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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黃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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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雨夜,你也曾捧著一卷詩書倚在牆邊,嘆一句,小窗荷花雨,玉階白露霜。春夜雖美,怎奈,光陰難留呢。

我舉著茶盞站在一旁,低頭,不語。

梅蘇,你生來就得到的太多,所以你不懂平凡人的痛苦。世事這般無奈,其實我早有體會。比如,我與你在一起的三年,比不上她在你身邊短短一刻。又比如,我為你付出所有的青春與自尊,抵不上她一個梨渦淺笑。

如花美眷,敵不過似水流年。

原來那些有關你愛我的錯覺,都不過是一枕黃粱。

一.{他給我取了一個極是動聽的名字——顧雪嬛。這樣的禮物,終我一生,註定無法忘懷。}

蓬蓽生輝。

我天生早慧,開始真正明白這個詞的含意,卻是始於段梅蘇。

那是七年前的傍晚,顧家寨裡忽然來了許多外人。乍一進屋,我只覺平日質樸並且略顯寒酸的茅廬格外明亮。我疑心是提早點了燈,可是卻並沒有。

江北顧氏落魄多年,又要撐起大家族的門面,一分一毫都要計算著用,連一點燭火都不肯輕易浪費。只是這一點,外人體會不到罷了。

我的目光掃過四下,定睛一看,才知這一抹奇異的明亮,是來自角落裡的白衣少年。

原來這世上真有人,容顏秀美到如斯地步,能讓滿室蓬蓽,燦然生輝。

不過是與我相仿的年紀,眉宇間攢著一股高貴和稚氣,錦衣金冠,面容清秀,神采奪人,顧盼之間,一雙明目豔美如春水。

這時,只見一位衣著華麗的中年美婦款款朝我走來,仔細端詳片刻,抬頭笑對母親說,「七姑娘果然是粉雕玉琢的可人兒,真不愧是江南顧氏這一輩最出挑的女孩兒。只是夫人,你可捨得讓她跟本宮走?」

母親沉吟片刻,低頭看我一眼,目光中的關切和不捨一閃即逝,只是淺笑,道,「小七,這位華妃娘娘是宮裡的人,那裡有天下最極致的華麗,也有天下最無望的殘忍。你自己的路,你自己來選。」

此話說得淡然,卻又字字珠璣,在場所有宮人,臉上都不由一黯。

我一愣,仰頭看著母親,又看看那美婦,一時不知該如何做答。

「梅蘇,你來。」華妃娘娘輕聲喚來那白衣少年,親暱地按著他的肩膀,說,「見過七姑娘。」

少年霧氣繚繞的美眸中閃過一抹倨傲,可依然翩翩有禮,落落大方地拱手道,「在下段梅蘇。」

「段」乃皇族大姓,我小心打量他一番,心中也大約猜出他的身份,急忙躬身還禮,道,「民女叩見三殿下。」

他微微一怔。帶著重新審視的目光打量我。華妃娘娘面露喜色,問道,「七姑娘怎知他是三殿下?」

我剛要回答,卻又頓住,看一眼母親,見她微微點頭,我這才開口,道,「當今皇上三位皇子,大皇子於去年領兵出征西域,年紀應已成年。二皇子與三皇子都以美貌揚名天下,年紀也都未及弱冠,可傳說三皇子酷愛彈箏,所以指尖會有尋常人不會有的一層薄繭。……所以民女斗膽揣測,這位是三殿下。」

少年恍然,抬起手來看一眼自己的指尖,勾起唇角,嫣然一笑。

華妃眼中的欣賞更甚,她眯起眼來看我,握了母親的手,道,「七姑娘天生聰慧細心,舉止言談滴水不漏,讓她留在這鄉野,也平白讓珠玉蒙塵啊……日後本宮會將這天下最好的,與顧家一起分享。」

說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眼中透出昭然的野心和決然。母親淡淡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小七,娘要你自己選,你想好了麼?」

我看一眼那白衣少年,又看一眼華妃身後數箱珍寶和綢緞,這些都是顧家所需要的。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轉身面向華妃福了福,道,「小七日後願憑夫人差遣。」

母親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彷彿早已預知我的選擇。華妃輕輕撫摸少年烏黑的發,道,「有江北顧氏最出挑的女子在身邊,還愁你父皇不讚你知書識禮麼?你那沒頭腦的大哥,卻在戰功赫赫之時迎娶富甲天下的郭氏女,不知避諱,真是蠢材。」

母親與我對視一眼,都沒有介面。看來這華妃真是把我顧氏當成了自己人,說話也不再有絲毫避諱。可這也同時顯示出宮中奪嫡爭鬥的慘烈。還好只有三個皇子,不然真要天下大亂了。

母親忽然開口,道,「三殿下,小七以後便要一生跟隨著你。為她取個名字吧。」

我今年十一,所有人都只叫我小七,顧氏沒落之後,這一輩的女孩子都沒有再取名字。

段梅蘇想了想,望一眼窗外簌簌飛雪,一雙動人雙眸含笑看我,道,「我以後就叫你雪嬛吧。——顧雪嬛。」

日後無數次的回想,我總會清晰憶起段梅蘇當時神采飛揚的情景。我總是記得,那一天他是以怎樣高貴隨意的姿態走進了我的生命。記得那場雪,記得那襲翩然白衣,記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記得他給我取了一個極是動聽的名字——顧雪嬛。

這樣的禮物,終我一生,註定無法忘懷。

臨走的時候,母親送我一個紅色錦盒。是一把金色匕首。

我一想離別在即,不由流淚撲到母親懷裡,什麼話也說不出。

母親輕拂我的發,輕聲嘆道,「顧雪嬛。——嬛嬛楚宮腰,服侍君王側,即使心潔如雪,又淨得了幾時?

雪嬛,你要記得,世間男子皆薄情,沒有人值得你拿命付出,你記住了麼?」

二.{我以為我是抱著犧牲自己的心意救了段梅蘇,我以為日後若有重逢的一天,他必會感激我。可是原來不是。我所作的一切,都不過是在將他拱手讓人。}

華妃還要在江北逗留數日,說是省親。其實在我看來,無非是希望兒子得到江北名門的支援,做些活動罷了。我與段梅蘇便先啟程回大正宮。到底是年少,段梅蘇小我一歲,為人聰慧高傲,卻也任性妄為。剛走出巷口,忽然俯在我耳邊,指著身後那一大群拖沓的隨從,說,「走到哪都有這麼多人跟著,可真無趣。你不是很聰明麼?有沒有辦法甩開他們?」

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侵入我鼻息,臉上莫名一紅,想開口勸他,回皇城的路途艱險,沒有人保護怎麼行?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沒有出口,反而低頭一笑,道,「好吧,你等著。」

這一生,我就是他的人了,難道要讓他把我看成刻板嚴肅的教書先生麼?偶爾陪他瘋一次,或許也無傷大雅。況且心底深處,我亦希望與他獨處。

那個深夜,我與他共乘一騎白馬從深深小巷裡飛馳而出,頭頂是燦燦星光,我坐在他身前,段梅蘇雙手握著韁繩,把我整個人環在懷裡,夜風微涼,他身上有一種灼熱的溫度。兩旁的風景迅速倒退,他的聲音響在我耳邊,「雪嬛,其實我根本不想做什麼太子。我只願得一心人,陪我看遍這世間美景,秀麗山河。」

我回過頭去看他,此時天色已經矇矇亮,照得他一張俊臉飄忽若夢,

我正待要說什麼,卻只聽耳邊掠過簌簌的風聲,無數響箭射在我們身側的泥土裡,後面傳來喊殺聲,我俯身一看,只見身後有一對蒙面人正快馬朝我們奔來,段梅蘇抽緊了韁繩,低聲道,「雪嬛,坐好了!」說著,一拍馬背,那騎大宛汗血寶馬便風馳電掣地往前奔去。

可是追兵也都不是泛泛之輩。身後忽然傳來「哧」的一聲,一柄羽箭射中了段梅蘇的肩膀,他不由低低呻吟一聲。後面的蒙面人與我們的距離越來越近,我看著他臉色蒼白的臉頰,和汩汩留出的殷紅鮮血,心下一痛,已經做了決定。

「你沿著這條路往南走,大正宮見。」我說完,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段梅蘇眼中有詫異,我已經閃身躍下,青色長裙翻飛如蝶,我為他擋著追兵,回頭再望一眼,說,梅蘇,保重。」

日後無數次的回想,我總覺得,那是我一生中最錯的決定。我以為我是抱著犧牲自己的心意救了段梅蘇,我以為日後若有重逢的一天,他必會感激我。

可是原來不是。我所作的一切,都不過是在將他拱手讓人。

三.{那美男子舉止輕浮,伸手捏一把我的下巴,道,好個有趣的小妞,信不信我這就跟你家主子買了你?讓你每日給我沐浴更衣,看你還敢再小看我。}

許多年前,在江北顧家,聽華妃語氣裡的意思,是要將我許配給段梅蘇為妻。她們對外也是如此宣稱,只是這三年來,絕口不再提起。我每日陪著段梅蘇讀書,打點他的起居飲食,所作的一切,都不過是個尋常侍女要做的事。或許,與江北顧家聯姻,得個民間風雅的美名,博了皇帝的龍顏一悅,我對他們來說,便再無多少用處。

在大正宮生活三年,我亦漸漸得知諸位皇子的名諱和形勢。大皇子段梅清娶了富家天下的郭氏女。數月之後,段梅蘇便宣稱與我定親,顧氏一門家學淵源,隱居多年,清高耿介。從他二人所娶之人,在明眼人眼中,兩人的城府便立分高下。二皇子段梅逸的母妃早逝,無人在背後為他出謀劃策,再加上他為人放蕩風流,是以並未訂下婚約。

我成了段梅蘇的貼身侍婢。表面雖是他的未過門的妻,可是事實上除了皇上和華妃,宮裡沒有一個人將我的身份看得那樣高。所有人都看好一個叫鎖煙的女子,他們都曾聽說,這個絕色女子是與段梅蘇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剛及弱冠時他便曾經放話出來,此生非她不娶。

其實他們不知道,段梅蘇與她相識,其實是在我之後。

三年前,離開顧家的那夜,我為了救段梅蘇而與他分開,逃脫之後便先回了大正宮。當我養好了傷,正待要親自帶上宮中靠得住的侍衛去那個邊陲小鎮尋段梅蘇的時候,他卻回來了。

身邊還有一個素衣白裙的女子,白皙無暇的臉龐配上一雙秋水似的眼睛,真真豔若桃李。段梅蘇的箭傷還未痊癒,他一手搭著她的肩膀,艱難的行走,見到我,臉上掠過一絲淺淡的歉疚,他說雪嬛,這是鎖煙。當我那日因為傷重而落馬的時候,是她救了我。

那一刻,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我便明白一切已經無可挽回。

原來,在我為了救他而離開他的時候,他找到了他的一心人,陪他看遍這世間美景,秀麗山河。

只是那人,卻不是我。

八月深秋,我泡在滑膩溫潤的溫泉水裡,撩撥著漂浮花瓣,想起這些年來的往事,心中不由落寞。指尖滑過細膩肌膚,轉眼我已到了這般年紀,還有幾個三年可以耗下去呢?

另一方面,宮中奪嫡之爭雖然表面平靜,其實暗地充滿暗湧。上月,在大皇子段梅清獻上西域夜明珠做藥引之後,老皇帝的身體奇蹟般的康復了許多。來了興致要去景山溫泉旁的行宮小住幾月,二位皇子段梅逸和三皇子段梅蘇都在隨行的名單之上。此時,在皇族紛紛享用完溫泉之後,我便利用職位之便也來享受一下名揚天下的景山溫泉。

池子只玉製的,四周是盈盈綠色,將清澈碧水圈在其中,我閉上眼睛,體會這片刻的舒適與清閒,忍不住哼起小時候母親教我唱的一首歌。

「乳燕飛華屋。

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

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

漸困倚、孤眠清熟。

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臺曲……」

歌還沒有唱完,卻忽聽身後響起一個悅耳男聲,拍掌笑道,「沒想到夜裡還能在此邂逅如此佳人,當真是‘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呢。莫不是巫山神女,來夜會襄王的吧?」

我一驚,隨即大窘,水面雖然飄著無數花瓣,可我到底一絲不掛。當下也不敢回頭,只是拗著腦袋喝道,「皇家禁地,豈是你隨便可以來的?快些退下,我且不與你追究。」

那美男子舉止輕浮,伸手捏一把我的下巴,道,好個有趣的小妞,信不信我這就跟你家主子買了你?讓你每日給我沐浴更衣,看你還敢再小看我。

這人言語這般輕浮,斷不會是個守禮的人了。我微微蹙眉,心下有了計較,向後伸出手,雪白手臂上還掛著嫣紅花瓣,我柔聲道,「那你扶我起來吧。」

只聽他得意一笑,大手順著我的肩膀滑向手腕,我心中忐忑到了極點,面上卻不動聲色。就在他要加力拉起我的時候,我忽然回身,狠蹬一下池壁,借力將他拽了下來。

水花四濺的瞬間,我飛快拿起岸上的浴巾裹在身上,撐著池邊一躍上岸。我看他一眼,正待轉身逃遁,他卻抹一把臉上濺上的水珠,一雙瀲灩鳳目竟是明豔絕倫,笑道,「想跑麼?門口已經教我封上了,這可怎麼辦呢?」

我一愣,這人到底什麼來頭?打量之下,只見他輪廓如水墨春色,五官俊美得無懈可擊,較之以美貌揚名天下的段梅蘇,竟絲毫不見遜色,眉宇深處又隱約透著一抹相似的高貴。我瞥一眼他腰間的明黃佩帶,心中暗驚,卻也暫不點破,道,「公子也是有頭有臉的人,這樣與一個女子共處一室,只怕日後會有損公子清譽。」

他掉在溫泉裡,索性要脫了衣服,揚手揭開襟前一粒玉扣,隨口答道,「清譽固然重要。可是美人在側,哪有辜負春光的道理?」他忽然抬起頭來看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揚了揚唇角,其實早就在等他問這句話,我一手扶著浴巾,勉勵行了個禮,道,「民女顧雪嬛,參見二皇子。」

他神色一怔,漆黑雙眸用重新審視的目光打量我,半晌,聲音平靜,喜怒不定,問道,「顧雪嬛,你早知我的身份?」

我搖搖頭,說,「是適才瞥見二皇子的明黃腰帶,再加上你與家夫容貌年紀都很相似,雪嬛才斗膽猜測,您是二皇子。」

我特意加重了「家夫」兩個字的重音,又道,「今日之事原是誤會,雪嬛只當它沒發生過,想必二皇子也會如此吧。」

段梅逸勾起豔麗唇角,道,「江北顧家的顧雪嬛,果然行事言語滴水不漏。怎麼,你很怕我將今晚的事說出去麼?」他頓了頓,道,「誰都知道你與三弟的婚約有名無實,你也不必拿他來壓我。」

我心下薄怒,不再答話,只是背過身穿好衣服,回頭看他一眼,冷然道,「清者自清。二皇子請自便,恕不奉陪了。」

說著,我轉身大大方方地走出門口。他的侍衛見了我,只是愣一下,也沒有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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