寒。

桃花提早開了,一池粉白。我對阮城素說,我不會入宮,更不會去做什麼王妃。只要你需要,我就會一直一直守著你,無論我在哪裡。

他似是有所觸動,說,「我亦不願意守著過去的傷悲。靈瑟,你給我時間,等我遺忘。

我深深地看著他,良久,說,「好。城素,可不可以再讓我為你彈首曲子?」

一曲琵琶,手指荒涼。阮城素眼中有驚愕,似是沒有想到,我的琵琶居然可以如此凜冽悽絕,似是控訴,這一生無言的錯過。

「寧錦……」他下意識地輕聲喚道。「不知為何,總是隱約覺得你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原來是像她。」他沒有察覺我的不同,目光悠遠,似是觸動久遠的回憶。

此時此刻,我多想告訴他,我是寧錦,仰望你許多年的寧錦。愛了你一生,也還會繼續愛下去的寧錦……嘴唇徒勞的開合,卻怎樣也發不出聲音來。

「我希望你記得,我就會一直一直守著你,無論我在哪裡。」我別過頭,眼中有淚。

春天,已然到了。

阮城素轉身離去,步履輕盈,彷彿生命中隱隱浮現出一道新的光明。

他看不到,清澈河邊的女子一襲煙綠錦衣,背靠著樹幹,望著他的背影,身體漸漸滑落。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你揚唇一笑,轉身離去。而我,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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