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現在刑部已經下令,此案極其可怖,一定要徹底追查那個陰狠毒辣的殺手。」周子秦嘴唇蒼白,肩膀顫抖得就沒有停過,「可是崇古你是知道的,我……我真的沒有要害人的本意!」
黃梓瑕見陳念娘吃得很少,便說:「陳娘,看你最近瘦得厲害,還請不要憂思過重,先保重身體。我想馮娘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如今憔悴成這樣。」
黃梓瑕與李舒白互相看了一眼,都聽出他話中不對勁的地方。
黃梓瑕不由自主拍了拍她的手,想著已經永離自己而去的父母家人。然而同是天涯淪落人,她卻無法傾訴,只能默默握住自己袖中那塊小小的羊脂玉。
「那是十幾年前,揚州群伎中最頂尖的六個姐妹,她們六人一起建立了雲韶苑,取自當年則天皇帝的雲韶府。至今雲韶苑中還供奉著當年則天皇帝馴馬時用過的匕首呢!」
陳念娘仔細回憶著,微皺眉頭:「在揚州時,雲韶苑樂伎不少,不過我與錦奴擅長的琴與琵琶都是冰弦閣的,所以平時偶有見面,但其實也不過是點頭之交而已。她當年在揚州時,技藝在年輕一輩中是十分出眾的,人長得好,又喜歡赴宴冶遊,在揚州是個出名的歡場人兒,交往的富家紈絝和官宦子弟不計其數,但交惡的人似乎沒有。你或許也知道的,錦奴雖然生活放浪,可她本性是挺不錯的,場面上轉得開,待人也是熱心腸。這次我流落京城,她不過在街上經過時看到我,就趕緊從昭王的車上跳下來跟我敘舊,知道我的困境後,又立即幫我找了客店住下,幫付了多日房租。我看她在教坊應該也是會做人的,至於這邊的姐妹,我倒不知道了。」
陳念娘說:「這倒不難,蘭黛離開揚州時,曾給我們留過一個蒲州的地址,我寫信讓雪色將畫卷送過來,也不過一兩日時間。」
「蘭黛將她接到蒲州去了,我和憶娘都只在人群外見過那倉促一面。至於她的長相容貌什麼的……我們後來談起,發現都沒看清楚,真是記不得了。」
她將陳念娘上次交給她的小像交還給她,說:「我讓人臨摹了一幅放在身邊,想著以後或許能幫你再找找,你看可以嗎?」
何況你進來後,就一直欲蓋彌彰地表演著同情、哀苦、悲傷、嗟嘆的表情,誰會不知道你想要表達什麼?黃梓瑕腹誹。
「就是……就是我一時也說不清楚,這事,崇古也知道的,我真的沒有要殺他們!」
陳念娘見她若有所思,便問:「小公公,這些事是否與尋找憶娘有關?」
李舒白插上一句:「我看,最主要的問題,應該在於是誰在你們吃的酒菜裡面下毒。」
「對了陳娘,既然你是從雲韶苑來的,那麼你是否認識錦奴?」黃梓瑕想起一事,趕緊問。
黃梓瑕只能又找些不甚重要的事情來問:「我聽說,她的師父叫梅挽致,是雲韶六女之一?」
「嗯……她會彈琴嗎?」
「這倒不知。她母親當年琵琶絕妙,但雪色過來時畢竟年紀已大,過了最好時機了。大家都嘆息說,梅挽致當年的風華絕代是傳不下來了。」
黃梓瑕默默點頭,雖然並不能確定委託憶孃的人是不是雲韶六女中的一個,但好歹是條線索。
四人中唯有黃梓瑕冷靜地詢問正事:「請問崔少卿,王姑娘的遺體是在何處被發現的?」
李潤微笑道:「正是,如今陳琴師該是國手了。」
「雪色……血色?」黃梓瑕口中唸叨著這兩個字,忽然在瞬間,有一道電光在她面前閃過,讓她整個大腦一道冰冷,又一道灼熱。
崔純湛快步進來,向李舒白行禮之後,又向周子秦和黃梓瑕點頭示意,周子秦忐忑不安,見他似乎並沒有太過注意自己,才稍稍放心。
「這個我聽說過。梅挽致當年在雲韶苑中被奉為器樂魁首,她將五歲的錦奴撿回家之後,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後來梅挽致生了女兒雪色之後,大家都說她對雪色都沒有對錦奴這麼好呢。」
周子秦虛弱道:「我只是喜歡研究屍體,可絕對不喜歡把人變成屍體。」
黃梓瑕皺眉道:「問題是,既然我們沒事,那麼我們送過去的東西,又是怎麼在忽然之間染上了毒?」
崔純湛一臉煩惱,哀嘆道:「必定是有的,現下不就發生了兩百多人都看不住的事情嗎?」
周子秦話一齣口,黃梓瑕就「啊」了一聲,情不自禁脫口而出:「昨晚那幾個乞丐?」
周子秦只能說:「那麼,我去看看可以嗎?」
兩人都不由自主駐足立在橋上,看著水面的蒼茫光亮。夜風已經逐漸溫暖,暮春初夏時節,最是宜人愜意。
崔純湛揮揮手,說:「幾個乞丐的死,如今誰還顧得上!皇后族妹都在宮中失蹤慘死了,大理寺這下又沒好日子過了!」
「沒有。憶娘她原本什麼都不瞞我的,但那一次只說,這事兒是大好事,非去幫這個忙不可。」
周子秦掰著手指地把這幾個人過了一遍,顯然都無法將他們設作兇手,最後還是苦哈哈地抬頭問:「崇古,你說這事,會不會查到我們頭上啊?」
李舒白微微皺眉,問:「到底是什麼事?」
李舒白品著茶,說:「有松、有泉、有石,又有圓窗如月,真如走入摩詰詩意中。」
陳念娘卻未曾察覺,只說:「是啊,雪色。梅挽致嫁的丈夫是個姓程的畫師,人長得極好,畫也是十分出色,但內心底總與世人不同。一般我們取名字,總是花兒燕兒之類的,可他卻給女兒取名雪色,許多人聽成‘血色’,暗地只能替梅挽致那個漂亮女兒苦笑。」
黃梓瑕正想踩他一腳,聽到李舒白在旁不疾不徐地開口說道:「子秦就是為這事來找我的,他認為兇手應該是用了毒箭木樹汁。」
黃梓瑕說:「以我個人想法,能拜託一位琴師幫忙的,必定是與她身份差不多或出身差不多的人,至少,不應該是雲韶苑的客人之類,最有可能的,應該是雲韶苑中的姐妹,而且,應該是已經離開了雲韶苑的,才能稱之為故人。」
「揚州,樂坊……」
李舒白這句話一齣,周子秦立即跳了起來:「什,什麼?王妃……那個在宮中莫名其妙失蹤的王家姑娘死了?而且還找到遺體了?」
黃梓瑕無奈地問:「你平時不是經常與屍體打交道嗎,怎麼我不知道你這麼怕死人?」
黃梓瑕默默點頭,又問:「那畫像,是否我可以借來看一看?」
「請你多和我說說錦奴的事情,」黃梓瑕趕緊拉住她的手,問,「比如說,她以前的生活,和什麼人交好,或者……身邊的姐妹之類的。」
李舒白瞥了他的手一眼,黃梓瑕已經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掌抽回來了,問:「是什麼毒?」
周子秦這才醒悟,自己是太緊張了,就算崔純湛知道了自己是兇手,也不可能直接到夔王府來要人。
崔純湛莫名其妙看著他:「剛剛我們不是說了許久這個事情嗎?」
崔純湛也點頭道:「是啊,看來是誤會了,我正奇怪你怎麼會先於我去驗看過皇后族妹的遺體呢。」
「說出來,你們定然不信。」崔純湛皺眉道,「一個時辰之前,她的遺體突然出現在大明宮雍淳殿東閣之內。」
陳念娘十分詫異地看著她,顯然不知道為什麼談論著錦奴時,忽然她又想知道雪色的事情。但她也只順著她的追問,娓娓道來:「梅挽致的這個女兒,可說是命運多舛。她的母親在她五歲未到時便去世了,她的父親帶著她回到了柳州老家,但又沒有什麼謀生本事,畫畫畢竟也不能餬口,貧病交加中在她十來歲時便撒手人寰,家族中那些虎視眈眈的親戚立即便強奪了他的房產,只餘下雪色在族中無立足之地,備受欺凌。後來是雲韶六女中其餘幾位知道了她的遭遇,才讓她過來揚州投靠。她來時整個雲韶苑都轟動了,我當時剛到雲韶苑,跟著憶娘和眾人一起到門口去看她。十三歲的雪色千里奔波過來,披頭散髮,骯髒瘦弱,壓根兒也看不清面容,更不用說想見當年梅挽致的風華了。雲韶苑中僅存的幾個故人淚如雨下,說當年梅挽致繁花簇錦,瑰麗華美,沒想到剩下一個女兒卻如此遭遇……」
李舒白卻轉而看向崔純湛,問:「王若的遺體,是在哪裡發現的?」
李舒白微抬下巴示意崔純湛:「崔少卿的大理寺那邊,不是經常找你檢視現場的嗎?如今多找一次又如何?」
周子秦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神情惶惑地握緊自己的雙拳,欲言又止。
周子秦緊張地抓住她的手,說:「不,是真的!那幾個人確係中毒而死。我在地上撿到了昨晚包東西的荷葉,偷偷帶回家檢測之後,在上面找到了一點劇毒的痕跡……而且,還是我們這邊很少見的毒。」
「多謝陳娘了!」
正在此時,岸上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忽然打亂了此時的靜謐。有人疾步奔上橋,大喊:「王爺!夔王爺!」
周子秦張張嘴,許久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誰知崔純湛開門見山,第一句話便說:「此次前來求見,王爺應該已經知道卑職來意。子秦,楊公公,你們身在此處,莫非也知道此事了?」
陳念娘將那幅小像珍重地收好,說:「當然可以,我還要多謝公公呢。」
「我……我可能……」周子秦說著,蒼白而毫無血色的嘴唇一直在顫抖,他抬眼看看李舒白,又看看黃梓瑕,許久,才用力擠出幾個依稀可辨的字,「可能……殺人了。」
周子秦頓時癱倒在椅子上,臉也白了,眼也直了。
崔純湛又問:「既然王爺剛剛不是在說這件事情,為何王爺又知道卑職說的是王家女?」
「我未曾見過,不過聽說是絕色美人!」陳念娘以毋庸置疑的口氣說,「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雲韶苑中日日少不了出色的美人,錦奴也是令人眼亮的美女,但憶娘總是說,雪色遠不如其母。若論起美貌,唯有梅挽致才是豔華灼灼,光彩逼人——所謂的唯有牡丹真國色,只有她當得起。」
陳念娘抬頭看她,勉強笑了一笑,說:「多謝小公公,然而我現在日夜不得安生,每晚閉上眼就是憶孃的面容。你或許不知這種感覺,十數年來我與她相依為命,如今只留得我一個人,真不知道如何過下去了。」
李舒白沒理會他,徑自往外走,說:「別多事,好歹是王家的閨秀,怎麼可能讓你在她的遺體上動刀子。」
崔純湛點頭道:「我就知道子秦定然是知道的。」
黃梓瑕微微皺眉,默然不語。
「嗯,那你是否也聽說了……」他看了李舒白一眼,遲疑片刻,才說,「那屍體詭異至極,全身皮膚髮黑潰爛,膿血腫脹,面目難辨啊……」
她心中微涼,但面上還是含笑,對她說:「陳娘,戶部還沒查到你師姐的訊息,看來還要再等等呢。」
黃梓瑕覺得自己眼前有些迷霧漸漸散開了,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陳念孃的手,急切地說:「陳娘,那麼梅挽致那個女兒雪色,如今怎麼樣了?」
紅泥小火爐,細細長松枝。花廳四面門窗敞開,窗外引了一眼小泉,堆砌幾塊雪白山石,栽種著大片短松,有一種精雕細琢的詩意。
一個歌舞樂坊中,居然供奉著匕首,黃梓瑕不覺大感新奇:「則天皇帝馴馬時的匕首?怎麼會失落到揚州?」
黃梓瑕趕忙請教,陳念娘一一教了她,眼看日頭近午,王府的人給她們送了午膳過來。
「嗯,」周子秦緊張地回想著,顫聲說,「昨晚崔少卿說請我們在綴錦樓喝酒,我聽說王爺身邊破了‘四方案’的那個公公也來了,就想應該是崇古,於是就過去吃飯了……然後吃完飯後,我看桌上有幾個菜都沒怎麼動過,就把我們吃剩下的飯菜包起來帶給那幾個乞丐……以前,我也經常這樣的,從來沒出過什麼問題。」
李舒白轉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後一步之遙的黃梓瑕,見她的雙眼在此時的星月波光之中閃爍明亮,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有可能。但在考慮這個可能性之前,捕快們應該已經走訪了各大酒樓,然後一下子就從中篩選出了從不浪費食物的周侍郎公子周子秦,掌握了你昨晚打包的菜式,證據確鑿,立馬可以請示上頭是否要請你到衙門了。」
「梅挽致去世的時候,錦奴不過十來歲,但我也始終聽她念著師父,不僅是梅挽致將五歲的她從路上撿回來,救了她一命,錦奴對梅挽致也是真的崇敬膜拜。聽說她離開雲韶苑上京時,特意轉道蒲州去找蘭黛,探望自己師父的女兒雪色,還抱著琵琶拜倒在梅挽致的畫像前,跪了足有半個時辰呢。」
李舒白漫不經心地說:「崇古,我記得上次你聆聽了陳琴師妙奏之後,曾多次神往,還私下向其他人學琴,今日有機會,還不趕緊跟陳琴師請教?」
陳念娘深深朝她施禮,然後說:「多謝小公公了!小公公有什麼話儘管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然而周子秦沒回過神,他還陷在自己殺了人的震驚之中,只呆呆地點頭。
黃梓瑕猶豫了一下,點頭說:「但戶部那邊找不到記錄,所以只是我私下想查檢視,因為近日宮中發生了一些事,我和刑部及大理寺的人有交集,我想是不是能借這個機會幫你查詢憶娘。」
「梅挽致是個大美人吧?」黃梓瑕又問。
「沒什麼大事,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不過他送了我一串金紫檀的佛珠,想來你會喜歡,就送過來轉贈給你。」
周子秦頓時跳了起來,結結巴巴說:「我、我知道了……」
黃梓瑕點頭,說:「當時在場的,有崔少卿、王蘊、我們,還有大理寺的幾個官吏……還有一個是錦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