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靜妃輕聲呵斥道,不怒而威,杏仁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酸楚。夏初當下噤若寒蟬,瑟瑟縮到了霍青文身後。「本宮面前,輪得到你開口?」見她這般小鳥依人的模樣,靜妃眼中的冷然更甚。
霍青文一介書生傲骨,本對靜妃心存好奇與好感,但見她這般恃強凌弱,沒來由有些失望,激起不平之心,淺淡一笑,道,「青文的去留,全憑自己喜好,就不煩勞娘娘費心了。」說著,青袖一揮,扶著夏初坦然離去。
明紫瑤望著他的背影,良久良久,眸中浮起一抹深深的哀傷。
三.{而今日的此番橫禍,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他是被她所累。那道逃避千年依然無法擺脫的詛咒,已經隨著霍青文的出現,緩緩浮上水面。}
姜丞相引薦霍青文入朝,其實亦有他的私心。姜丞相希望像霍青文左右他的思想一樣,他也能這樣左右了皇帝。卻沒有想到,真正的人中龍鳳,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驅使的。霍青文開始在皇帝身邊嶄露頭角,姜丞相也漸漸難以掌控他。皇帝卻因為得了這樣的人才,難以掩飾眉目中的喜色。
這日他下朝回宮,靜妃正依牆站著,窗外的秋葉清冷寂寞,月光如水,天色如墨。帝問,「紫瑤,霍卿家文治武功,樣樣不輸旁人的,你一向愛才,為何獨獨對他百般挑剔?」
紫瑤一怔,像是割破了某道已經開始癒合的傷口,往日的疼痛又浮現出來。
她抬頭回望皇帝,這個陪伴她許多年的男人,眼中無助地含淚。皇帝一驚,多年以來,從來沒有人能讓紫瑤落淚,甚至連自己,也無法地讓她露出這樣真真切切的傷悲。紫瑤悽然一笑,片刻已經神色如常,紫眸一轉,輕聲嗔道,「其實臣妾也並非是挑剔他。只是覺得有他那樣的人才在身邊,以後皇上就不再需要紫瑤了。」說著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像個尋常嫉妒了的嬪妃,露出一絲小女兒的心性。
皇帝一顆心安定下來,溫和一笑,將她攬在懷裡,道,「傻瓜。你跟他都是朕的左膀右臂,井水不犯河水,有什麼好比的。」
紫瑤正待要說什麼,忽然間眸光一閃,側頭只見窗外一道白光乍現,銀蛇一般直直指向皇帝的喉嚨。「來人啊!」她一邊喊,一邊拿起桌上的硯臺擲了過去,格開了刺向皇帝的劍,卻有另一個殺手直直向她攻來。紫瑤俯身躲開,徒手與殺手纏鬥起來,門外卻遲遲沒有侍衛進來救援。
紫瑤眼中騰起淺紫色的殺氣,踏在案上凌空而起,剛剛取下牆上的佩劍,轉頭卻見皇帝已經落在刺客手中,頸上夾著一柄長劍,寒意閃爍,他眼中卻無懼色,只是緩緩開口,道,「朕隨你們去。莫要傷害靜妃。」
「皇上……」她心中微微一酸。感動,歉疚,難過和其他許許多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一齊湧了上來,毫無頭緒。
自己並不愛這個皇帝,她一直都知道。可是她憐憫他,想要幫助他,漸漸也感激他對自己的一片深情。
而今日的此番橫禍,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他是被她所累。那道逃避千年依然無法擺脫的詛咒,已經隨著霍青文的出現,緩緩浮上水面。
「若想他活著,便照這上面說的做。」刺客是被嚴格訓練過的死士,一舉一動乾淨利落,扔下一紙書信。隨即白煙四起,數個黑衣人已擄了皇帝破窗而出,轉瞬消失在靡靡夜色裡。
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看到你與他在一起,那種心痛彷彿從前世就開始,無處躲藏。生平第一次這樣無助。所以,我絕不會讓你也體會這種痛苦,無論你是否愛我。}
霍青文一陣晚心緒不寧,天矇矇亮的時候便進宮面聖,剛走進御花園,便看見靜妃恍然若失的側臉。她臨風站著,一襲月白色的衣裙,微風飄動裙角,烏黑如玉的長髮上彆著一枚碧綠的玉簪,一雙紫眸似真似幻,盈盈似有寶光流轉。
她的面前是一叢盛開的牡丹花,一隻白色的蝴蝶正在上面飛舞,靜妃微微傾身,欲捉住它,卻又似有猶疑,頓了頓,終是放它走了,童真而又遺憾的神色看起來煞是可愛。
霍青文不由看得呆住,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心裡蔓延。彷彿很久很久以前,他便是這樣看著她,好像永遠看不夠似的,一時一刻也不捨得移開目光。
就在這時,靜妃忽然別過頭來,正對上一臉怔忡的他。四目相對間,她眼中閃過釋然的悲傷。盈盈朝他走來,道,「霍卿家,有一件事,必須你我二人聯手才做得到,事成之後,皇上必會厚厚謝你。之前本宮對你不敬,其實也是事出有因。……或許有一天,你終會明白。」靜妃抬頭看他,秀麗的臉龐略顯蒼白,一雙紫眸似是強壓著某種洶湧的情感,單是看著,便讓人無法拒絕。
案上的一盞燭火,嘶嘶燃燒著,散出嫋嫋青煙。這是霍青文的書房,靜妃瞥一眼燭火中交纏燃燒著的燈芯,飛快別過頭去。
霍青文第一次與她獨處,有些侷促,又隱隱有些興奮,打破沉默開口道,「刺客留下的那封信,筆跡與姜丞相的一個門客很相似。可是單憑字跡,我們無法將他定罪,何況他若察覺我們的行動,皇上便會更加危險。」
靜妃點頭,道,「這幾天他們不斷有指示給我,讓我指示內宮將皇上失蹤的事情壓住。看來他們的目標一開始就不是皇上的性命,而是想使皇位懸空。皇上不能上朝,姜丞相便順理成章地成了掌權人。他算好了我會懷疑他,定會把皇上藏在更隱秘的地方。」
霍青文怔怔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和眷戀。這個聰穎的女子,為何總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頓了頓,道,「皇上暫時不會有危險,但是一旦時機成熟,姜丞相一定會斬草除根,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投石問路。」二人對望一眼,不用再將細節說出口,已經有了一道計謀。霍青文站在燭火的陰影裡,神色彷彿曖昧不明,他那樣的目光,忽然教她承受不住。靜妃轉身欲走,卻忽然被他扼住手腕,「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靜妃身子一震,緩緩回頭,一字一頓道,「我從前沒有見過你。以後,也不想再見到你。」
霍青文一怔,扼住她的手也不由鬆了下來。
她的聲音如常,卻有一道淚水,於他看不到的地方,緩緩滑落。
第二日入夜,靜妃忽以脅持皇帝的罪名將平西王府包圍,此事一時震動朝野。平西王府一夜之間亂成一團,平西王暴怒喊冤,靜妃卻不予理睬,收押的收押,流放的流放,此事似乎再無轉圜的餘地。霍青文與姜丞相的其他門客一起議論此事,言語間痛斥靜妃不知好歹,殘害忠良。姜丞相本對他有幾分忌憚之心,如今卻也放心了些。
當晚,他便一路跟著有些飄飄然的姜丞相,來到一處隱秘的宅院。霍青文偷偷跟在姜丞相身後的時候,遠遠看見暗室裡那一抹明黃色的龍袍,卻忽然有種淺淡的嫉妒湧上心頭。
是不是隻有他,才能讓那個女子出生入死地將其維護。
霍青文閃到暗處,引燃一枚煙花筒。卻驚動了巡邏的侍衛,院子裡一時火光大盛,受過嚴格訓練的殺手死士從四面八方湧來,霍青文奮力抵擋,漸漸還是寡不敵眾,就在他要被一刀砍中的時候,忽有一個嬌小身影從暗處衝出來擋在他身前。
兩條烏黑的麻花辮,一襲不太合身的絲綢長裙,竟是夏初。她的手臂被重重砍傷,血水四濺,霍青文眼中湧出怒意,一時青光乍現,某種力量從體內迸發,砍傷夏初的那人忽然憑空爆裂開來,炸成片片血肉,就像方才那枚竹筒。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霍青文自己。
就在這時,靜妃帶著御林軍趕來。宅子裡一時喊殺聲震天,她只在霍青文面前停留一瞬,便已經親自進入暗室去找皇帝。他四周還有未散的綠光,他呆呆地看著她,在她撲入皇帝懷中那一瞬心痛如絞。
皇帝此時憔悴困頓,卻依然透著高貴幸福的神色,他緊緊抱住靜妃,道,「紫瑤,我這一生,何德何能得到了你。」
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沒有自稱為朕。他眼中只看得到她,像是捧著連城的珍寶。
霍青文卻在聽到「紫瑤」二字的瞬間重重愣住。
原來靜妃的閨名,竟是紫瑤。
曾經無數次,他對著一盞煌煌燭火,會無端喚出這個名字。夏初也曾經說過,在他昏迷的時候曾徹夜不停地喊著這個名字,哀傷的神色令人不忍。
這個名字彷彿種在心裡,可是失去記憶的他,卻完全想不起那個人是誰,當時還跟夏初調笑道,這個名叫紫瑤的女子,一定欠了我許多錢。
原來竟是她。
安頓好皇帝,明紫瑤這才把目光投向他,強壓住眼中的心痛,裝作無意地望一眼夏初,道,「小夏姑娘受了傷,你為何不親自送她回去?」
霍青文定定地看著她,彷彿想把那簇眸光射入她心裡,半晌,答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看到你與他在一起,那種心痛彷彿從前世就開始,無處躲藏。生平第一次這樣無助。所以,我絕不會讓你也體會這種痛苦,無論你是否愛我。」
彷彿一道滾燙的箭射入心裡,在那一瞬,紫瑤再也抑制不住想要投入他懷中的慾望。
可是就在她要奔向他的時候,霍青文悽然開口,毫無餘地,「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很多人不需要再見,遺忘就是我們給彼此最好的紀念。」
一瞬間,她看見那雙歷經千年的磨難卻依舊清澈如昨的眸子裡湧出了淚水。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傷,在他和她的世界裡蔓延,再沒有人可以體會,再沒有人可以知曉。
她想起許多許多年前,江東瘟疫,毀滅了無數村落。他看見路有餓殍哀鴻遍野的悽慘情景,也曾這樣隱忍地落淚。
良久,她背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遠,在心裡默默地對他說,如果必須要放棄一種幸福。
那麼,請你放棄我。
尾聲
百姓們都在議論,霍青文才是真正的名士。如范蠡一般懂得功成身退。在皇帝要封他為相的時候,選擇歸隱山林。
塞外風沙呼嘯,夕陽西下,古道西風瘦馬,組成一副寥落卻光明的畫面。
夏初靠在他懷裡,聽見他用一種飄忽得近乎透明的聲音說,「小夏,你曾經說過,患了失心症的人很多,也許忽然有一天就什麼都記起來了。可我現在卻覺得,能忘記,才是人生中頂好的事情。」
懷中的少女卻沒有再說話,依稀似是睡著了。
霍青文清淺一笑,回望一眼她所在的北方,閉上眼睛,一串淚水,轟然而下。
她不願意他想起,她不願意他出現在她眼前,那麼,他就如她所願。
「可惜霍卿家執意要辭官歸隱,否則有你二人在朕身邊,真可高枕無憂了。」皇帝在書房裡嘆道,無意中翻到一本多年未碰的古籍,他輕輕讀出上面的古文,「如來座下,有一盞照亮世間的長明燈,燃著一青一紫兩簇燈芯。青的燈芯有魔性,漸漸不甘留在天庭過這般千年如一日寂寞的日子。帶著紫芯逃到凡間。如來大怒,下令讓紫青二人轉世為凡人,並且十生十世不得相戀。二人一旦相遇,便會給凡塵帶來無盡的災禍。他們也惟有輔佐君王創造太平盛世,才能洗清自己前世的罪孽。」
皇帝一笑,隨意的合上古籍,道,「沒想到御書房裡也會有這樣稗官野史的雜書。這樣飄渺的傳說,多讀無益。」
她忽然想起霍青文,她聽見他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看到你與他在一起,那種心痛彷彿從前世就開始,無處躲藏。生平第一次這樣無助。所以,我絕不會讓你也體會這種痛苦,無論你是否愛我。
只那一個眼神,她便知道他已經記起一切。她知道他不說,是因為他不願意增添她的痛楚,他要讓她好好的生活,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一切。就好像天庭空曠,時光靜謐,他與她在如來座下日日相伴,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的寂寞。
她知道他的心意,可是她無能為力。
盈盈燭火下,紫眸少女背轉過身,有一行淚水,穿透千年寂寞的煙塵,緩緩滴落在一段被稱為傳說的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