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天磊淡然笑道:「這裡是古戰場,自古以來戰亂不斷,大大小小的戰爭少說也有幾百場。這一帶的岩石裡含有一種名叫四氧化三鐵的磁性物質,可以記錄聲音。一旦各種條件符合,就會播放出來。」
他說得有理有據,雖然在場的大多數人都聽不懂什麼氧什麼鐵的,不過都很信服。連長滿意地點頭:「教授就是教授,比我們懂得多啊。大家都不要害怕,要用馬克思主義哲學武裝自己,世上根本就沒有鬼。」
衛天磊默默聽著,笑而不語。
軍隊開拔,韋豐羽再次打量面前這個男人,覺得他更加高深莫測。
翻過一個山頭,四周樹木愈加茂密,松濤陣陣,樹動影搖。衛天磊忽然步子一頓,攔住韋豐羽:「不好,有埋伏。」
話音未落,槍聲大作。韋豐羽被衛天磊拽進旁邊的岩石後,以岩石作掩護。他聽見連長在大喊,頭頂槍炮聲不絕,戰友一個個在身邊倒下,他恐懼得渾身都在發抖。衛天磊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厲聲道:「不要怕,越怕死,越容易死!」
韋豐羽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血氣上湧,後面的事他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記得那是一場惡戰,衛天磊總是如影隨形地跟隨著他,好幾次他以為自己死定了,都是衛天磊救了他。
這個男人就像有法術一樣,總是能夠化險為夷。
韋豐羽所在的連隊遭到了重創,殘兵退到山中,藉助山勢隱蔽。空氣中瀰漫著火藥的味道,韋豐羽靠著一塊岩石,累得直喘氣。
「你不是歷史教授吧?」他問身邊的衛天磊,衛天磊笑道:「我是什麼人很重要嗎?」
「這是戰爭時期,一個人的身份當然很重要。」
衛天磊望著擦亮的天空,朝鮮的日出很美,金色的光從遙遠的山坳間透出來,為起起伏伏的山脈塗上了一層耀眼的光彩。他淡然道:「我只是一個旅人,喜歡四處流浪,管管閒事,聽聽故事。」
「你沒有家人嗎?」
「孑然一身。」
「我有個媽媽,年紀大了,身子有些不方便。」他抬起頭,眼睛有些紅,「如果我不能活著回去,就沒人能照顧她了。」
「你參軍之前該娶個老婆。」
「誰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娶老婆是害了她。」韋豐羽側過臉來看他,「你呢?你沒想過安定下來,娶妻生子?」
衛天磊俊美的眸子裡有些難以理解的悲傷:「永遠不會有那一天了。」
「為什麼?」韋豐羽心想他不會有什麼隱疾吧。
「我最想娶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他撲向韋豐羽,將他按倒,一顆炮彈在不遠處炸開,炸飛了兩個士兵。
追兵到了,連長受了重傷,還支撐著指揮大家反擊。韋豐羽看了衛天磊一眼:「你走吧,你沒有必要跟我們一起死。」
「等等,你不覺得奇怪嗎?」
「怎麼?」
「明明天已經亮了,怎麼天色越來越暗?」衛天磊抬頭看天,彷彿有一把刷子,將原本蔚藍的天空一筆一筆擦得黝黑。
「要下雨?」
衛天磊皺眉:「有點兒不對勁。」
敵人的軍隊推過來了,槍聲也越來越近,容不得士兵有半點兒的時間顧慮天氣。韋豐羽投入戰鬥,出生入死了好幾回,才發現和衛天磊走散了。
他或許逃了吧!他在心裡想,逃了也好,活著就好。
身邊不斷有戰友倒下去,死了的自然不管,還有一口氣的就被抬進後面的山洞救治。連裡沒有帶多少藥物,誰都知道,被抬進去的都免不了一個死字。
敵人的火力越來越強,連長讓大家往後撤,他殿後。韋豐羽等人一直退了幾十裡地,退到了懸崖邊上,已經無路可退。連裡的指導員陰沉著臉,手中緊握了槍,對剩下來的人說:「同志們,準備殉國吧!」
「指導員,後面有人上來了。」
指導員拿過望遠鏡看了看:「是連長跟過來了。」
草叢動了動,一個人爬了上來,果然是連長。指導員連忙問:「其他人呢?」連長一臉血汙,對眾人說:「都犧牲了。不過大家不要擔心,我們已經聯絡上了總部,很快就會有援軍過來。」
這個訊息令士氣大振,眾人又看到了生的希望。敵軍圍住了那座山峰,士兵們在連長的帶領下,藉助地理優勢,據守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後子彈都打光了,援軍還沒有到。軍心又開始動搖,山頂上剩下的也不過二三十人了。指導員壓低聲音問連長:「你真聯絡上總部了?」
連長點頭:「放心吧,我說援軍會來,就一定會來。」
夜色迷離,山下很安靜,敵軍似乎在休息,準備明天最後的總攻。韋豐羽抱著槍,靠著岩石,卻怎麼都睡不著。翻了個身,屁股上好像有什麼堅硬的東西,他刨開泥土,發現一塊鐵器,像是什麼東西上的零部件。他有些納悶,這東西看著眼生啊,上面生滿了鐵鏽,想必有些年頭了,這荒山野嶺的,怎麼會有鐵器?
這個時候,他看到了一雙腳,一雙巨大的腳,穿著黑靴子,綁著褲腿。他抬起頭,看到一張凶神惡煞的臉和一身明晃晃的鎧甲。
鎧甲?
「援軍來了!」忽然有人大喊,他側過臉去看了看,再回頭時那個古怪的人已經不見了。他來不及多想,將那片鐵塞進衣服裡,藉著掩體往山下看。
山下槍聲大作,伴隨著敵人的咒罵和尖叫,那叫聲有些怪異,像是看到什麼很可怕的東西。連長站起身,大喊:「同志們,衝啊!」
他的呼喊喚醒了這些疲憊士兵的熱血,所有人都發了瘋似的衝下山去。
山下果然有一支軍隊在與敵軍酣戰,他們穿著軍人的衣服,渾身浴血,不要命也不怕死。敵軍似乎非常害怕,韋豐羽等人從山下衝下來,壓垮了他們身上最後一根稻草。他們尖叫著逃跑,一邊跑一邊喊著什麼。眾人想要乘勝追擊,但夜裡山勢險要,地形不明,不敢隨意亂走,只能作罷。
指導員抹去臉上的汗水和鮮血,走過去問那支隊伍:「這次真是多謝你們了,你們是哪個連隊的?」
對方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不是山子嗎?」忽然有人大喊。指導員回過頭去,看見一個驚慌失措計程車兵:「你認識?」
那士兵睜大眼睛,用顫抖的語調說:「山子,山子是我們連隊的啊,昨天在山下的時候就死了。」
指導員心頭一驚:「你確定他死了?」
「肯定死了,還是我幫他合上眼睛的呢。」
韋豐羽說:「我看這些人都很眼熟啊,好像都是咱連隊的。」
指導員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再看那些人時,覺得他們的眼神都陰森森的。
「指導員,有件事我一直不敢說。」一個士兵低聲道,「我們從山下撤退的時候,我看到連長胸口中了槍,被人抬進山洞裡去了。按理說那麼重的傷,不可能行動自如啊。」
指導員額頭上開始冒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連長呢?」
眾人四下尋找,都沒能找到連長。一回頭,那支奇怪的軍隊也不見了,只剩下一地的敵軍屍體和空空蕩蕩、幽暗陰森的密林。
士兵們開始騷動,指導員半天沒回過神來。韋豐羽大聲道:「我們回山洞去,找連長!」
一行人拖著疲憊的身體走了十幾裡山路,終於回到那個山洞,洞子裡充斥著濃烈的腥臭味,眾人一一看過去,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了連長。
他靜靜地躺在屍體堆中,無聲無息。指導員摸了摸他的脖子,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臉色更加難看:「連長……已經死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