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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埔煙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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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的大上海,燈火璀璨,光影迷離,像一個巨大的鑽石花園,收攏五顏六色的玻璃花朵,綻放在漆漆的夜幕之下。

繁華的十里洋場旁邊,是波濤暗湧的黃埔江。

百樂門中傳出低沉妖嬈的女聲,禁閉的紅木大門像是阻隔出另外一個世界。

杜子墨站在門外,閉眼傾聽片刻,深吸一口氣,提著行李獨自離去。

那一個落寞轉身,彷彿牽扯著千絲萬縷,勒痛了自己的心,卻終還是隨風而散了。

曾經那麼深那麼深地愛過。

如今卻舍他而去,毫無餘地。

同一時刻,百樂門的華麗舞臺上,話筒前輕吟淺唱的妖嬈女子,彷彿有某種感應,胸腔深處突然感覺到疼痛,是一種鑽心的痛。

她輕捂著胸口,卻還是要面帶笑容的唱下去。

生命中一定有些什麼,永遠的失去了吧。

若夕重視覺得,上海的雨跟家鄉的雨比起來,是一種混濁而又不真實的感覺。

漆黑的夜,沒有月也沒有星,只有地上反射的燈光,在細雨中呈現一片橘色,身上的侍者制服已經完全打溼,溼了的白襯衫貼在身上,歪歪扭扭的紅色領結,本就已經搖搖欲墜,輕輕一碰,就掉落下去,滾下了臺階。

若夕此時凍得發抖,她抱緊了雙肩,不情願地伸手去撿那個領結。寂寞如歌

一.{一片幾乎令我昏厥的痛楚中,我在他眼眸中清晰地看見自己,一抹笑容彷彿是塵埃裡開出來的沾滿了前塵舊事的花朵。}

石板又冷又硬,我跪在這裡,已經再無力氣去回應四周含義紛繁的目光。所有後宮嬪妃都在看我,幸災樂禍之中,夾雜著零星的幾縷同情。

皇上日夜留宿在我宮裡,這足以讓我樹敵無數。如今他去城外祭天祈雨,皇后又怎能不趁此機會好好地懲治我。皇后緩步走來,頭上的鳳翅金步搖晃晃如金,忽然冷笑一聲,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長而尖利的鑲金甲套輕輕劃過我的臉頰,猛地一加力,我臉上一疼,抬頭驚恐地看著她。

一縷鮮血涼涼地順著我凌亂的頭髮流淌下來,皇后美豔的臉上露出一次滿意的笑容,緩緩道,「如婕妤,你下毒謀害靜嬪子嗣,人贓並獲,你還不認罪麼?」

這句話卻又激起我的倔強,何況謀害龍種可是誅九族的大罪,我一旦認了,就再無翻身之日,我揚起下巴,強自露出一個冷冽的笑容,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等皇上回來,一切自由決斷。皇后娘娘這是想當著六宮嬪妃的面濫用私刑麼?」

皇后臉上一僵,表情恨到了極處,揚手一巴掌狠狠打過來,將我打翻在地。

我腦中一陣眩暈,頭磕在地磚上,絲絲滲出血來。我卻還是咬著牙不肯示弱,忽見人群中飛奔出一個人影講我護在身後,竟是燕飛。她跪地抱住皇后的腿,求道,「如婕妤知錯了,求皇后娘娘饒她這一回!」

皇后眼角瞥她一眼,滿腔怒火與厭煩無處發洩,一腳踹過去,道,「你是什麼身份,也配跟我說話!」說著往門口一指,怒道,「來人,把此二人給我拖出去仗罰一百,求情者同罪!」

我哀哀地看一眼燕飛,輕聲嘆道,「原來這後宮裡唯一的一點姐妹之情,也要敗給了死亡。」我的目光冷冷掃過靜嬪的臉,「我也懷了皇上的子嗣,以己度人,又怎會下手害你?只是可憐這無辜的孩子,還沒見過湛湛青天……」我胸中頓時大痛,身子一歪,有如注的血流沿著小腿低落下來。

就在這時,只見數位禁宮的貼身內侍衝了進來,將上前來押我的小廝制住,皇上大步衝進來,面上還帶著遠途歸來的風塵之色,一襲明黃衣飾就像烏雲蔽日裡的一抹陽光,他俯身抱起我,神情中是從未有過的哀痛。

朦朧中,我聽見他怒到了極處的聲音,唇邊卻蘊著一絲冷笑,「濫用私刑,罔顧龍種……你這皇后,做的倒好啊。」

皇后的冷汗順著臉頰串串流淌,跪地磕頭道,「皇上,您聽我解釋……」

「什麼也不必說了。」皇上擺擺手,親自幫著太醫扶住我的手臂,不輕不重地吐出兩個字,「廢——後。」

我心裡卻沒有快意,只是憑空生出一抹悲涼。小腹幾乎令我昏厥的痛楚中,我在他眼眸中清晰地看見自己,一抹笑容彷彿是塵埃裡開出來的沾染了前塵舊事的花朵。

二.{雖說後宮佳麗三千,可是憑你的姿色,要見皇上一面總是不難。我哧一聲,掩口笑道,燕姐姐還不知道我麼?一介寒衣,哪來那麼多銀子給畫師去?}

三年之前的春日,我與燕飛,還是無憂無慮的青澀少女。

前夜落了雨,我推開窗子,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碧綠樹林,青草帶著潮溼的氣息湧進鼻息,我正覺愜意,燕飛卻忽然從床上跳下來,躥過來一把將窗戶關上。一邊撩開袖子給我看她紅腫的手臂,蹙眉嚷道,「如歌,你再放進來點蚊子,我可就沒命活了。」

我看她緊張的樣子,不由好笑,可細看一眼燕飛的胳膊,卻轉做一聲嘆息,道,「內務府真是越來越不像話。派給我們的蚊香竟受了潮,點都點不著。你別急,一會兒我跟管事公公說去。」

燕飛眉目間閃過一絲怨懟和茫然,搖頭冷笑道,「我們住在臨秀閣,還指望那群奴才聽我們的話?」

臨秀閣位於皇宮的西北角,冬冷夏熱,蚊蟲又多,是專給入宮一年以上還未被冊封的秀女住的。後宮佳麗無數,基本第一年無緣得見天顏的秀女,日後也再難再冒尖了。內務府對臨秀閣的態度也可想而知,一切吃穿用度都是宮裡最差的。

燕飛眼中卻閃過一簇不甘與落寞,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啊,想那些勞什子做什麼。」

可就在這時,門口忽有公公來傳話,道,「如歌,燕飛二位小主,靜嬪娘娘有請。」

我與燕飛對視一眼,都在心裡頭詫異,這個靜嬪是皇上面前的紅人,怎麼會想要見我們?燕飛眸光一轉,忙拿出一點碎銀子塞到公公手裡,道,「勞煩公公先去跟靜嬪娘娘回話,我跟如歌換件衣裳,一會兒就到。」

我與燕飛並肩走在通往靜蘭苑的小路上,我注目於身邊的美景,燕飛卻一邊走一邊整理著衣衫和髮髻,一副要去會情郎的樣子。我用指尖推一下她的腦門,取笑道,「你啊,方才花銀子打賞公公還真是為了換件衣裳。我還以為你是想找藉口推脫呢。又不是去見皇上,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作什麼呀?」

燕飛推一推頭上的簪子,正色道,「靜嬪在宮裡風頭正盛,說不定這次是個機會,我怎麼會推脫呢?我自知相貌平庸,可是也算不得難看,說不定能借靜嬪的光見到皇上呢。」說到這裡,她忽然側頭看我一眼,道,「如歌,雖說後宮佳麗三千,可是憑你的姿色,要見皇上一面總是不難。當初你怎麼就不好好把握呢?」

我看她那正色的樣子,哧一聲,掩口笑道,「燕姐姐還不知道我麼?一介寒衣,哪來那麼多銀子給畫師去?」

燕飛剛想再說什麼,卻只見前方有個宮女服飾的小姑娘迎面跑來,一把拉住燕飛,四下看了一圈,見沒有旁人,這才把我們拉到僻靜的花叢裡,急急地說,「燕飛姐,靜嬪是不是要召見你們?」

燕飛一愣,見她一臉急迫,也不由緊張起來,道,「是啊,我們正往她的靜蘭苑去呢。發生什麼事了?」

那小姑娘壓低了聲音,說,「燕飛姐,同鄉一場,我不能看你白白去送死,所以一聽到訊息就來了!這個靜嬪最是迷信巫術,有個道士說她今年要有死劫,必須要尋替身才能避過。於是她就在臨秀閣中找了兩個屬猴的女孩子,想從中選個最適合的當替身。沒想到竟然是你們!」

我一聽,不由大怒,道,「好個靜嬪,拉別人來替她擋災,這算盤打的倒好!」

燕飛凝眉想了一會兒,說,「替身是怎麼個替法?會死人麼?」

小姑娘一急,拉住她的袖子說,「燕飛姐,做替身的要替靜嬪不吃不喝三天三夜,晝夜不停地念經叩拜,這是為她祈福。然後再到棺材裡躺一天,算是替她死過了。這樣的折磨,一般的柔弱女子哪裡挺得過去啊……

我拽住燕飛的胳膊,詫異地看著她道,「你傻了?還真肯為她去當替身?裝病不去就算了,她又能拿我們怎麼樣!」

燕飛定定地看我片刻,輕輕拂開我的手,道,「如歌,我說過這是個機會。你不去我不逼你。」她轉身站在岔路上,回頭看我一眼,道,「如果你我姐妹二人他日還有命相見,一定不再是今日這般寥落的光景。」

三.{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唸到這裡,我忽然驚覺身後有人,急忙躲到岸邊的草叢裡。}

我茫然地走在林蔭小徑裡,也不知自己身在哪裡,驀一抬頭,卻發現自己的素白衣衫不知何時已被兩旁的花木染紅。除了領口處還有幾處碎白,倒成了紅衣了。

我俯身將修長水袖浸到水裡,輕輕晃動著。此情此景,我忽然想起舊時的一個詩句,輕聲念道,「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音。唸到這裡,我忽然驚覺身後有人,急忙躲到岸邊的草叢裡。

只見一個白衣男子神色震驚地走到我方才站過的地方,茫然環顧一週,四下卻空無一人。他輕輕迴轉過身,眉宇間由方才的震驚化作一絲失望和自嘲,唇邊露出一絲苦笑,輕聲嘆道,「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我一定是太想念你,才會有這樣的幻覺。」

他聲音裡透著一種刻骨的相思和離愁,我的心莫名一酸,細看之下,那男子長得十分俊美,一雙瀲灩鳳目竟是明豔絕倫。

他是誰?又是將我認作了什麼人?我微微愣住,手腕上卻忽然一痛,低頭一看,只見一個碩大的蚊蟲正落在我手腕上,我嚇得大叫一聲,站起來拼命地甩著手,跳出藏身的草叢好遠,我才驚覺自己已經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那人面前。

他看著我,定定的,表情愕然。眸子裡又燃出那種神采,片刻間又化作一種癲狂和喜悅和疑惑,他走過來輕撫我的臉龐,手指冰涼,我聞到他身上高貴的薰香,他像是不敢相信,睫毛倏忽閉合,竟有一串淚水流淌下來,他猛地抱住我,喃喃地說,「這是夢麼?我一定是在做夢吧……雪嬛,我好想你,好想你……」

從來沒有男人這樣對過我,我不由大窘,方寸已然大亂,極力掙扎著,說,「公子你認錯人了,你先放開我……」

他的淚沿著發尖落在我皮膚上,涼涼的,卻又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灼熱和悲愴。這是一個男人的淚水。

我愕然,不由抬頭看他,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有那麼深刻那麼昭然的痛楚,我忽然心生不忍。莫名的,我的雙手輕輕攀上他的背,不知是解釋還是安慰,我說,「我是霍如歌,臨秀閣未受封號的秀女。我不知公子是憑何身份出現在宮裡,只是……一旦被人看到,說你輕薄後宮女眷就不好了。」

只此一句,他彷彿驟然驚醒,緩緩鬆開我,眼中浮現一絲犀利,卻仍是不願相信,輕聲問道,「你方才說你叫如歌,是臨秀閣的未被封賞的秀女?」

我一怔,點了點頭。

他嘆氣,自語般的說,「其實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是她。……雪嬛若還在,也不再是這年方二八的青澀年華了。」說罷揚起唇角,俊美容顏浮現一絲冷笑,道,「段梅蘇還沒有見過你吧。」

段梅蘇,這個名字我反應了許久,才明白他所指的是誰,四下看了一週,惶恐道,「你這樣直呼皇上的名諱,被人聽到是要坐牢的。」

他不屑地冷哼一聲,握起我的手,眼中有濃濃的神情,說,「你等我幾日,我會跟段梅蘇要了你。只是……在此之前,你不可以讓他看見你。」

我一愣,羞紅了臉,心中卻有些暖,可就在這時,一個內侍模樣的男子往這兒跑來,我嚇了一跳,急忙抽回了手,卻見他三品內侍噗通一下跪在那男子面前,恭敬道,「啟稟寧王,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寧王?原來他就是那位三年前得罪過皇帝,被髮配邊疆鎮守的俊美王爺麼?聽聞他跟皇上之間雖有間隙,可是皇上一直對他禮遇有加,任他南疆閉土封王,也不須常回京城的。我怔怔地看著他,他卻向看出我的疑惑,溫言道,「他是我的心腹,不礙事的。你先回宮,安心等我訊息就好。」他無比眷戀地看著我,說罷轉身離去,甚至根本不給我機會拒絕。

望著他俊朗的背影,我心中一時心亂如麻。他是將我認作旁人了吧?

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可是,無論真心還是假意,他都一定會在下半生裡好好待我,總比終老在這宮裡強得多吧。

四{他定定地看了我很久很久,從深深的憂傷到深深的眷戀,彷彿不是在看一個不受寵的小主,而是他所珍愛的一個世界。}

牆裡忽然傳來女子的呼救聲,聲嘶力竭,似是極為驚懼。我抬起頭,原來自己低頭想著心事,竟走到了靜嬪的靜蘭苑。細細一呼,那聲音竟有些像燕飛。我怎能置之不理,當下順著聲音跑過去,穿過一條小徑,只見後花園的平地上立著一根柱子,燕飛被繩子縛在上面,旁邊有個道士正對她毛手毛腳,我一驚,走過去大聲喝道,「住手!大膽奴才,宮裡小主你也敢動手動腳,不要命了麼?」

那道士面目可憎,被我的話嚇了一跳,回身細細端詳我的衣飾片刻,大抵料定我是個不得寵的,竟走過來捂我的嘴,說,「小娘子可小聲點,燕飛小主的命就捏在我手上,驚動了靜嬪娘娘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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