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握著酒杯的手在顫抖:「我那時不知為何,竟鬼迷了心竅,相信了他的話。獨自一人進京去了。路上走了半月,到了京城後,我又忙於軍中事務,來不及去接。有一天,我忽然收到了一封從幷州寄來的信,是我妻子的字跡,信中說,她愛上了農戶的獨子,要跟我義絕(古代離婚稱義絕),隨信送回了我洞房花燭夜送給她的玉佩。我很生氣,連官都不做了,連夜策馬趕回幷州,恨不得殺了農戶全家和那個賤人。」說到這裡,他滿臉痛苦,喊道,「店家,再給我上酒。」
白鬍子老頭連忙給他倒酒:「後來呢?」
「我找到了農戶的家,卻發現那不是我記憶中的七八間草屋,而是……」他灌了一大口酒,眼神陰冷,「而是一座墳墓。」
白小舟愣住,這個故事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墓碑上寫著那個農戶的姓氏,我突然很害怕,挖開了墳包,撬開了棺材,我妻子就躺在那棺材裡,面目猙獰,胸口被抓得血肉模糊,棺材蓋子上佈滿了她帶血的抓痕。」
「她是被活活悶死的?」白小舟驚呼,「我想起來了,這個故事我在某本古書裡看到過。」
「這是古代志怪小說裡所記載的故事。」龍初夏壓低聲音說,「不過,那個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故事沒有結束。」男人說,「這個故事,還有下文。我又悲痛又自責,在墳前哭得昏死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幽幽醒轉,發現農戶的茅屋又出現了,我就躺在屋門前。農戶開啟門,熱情地招呼我進去,我又驚又疑,進門之後見裡面的陳設用度都與往日無異,農戶的兒子在後院種花,一點兒都不像惡鬼。我以為我做了一場可怕的噩夢,問那個農戶我妻子在哪裡,農戶奇怪地說,我妻子已經被我派去的人接走了,他說得頭頭是道,但我越聽越怒,我知道自己並沒有派人去接,這一切都是謊言,都是這群惡鬼欺騙我的謊言。他們害死了我的妻子,現在還想害死我。我一怒之下拔出腰中所佩的長劍,將他們全家都殺了。鮮血染紅了那間茅屋,我坐在院子裡,手提長劍,以為自己為妻子報了仇,為民除了害,哪裡知道,我中了奸計。附近的鄉民拿了各種各樣的兵器衝進來,罵我是惡徒,要將我送官。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這戶人家根本不是惡鬼,而是幷州有名的大善人,很有威望。而那座山,常有狐妖作祟。我在幷州當武官時,常在山中狩獵,打死打傷過狐狸無數,它們來找我報仇了。」
「後來呢?」白小舟又問。
「沒有後來了,我一直在這裡趕路,也不知道要趕去哪裡。」男人喝完了碗裡的殘酒,站起身,「我要趕路了,謝謝店家的酒。」
他的背影消失在濃霧之中,白鬍子老頭一邊收拾酒碗,一邊緩緩道:「我這家店,常有些迷失方向的客人前來,所以我總能聽到一些有趣的故事。初夏丫頭,你有沒有什麼故事講給我聽?」
龍初夏沉默了一陣,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曾經有一個女孩,她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孤兒院長大。孤兒院的孩子都有一個共同的夢想,希望能有一個溫和善良的家庭來收養他們,給他們一個完整的家。那個女孩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夢寐以求的那一天。那是一對很溫和的夫婦,慈眉善目,給孤兒院捐了很多錢,想要收養一個女孩。
「孤兒院的阿姨把年齡合適的女孩們都打扮一新,帶到他們面前,讓他們挑選。他們一眼就看中了她,那個時候女孩以為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孩子,她跟著善良夫婦來到了他們的別墅。那是一片剛開發的別墅區,地處偏僻,還沒有什麼住戶,但室內的裝修非常豪華,就像中世紀的城堡。
「老夫婦給她穿上最漂亮的洋裝,化上精緻的妝容,給她吃最美味的食物,給她準備了各種各樣的玩具,她從地獄到了天堂。但是有一點很奇怪,老夫婦從來不許她去走廊盡頭的那間房,還嚇唬她說,如果她開啟那扇門,就送她回孤兒院去。
「也許你們會以為,她敵不過自己的好奇心,最終還是開啟了那扇門,但事實並非如此,她很珍惜這個家,從不越雷池一步。可是她發現,老夫婦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怪異,像在看一個怪物。有天晚上,她起床上廁所,聽見老夫婦在低聲議論,說要往她飯裡放些什麼。她並沒有多想,可是她慢慢發現自己越來越虛弱,整天都手腳無力,有時候還會意識模糊,老夫婦也不帶她去看病。有天她躺在院子裡曬太陽,老婆婆拿了一杯牛奶給她,她不小心弄翻了牛奶,她害怕老婆婆生氣,就告訴她自己喝了。第二天,她看見打翻那杯牛奶的地方,有一隻死耗子,耗子嘴邊都是白沫,一看就是毒死的。」
白小舟驚道:「老夫婦在她食物裡下毒?」
龍初夏飲了一口酒,繼續說:「女孩很害怕,老夫婦的面目在她心中也變得猙獰起來。他們給她的食物她不敢吃,就悄悄地倒掉,然後抓鳥吃。在孤兒院的時候她就學會了這項本事,但她不敢生火,只能忍著噁心吃生肉。老夫婦對她的態度也慢慢在變化,似乎在躲著她,又像在監視她。有天晚上她一覺醒來,竟然看見老夫婦躲在門外偷窺。
「這個時候,她終於開始好奇了,那間屋子裡究竟藏著什麼。會不會藏滿了小孩的屍體呢?這種想法越來越熾烈,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老夫婦去參加一個生日晚宴的時候,她開啟了那扇門。
「也許你們要問,那扇門難道沒有上鎖嗎?其實那扇門是上了鎖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女孩就是把它開啟了。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門開之後她卻愣住了。就算那屋子裡躺滿了屍體,她也不會吃驚,可是那只是一間普通的房間,似乎是一間嬰兒房,有各種各樣的玩具。她正在驚訝,忽然聽見老夫婦的怒吼,他們拿著水果刀衝過來,將她按倒在地,要殺死她。他們罵她是魔鬼,說不該帶她回來。她很傷心,也很憤怒,她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那把水果刀已插在老爺爺的胸口,而老婆婆摔倒在地上,頭撞到了桌角,都死了。」
說到這裡,龍初夏將酒杯端起來,白小舟看到她的手在顫抖:「龍老師,後來呢?」
「沒有人相信一個七歲的小女孩能殺人,警方判定有人入室行竊。小女孩又被送回了孤兒院,從那之後,她變得沉默寡言,她始終想不通,那對老夫婦為什麼要殺她。直到三年後,她被另一個人收養,那個人告訴她,她與普通人不同,那對老夫婦曾看見她對著虛空自言自語,又看到她生吃小鳥,篤信上帝的老夫婦以為她被魔鬼附身,往她的飯食里加了從教堂求來的聖水。那隻死老鼠是吃了老鼠藥才死的,死在那個地方,只是個意外。」龍初夏喝盡了杯中的酒,眼神有些迷離,「有時候,事實並不是我們所看到的那樣。這是那個女孩所犯下的不可饒恕的罪孽,她這一輩子,都要為這殺孽贖罪。」
「人生有時候就是如此,總會有很多錯誤和遺憾。」白鬍子老頭說,「人們常說‘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只是‘無愧於心’這四個字,已經是難上加難了。好啦,酒喝完啦,你們也該回去了。」
龍初夏站起身,朝他作揖行禮:「來年等青霜釀成時,再來叨擾老祖公了。」
「哈哈,我就知道你這丫頭不會放過美酒的。」老頭笑道,「記得下次也要給我帶有趣的故事來啊!」
從酒館出來,白小舟問:「老師,他到底是誰啊?」
「他的名字不是已經寫在門牌上了嘛。」
門牌?白小舟頓時大悟:「難道他是……」
「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白鬍子老頭獨自坐在酒館裡,高聲道:「你都來了這麼久了,怎麼還不進來喝一杯?」
一個少年緩緩走進酒館,往他面前一坐:「老祖公,湛露還有剩嗎?」
老頭斜了他一眼:「這麼多年都不來看我,現在酒釀好了,你就來了。剛才怎麼不進來?那兩個姑娘都是你的故人啊,怎麼不打招呼?」
「這個嘛,說來話長。」
老頭倒了一碗酒給他:「你現在叫什麼名字?」
「劉明軒。」
「沒你以前的名字好聽。」
「老祖公,您年紀越大越聒噪了。」
「臭小子,喝你的酒吧!」
「沒上次的好喝啊!」
「愛喝不喝。」
龍初夏和白小舟推開儲藏室的門,正好大掃除做完,瞿思齊臉色臭得可以燻蒼蠅。
「你們不如明天再來好了。」
「說得好。我本來想請你們吃晚飯的,既然你們這麼說,我還是明天再來好了。」龍初夏伸了個懶腰,悠閒地往外走。
「等等!」瞿思齊連忙說,「龍老師請客,太陽打西邊出來啦,去,一定要去!」
「去哪裡吃?」朱翊凱問。
龍初夏打著哈欠:「門口那個麵館兒不錯。」
「喂,龍老師,不要這麼小氣吧!」
「愛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