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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夢(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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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們都一樣}

「好吧,我答應你。」很長一段時間,我就那樣看著楊廣的眼睛,最後竟沒有開口說拒絕。——我也以為自己一定會拒絕。

契丹蠻夷,風土氣候都與中原不同。縱使是契丹王室,吃住條件也與大隋皇族不可同日而語。

我這樣一個從現代穿越來的嬌弱少女,如何能過得慣那種塞外生活?更何況我是多麼難纏的一個人啊,那麼驕傲,從來不肯退讓,又怎麼會對楊廣的話聽之任之呢?

但是我居然答應了,心頭一陣霧樣的迷濛過後,心底竟是清明如鏡。其實也正是這個決定讓我意識到,原來自己對楊廣,竟真是有些不同的。

或許我需要遠遠地躲開他,這樣才是保護自己最好的方法。……怕看他的眼睛,怕他手掌冰涼而灼熱的溫度,怕他抱我時錦衣貼在臉頰時柔軟的觸感。可是,我不是比誰都清楚他的命運嗎?隋朝最後一任皇帝,歷史上的暴君,陰險狡詐,弒父奪母,少年得志之後的盡頭就是淒涼。

「雲佩瑤,你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女人。本王倒沒想到你會這樣順從。」我沉浸在自己無人可知的糾結裡,坐在一旁的楊廣悠悠地開口,嘴角勾起一抹探究而篤定的淺笑,淡淡地說:「十年之後,我會讓你回到我身邊的。」

我側身坐著,看一眼還昏迷著的契丹七皇子耶律齊,他還在沉睡,一臉孩子氣的迷茫。未來的十年,我就要與這個人一起度過嗎?我看了看楊廣,又說:「那你可不可以也答應我一件事呢?」這樣柔順的態度讓楊廣微微一愣。

「放開雲司青吧。遵從她的選擇。如果她留在楊勇身邊能更快樂,就不要去打擾她,好嗎?」想起在甘露寺他們二人同進同出舉案齊眉的樣子,轉念又想起那時喬裝成小兵的楊勇也曾在午夜的森林裡對我說過那麼深情的句子,我頓了頓,說:「如果十年後你還能記得我,就來接我回去吧。」

楊廣一時沒有再說話。他只是側頭看著我,一縷劉海斜搭在額前,眸子裡彷彿瞬間閃過某種異樣的東西。窗外天色漸漸亮了,一扇側窗開著,清晨涼澈的空氣湧進來,帶著一絲淺淡的花香。

他就坐在我身邊,以那樣的姿態深深看我,一襲白色錦衣,高貴而冰冷。很多很多年以後,當我忘記了與他之間一切一切過往的時候,卻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清晨裡獨特的味道。那麼遠,又那麼近。

「你好些了嗎?」華麗的馬車上,耶律齊睜開眼睛,看到四周陌生的場景,不由一愣。掙扎著想要坐起身,馬車一陣顛簸,他險些栽倒,我急忙扶住他,「晉王已經找大夫看過你的傷了,還好並未傷到筋骨,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耶律齊看我一眼,不落痕跡地甩開我的手,揭開車簾看一眼外面,說:「我們現在是在哪裡?」

「去晉王府的路上。」我想我應該顯得溫柔賢淑些,於是輕輕替他把滑落的毯子搭回到身上,柔聲道,「晉王今晚在府中設宴款待我們。」

意料之外的,耶律齊倒是沒怎麼驚訝,只是抬頭看著我,似乎是在等待下文。

「晉王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我只好整套地解釋下去,「也知道在契丹流傳的有關他的傳言其實是一場誤會。那不過是個簡單的離間計,相信以七皇子你的聰明才智,一定能明白的。」這番說辭下來,我自己都覺得虛偽,如何用得著這樣幫著楊廣呢?嘴上卻又說,「晉王也是一片好意,等到晚宴的時候他會親自跟你解釋……」

耶律齊輕輕哼了一聲:「滿口晉王晉王的,叫得倒親熱。」我一時靜默,他眸光一閃,抬頭問道,「你是他的女人?」

我正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時車身忽然一震,車窗外傳來一陣打鬥聲,耶律齊眼中劃過冰冷而鋒利的目光,哼了一聲道:「你看,這就是楊廣的‘一片好意’。」

護送我們的侍衛並不多,打鬥聲漸漸弱了下去。車外寂靜下來,有沙沙的腳步聲朝我們逼來。我看一眼耶律齊,心中也不由懷疑,莫非這些人真是楊廣派來的?

這時卻聽門外傳來熟悉的男聲,彷彿就站在門前,聽起來卻有些飄忽。他冷冷地說:「雲佩瑤,你出來。」

我一怔。楊勇,他怎麼會來?

是為了我嗎?他是不是還記得給我的承諾?記得他曾在漆黑的夜裡很認真地說要給我幸福?

他的尾音有些細微的顫抖,許是因為憤怒,抑或是莫可名狀的期待。與我一樣。

這一刻,想必我們的心情該是一樣的。

想見到對方。可是又害怕相見。

因為已經物是人非了。

二.{盛夏的果實}

我用毯子將耶律齊蓋好,示意他不要出聲,轉身緩緩地走下馬車。

斜陽未盡,滿城的天色都被染成一層金黃,山坡上風有些大,吹得劉海絲絲縷縷,遮在眼前看不清方向。我與他面對面站著,終究也是無言,半晌俯身道了一聲:「民女雲佩瑤,參見太子殿下。」

風聲簌簌,吹得半人高的野草左右搖擺,夕陽餘暉中,就像一片蕭瑟的海洋。楊勇沒有說話,我抬頭看他,他的臉在陰影裡,神色有些冰冷,彷彿又有些曖昧不明。他漆黑的眸子對上我的目光,倏忽一震,忽然上前猛地扼住我的腕。

「為什麼?」他狠狠地盯著我,「為什麼你說要等我,最後卻去了晉王府,還打算要為他嫁到契丹?」他手上一加力,我的手腕幾乎就要斷掉,他說:「你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快?楊廣究竟又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對他?」

晉王楊廣與太子楊勇的奪嫡之爭已經日漸激烈,皇帝傾向於太子,而把皇帝治得死死的獨孤皇后卻更傾向於楊廣,這個格局不僅讓朝中大臣分成兩隊,也讓兩座府第的鬥爭日漸明顯。他必是在楊廣身邊安插了眼線的,所以才會知道這些事。

我強忍著痛,說:「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解釋什麼了。甘露寺外你與雲司青彼此攜手,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既然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你又何必再來找我呢?」他眼神一頓,手上又一加力,我的手腕幾乎要斷掉,忍不住痛撥出聲,緊接著咬起牙不肯再說什麼。

也許是有些心疼我的痛楚,楊勇的手掌微微鬆開了些。我的腕上已經浮現出一圈淤青,他眼中似有憐惜,可是很快被憤恨取代,他說:「當日你不知我的身份,都肯等著我回來,如今你知我是太子,卻打定主意要站到楊廣那邊了嗎?」

我低垂下頭,腦海中浮現出楊廣星子一樣閃爍的黑眸,第一次覺得這樣迷茫,低聲地說:「佩瑤並不想站到哪邊,只希望可以全身而退。真的,你相信我。」

楊勇微微一頓,伸手捏著我的下巴,彷彿想透過我的眼睛看到我心裡去。就在這時,我身後忽然有幾支羽箭簌簌而來,在旁邊的樹幹上釘成一排,楊勇將我扯到身後,回過頭正對上另一支箭迎面而來,眼看就要射中他的額頭,我本能地伸手去擋……箭尖刺破了我的手臂,血汩汩地流出來,楊勇眼中有驚異,其後是些許感動,剛要伸手來扶我,身後卻有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掌將我拉入懷中,那道熟悉的目光冰涼得就像初春未化的冰雪。

我側過頭,整個人都陷在那人的肩膀裡,楊廣的側臉稜角分明,英俊得有些邪異。他看著楊勇,像是在跟他示威一般,手上一加力,將我更緊地環入懷中,說:「好久不見啊,兄長。」說著他低頭看我,就像在看一隻被他掌控的寵物,柔聲道:「不是說來晉王府的嗎?怎麼倒在這兒耽擱了?」

楊勇目光一沉,唇邊反而揚起一絲笑意,說:「賢弟向來國務繁忙,怎麼有空來此等候本宮?」

我愣在原地,一時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忽然發覺這兩兄弟的側臉如此相像,都那麼稜角分明,唇紅且細。分明是一副薄情面,卻也都曾為我露過深情的表情。可是究竟是從何時起,我開始在乎身後的這個人?開始為了他,忘記了對另一個人的諾言?

「呵呵,兄長,其實這些客套話也不必說了。你喜歡這個女人?」楊廣依舊環著我,一手隨意地擺弄著我的袖帶,說:「雲司青在你手上吧?如果用她來換,你可答應嗎?」

我心中一震,隨即彷彿有一陣涼意隨著血管擴散到全身。上一秒鐘的時候,我怎麼能想到,從這個我萬萬不該喜歡上的人口中,會說出這樣傷人的話來。我愣住片刻,死命掙開楊廣的手,轉身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美麗的眼睛依舊黑且晶亮,深邃得近乎無情。楊勇的目光觸到我看他的眼神,瞬間劃過一絲深深的落寞,冷冷說道:「雲司青是世間尤物,本宮已將她獻給父皇,想必很快就會被封為妃了。」

我一怔,心中本就被楊廣的話刺痛了,此刻更是又氣又急,上前一步跑到楊勇面前,揮手就是一個耳光,道:「獨孤後善嫉,天下人皆知!你怎麼能把我姐姐獻給年過半百的皇上?你這是把她往火坑裡推!」

楊勇直直看著我,輕輕撫了撫被我打過的臉龐,眼神里有種陌生的冷漠,揚了揚唇角道:「你很在乎你姐姐嗎?這很好。」

我看著他古怪的表情,忽然不知該如何是好。楊勇上前一步,俯身在我耳邊小聲說:「想救雲司青麼?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說著往我手心裡塞了什麼,抬頭若無其事地瞟了一眼楊廣。

「賢弟,告辭了。」楊勇神態自若地走出重圍,儘管此刻半山坡上都是楊廣的人,可是他臉上毫無懼色,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笑著說:「若你還想得到雲司青的話,就跟父皇要去吧。」

楊廣一言不發地看著楊勇離去,雙目沉沉。身後是一片豔麗的石榴花,灼灼如焚。更襯得他一身白衣如雪,俊逸出塵。

我的眼睛忽然有些痛。石榴是盛夏才會開的花吧,那樣鮮豔,那樣奪目,或許只有這樣張揚的美,才能吸引他的注意。

就像雲司青。

而我,於他,始終只是個走錯了的過客。

三.{如果愛下去}

夜宴照常進行,晉王府裡鶯歌燕舞,白日里看起來樸素的宅院現在也繁華起來。楊廣素喜節儉,其實是在迎合皇帝楊堅的口味。可是實際上獨孤皇后的話在宮裡是比楊堅更有分量的,一個女人能讓貴為皇帝的丈夫對自己幾十年來專一不二,也真是很有本事了。單就馭人有術這一點來看,大概楊廣是得了獨孤後的遺傳。

耶律齊坐在上座,喝了許多酒,不時用眼睛劃過我的方向。似乎是在看我,可是眼神卻又凝在半空,沒有焦點。我從袖袋裡拿出一個小紙包,在桌下將白色粉末倒入杯中,上好的女兒紅翻騰幾下,發出嘶的一聲響。

回想起楊勇在我耳邊所說的話。想救雲司青的話,就幫我殺了耶律齊吧。他的笑容浮現在我腦海中,看起來莫名有些淒涼。或許是我一早就知道答案了吧,無論隋朝最後是不是斷送在楊廣手上,他都註定才是接掌大統的那個人。

其實我明白楊勇的用意的。耶律齊死在晉王府,契丹這股勢力就會繼續與楊廣為敵。以契丹人有仇必報的性格,借刀殺人這件事就會很容易實現了。

只是我……真的可以為救自己的姐姐而害死一個無辜的人麼?

我抬眼望向席間沉默的耶律齊,想起那個夜裡他像著魔一樣喚我「菲亞絲」時的情景。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呢?是他曾經愛過的人嗎?……而他所愛的人,現在還在契丹等著他回去嗎?

而當他死後,我身體裡的斷腸蠱又會怎樣呢?是隨著他的消亡而消失,還是再也無藥可解了呢?

正在走神的時候,楊廣忽然高高在上地叫我:「佩瑤,你過來。」

我端著酒杯走過去,腳步輕得像是踏在雲朵上。我究竟該怎麼做呢?放著雲司青不管,還是狠下心來做到楊勇要挾我做的事?可是耶律齊……觸到他看我時深情的眼神,我想我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

楊廣笑著看我,說:「明日本王會上報父皇,封你為晉陽公主,讓你風風光光地嫁到契丹。」

我俯身福了一福,說:「謝晉王。」心中卻在想,這個男人,何以無情到這個地步呢?我們的十年之約他還記得嗎?或者從一開始他就是說說而已吧。我沒有云司青的傾城美貌,也許我始終不曾入過他的眼睛。

我的手一鬆,撒了毒的酒掉在地上,無聲地滲透到地毯裡。我佯裝無意,後退一步說:「奴婢笨手笨腳,真是失禮。」

楊廣笑意漸濃,遞給我一隻新的酒杯,說:「來,佩瑤,敬七皇子一杯。」

耶律齊直直地看著我,眼神深深的,含義未名,有些陌生,又有些淒涼的意味。我只好依言上前,遞上那杯酒,場面話還是會說幾句的,道:「一直以來,感謝七皇子的厚愛。佩瑤祝您從今以後,萬事如意。」

耶律齊接過我的酒,唇邊劃過一絲苦笑,說:「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豈能世事如我所願?」仰頭一飲而盡,說:「雲佩瑤,你真的肯跟我回契丹?」

我抬起頭,只見他黝黑英俊的臉上彷彿佈滿了哀傷,心中忽然不忍,剛要回答,卻聽他呻吟一聲,忽然吐出一大口鮮血,眼中的痛苦攢在了一起,眼珠彷彿疼痛欲裂,我嚇得後退一步,卻見楊廣依然氣定神閒地坐在那裡,彷彿在看一場好戲。

我驚慌失措,自言自語道:「不可能的,那杯酒被我倒掉了,並沒有拿給他喝啊……」

楊廣見我這樣,哈哈大笑,說:「楊勇給了你一包砒霜吧?你還真是沒用啊,總是做不成人家交代你的差事。」

我一愣,豎起眉道:「你早就知道楊勇讓我下毒的事?」

楊廣面露得色,印象中他很少露出這樣張揚的表情,說:「楊勇與我從小一起長大,他能算計到什麼程度,我很清楚。總是與我棋差一招就是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不想在他美麗的眼睛裡看到那麼殘忍的眼神,轉頭耶律齊正在地上掙扎,雙手在半空虛弱地揮舞著,眼神卻是平靜的,他輕聲喚我:「菲亞絲……」

我想起與他之間的一切過往,想到這個男人是我親手所害,鼻子一酸,俯下身握住他的手,哽咽道:「對不起……耶律齊,對不起。」

他的眼神凝在半空中,沒有焦點,霧氣一般擴散開去,說:「佩瑤,你知道嗎,菲亞絲是古書裡最美的花神,傳說中她有最溫柔的雙手和最清澈的眼神……我以為我找到了,我以為你就是,可是當我在馬車裡看到你看他的眼神……我知道,你不會真心想跟我回契丹的……」他的眼神悲涼起來,「我也知道我們之間不會有結局的……只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啊……」說著,他看一眼楊廣,那目光裡有怨恨,不甘,豔羨抑或絕望,漸漸就如風中的燭火,就要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我的淚水更甚,心中的愧疚和痛苦一起湧了出來,卻只能握著他的手重複著說:「耶律齊,對不起……對不起……」這時腹中忽然一陣劇痛,我倒在地上,只覺五臟六腑都糾纏在了一起,被什麼翻騰著,苦不堪言。

斷腸蠱。真不愧這「斷腸」二字。這時耶律齊已經奄奄一息,奮力從脖頸上扯下一條項鍊,說:「解藥在這裡,只要你帶著它,斷腸蠱就不會再發作……」他的目光漸漸迷離,「佩瑤,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忘記我……從今以後,你一看到它,就會想起我……」

耶律齊的聲音低了下去,最後彷彿被風吹散了,再也聽不清楚。這項鍊是銀質的,墜子上刻著一隻振翅欲飛的雄鷹,看起來自由而堅強,那是我一直想得到卻一直缺乏的東西……眼淚一滴滴砸在這隻鷹上,彷彿它也流了淚。我低下頭,雙肩劇烈地顫抖著,忽然間泣不成聲。

這時,卻有一雙冰涼的手從我掌中接過那條項鍊,不由分說地系在我脖頸上,說:「還好他把解藥帶在身上。不然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了。」他伸手撫摸我的長髮,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狗,說:「其實我也不捨得你犧牲你的。」

是啊,楊廣知道我中了蠱,也就應該知道,一旦耶律齊死了,我能活下來的可能也就微乎其微……可是他明知道是這樣,也還是要設計讓我親手毒死耶律齊嗎?這個男人,真是冷血得令人害怕。我站起身,死命甩開他的手,咬牙道:「楊廣,你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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