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祥也不問什麼用,應了一聲就下去準備了。
「哦,我坐在大理寺內看的。就在黃昏的時候,你也知道,大理寺的人都古古怪怪的,房子也陰森森的,所以我看了兩遍之後,沒看到什麼有用的,就準備要走人了。結果就在此時,你猜怎麼著,外面哄哄嚷嚷,說是死人啦!」
黃梓瑕和李舒白無奈地對望一眼,各自按捺住性子,坐在案桌兩邊等著他說下文。
「孫癩子當時背對著牆面對著門,側身睡在一張窄床上,屍體就呈著那種自然睡臥的姿勢。不過他渾身爛瘡,驗屍的時候簡直沒噁心死我。」周子秦說著,一邊比畫著自己身上,「傷口一處在左肩琵琶骨下,一處在肚臍右側的腰上,傷口都是斜向下的痕跡,明顯是孫癩子睡在矮床上時,兇手蹲在他的床邊刺下的。」
「是不合常理,並非要害,刺得又不深,死者至少應該有掙扎反抗。」
「不!孫癩子已經死了!」周子秦激動不已,一拳砸在桌上,力道大得連那個茶壺都跳了兩下,「他們一群人踹開門,發現屋內破床上,那個孫癩子躺在床上,已經死得僵直。天這麼熱,屋內又緊閉著,整個屋內都已經有點發臭了!」
「沒有。但是我想,大理寺在各坊一查問,他們兩人大約不久就會被查出來,到時候就會被叫去訊問了。」
「不!當時酒肆內的人一看有熱鬧,老大一群人都跟著他走到孫癩子家門口。據說那門窗修得確實不錯,加固的門,加固的窗,那窗戶都是半寸厚實木板。他家門窗緊閉,簡直就跟鐵桶似的。錢關索一邊踹門一邊大罵孫癩子,裡面一點聲響都沒有。後面有人給他遞了一把斧子,錢關索藉著酒勁就把門劈開了,眾人怕他拿著斧子進去會把孫癩子給劈了,趕緊把斧頭奪下了,還給原主——你猜那個遞斧頭的人是誰?」
她這樣感慨著,在戶部蜷著腳嗑瓜子,拿著剛從大理寺拿過來的卷宗,想著那個案件,一邊順便陪著李舒白處理各種案宗。
「是,沒有。但是……人證有,」周子秦說到這裡,臉上又露出類似於牙疼的表情,「可是,可是……」
而那男人站起身,看著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默然站了許久,才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找不到相似的人了,不是嗎?」
small此馬來自張掖,去年四月自霍家馬場購入。六月抵京,休整兩月後,於九月初送交左金吾衛。因膘肥體壯,訓練有素,還曾受過王都尉褒獎。至於馬失前蹄,這個是馬掌出事,與他運送的這一批馬絕對無關。/small
small她望著李舒白,默默在心裡想,這可怕的記憶力,會不會連十年前某一天早上起來,窗前的樹上有幾片葉子都還記得?/small
李舒白一下車,景祥便趕緊迎上來。
黃梓瑕無言地看向李舒白,李舒白走到案旁,扯過一張紙寫了一張文書,說:「今晚你們就趕緊去查探一下那邊的情況吧,以免證據散佚。」
「有……」周子秦艱難地說,「她穿著一雙軟木底的青布鞋,左右鞋上繡了兩朵相對而開的木槿花。」
周子秦毫無察覺,繼續說:「你們知道就最好啦。錢關索是長安最有名的車馬商,官府很多馬也都是他幫忙弄的。我見過他,一個矮胖子,整天樂呵呵的,果真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他從前年開始啊,生意不僅在車馬上,還籠絡了一批泥瓦匠、土木匠,甚至連京城工部通下水道的人都有幾個在他那兒掛著職,如今京城修繕房屋、營建塘池之類的也都找他——哎,他還振振有詞,說衣食住行四件事,前兩樣家中娘子管,後兩樣他管,這就叫……」
李舒白微微一哂,並不願提及這些事情,轉移了話題說:「從他們話中聽來,孫癩子似乎死了。」
李舒白見她已經加以注意,便不再說話,只回頭示意工部的人把賬本都搬走,說:「我已臨時裁撤了幾筆開銷,湊出二萬五千多兩銀子,差不多夠整修一次全長安的水道了。」
黃梓瑕示意他說下去。
幸好因為是在街市之上,馬車的速度並不快。她身手十分靈活,跳下車,一個輕微的趔趄便站穩了身體。
黃梓瑕微微皺眉,先拋開了這個疑惑,又問:「孫癩子具體的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他本來就是一驚一乍的人,這回更是誇張,那種眉飛色舞的勁兒,簡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亂」這句話最好的註解。
她回頭看他,微帶詫異。
「孫癩子怎麼死的?」黃梓瑕問。
黃梓瑕蹲在牆根下,聽著他的腳步聲緩緩向著另一邊而去。她還蹲在那裡發呆,後面有人問:「還不走?」
「被刺死的!傷口薄而小,應該是尖銳的那種小匕首,寬約一寸半,而且兇手力氣甚小,傷口並不深,對方也知道自己力氣不大,所以在兇器上淬毒,紮了他兩刀就跑了。現場沒有留下兇器,應該是兇手帶走了。」
「是,我馬上去打探一下。」黃梓瑕說著,就要重回大理寺打聽訊息。
「怎麼了?看起來你比我還煩。」
「這個我可以確切無疑地斷定,最遲不會遲於今日午時。他絕對是在午時或者午時之前死掉的。」
黃梓瑕琢磨著韋駙馬的那句話,又問:「兇手是誰?」
「沒有,兇手應該是趁著死者在睡夢中行兇的。」
她左右無事,便將自己頭上的簪子拔出來畫了一下薦福寺的佈局,推算了一下當時情形。
他揮手說:「讓子秦直接來這裡,看出了什麼事。」
黃梓瑕點頭。
「周子秦?」黃梓瑕和李舒白對望一眼,兩人都看見了彼此眼中會心的意味——果然來了。
「是啊,一男一女,」周子秦煩惱地捧住腦袋,喃喃地說,「據說,先來的是那個男的,長得十分高大,一臉正氣,腰板挺直,一看就是個好小夥兒,她們幾人雖然年紀大了,又坐在偏僻處,也難免多看了幾眼。但因為那些大娘們坐著的角度,看不見孫癩子家,所以具體不知道他去那裡做了什麼。」
黃梓瑕覺得自己的瓜子真的嗑不下去了。
李舒白在後面叫她:「楊崇古。」
黃梓瑕微微皺眉,又問:「目前看來,物證是一點都沒有了?」
周子秦一臉委屈地看著他們:「我也不知道呀,我過去驗屍的時候,屍體已經躺在床下了。但是按照當時開啟門後眾人的說法,孫癩子確實以睡姿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黃梓瑕一看見那大堆的賬簿,上面滿滿全是赤字,頓時瞭解了他們的痛苦——攤上當今皇上這樣喜歡營建行宮離院的人,簡直是本朝工部的大不幸啊!
別的不說,一個人可以什麼事情都管,什麼衙門都操心,什麼外邦都要打交道,也不能不算是一種奇蹟了吧。
「急什麼?」李舒白微微皺眉,說,「天大的事情也要先吃過飯再說。再說,有個人必定會馬上跑來的。」
在深重的暮色之中讓黃梓瑕一眼便注意到的女子,正是滴翠。
她聽出是李舒白的聲音,回頭一看,赫然發現堂堂夔王竟然和自己一樣蹲在這裡聽牆角,不由得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王……王爺!」
李舒白邊往裡面走,邊對他說:「給我弄兩把大鐵鎖,越大越嚇人越好。」
「那一群馬運到時,王蘊邀請我及兵部一干人等前來試馬。駙馬韋保衡當時也來了。我在試馬時聽韋保衡抱怨說,塞外人口音不對,送過來的馬得有一年半載才能習慣京城口令。當時場內外聽到駙馬話的人都在笑,但唯有一個帶著一群馴馬人的身材矮胖的男人若有所思。不久我便聽到京城笑談,說錢記車馬行的馴馬師傅們都在苦練官話,苦不堪言下有幾人還在街上大罵錢老闆是個死矮胖子,所以我想,錢記的老闆錢關索,必定就是那個男人了。」
黃梓瑕點頭,心想,讓這位不好惹的主兒盯上了,估計明天開始,京城管水道這件事,就要從肥差變成苦差了。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周子秦牽住的,她的袖子上,緩緩地說:「明日我們另有要事,你記得要儘早回府,不得夜不歸宿。」
黃梓瑕趕緊將自己的袖子從周子秦的手中扯出來,低頭行禮:「是。」
「好吧。」周子秦頗有點挫敗,「今天傍晚,近黃昏時,錢關索和手下一個管事的在西市酒肆喝酒,結果喝醉了就大罵那個管事。至於原因,周圍的人都聽見了,原來那個孫癩子本就在坊間被人唾罵,聽說魏喜敏被天雷劈死後,覺得世間種種報應不爽,所以每日閉門不出。但那破門破屋的,他又怕被人破門而入害到自己,竟去找那個管事的賒賬修房子。管事的也不知為了什麼,叫了幾個人花一下午給他修了門窗。錢關索喝酒時一聽,火氣就上來了,說這麼一個人人喊打的混賬,又窮得連修繕都要賒賬,管事的是泥巴糊了七竅才答應吧。他罵了一陣,藉著酒瘋,帶管事的直衝孫癩子家,說今日就算把他家拆了,也要討還這筆錢。」
蠟燭被雷劈中而爆炸時,嫌疑人之一呂至元身在家中,有大夫及街坊等多人證明,基本可以排除嫌疑。除非,找出他相隔半個長安也能對魏喜敏下手的辦法。
「不,我的意思只是——」他的手指向後面那句話,「這個錢老闆,事實上見過駙馬一面。」
李舒白微皺眉頭,接過賬本,卻沒說什麼,坐下來開始翻看。
猶豫了一下,又寫下第五個可能,呂至元與滴翠合謀,人前演戲,殺死魏喜敏。
天色越發暗了,滴翠的面容和身影已經融到了夜色之中。長安城的閉門鼓一聲一聲催響,馬上就要宵禁了。
這是當日駙馬韋保衡受傷時在場及不在場的所有有關人等,左金吾衛的馬伕、擊鞠場的清理人等全部列舉於上,並應黃梓瑕要求,理出了他們是否曾與駙馬接觸的過往。
「簡直是讓人意想不到,簡直是石破天驚,簡直是令我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啊!」
他卻在她面前蹲下來,抬手將她裙上的一塊灰跡拍去,說:「你自己沒注意到吧?還是不要弄髒比較好。」
滴翠驚慌失措地站在那人對面,嗓音透露了她的極度緊張:「你……你找我幹什麼?」
所以目前已經浮出水面的,就是如此。
黃梓瑕跟著李舒白回王府。
「他們偷懶的時候,有想過自己太狠了嗎?」李舒白瞄了她一眼,不為所動,「水道堵塞淹死人的時候,他們就應該有覺悟,這是會死人的大事,不是可以光拿錢敷衍了事的時候。」
黃梓瑕貓著腰貼牆邊走到那兩個人所在的地方,靜靜地聽著那兩個人說話。
她又取出李舒白轉交給她的大理寺調查資料,看著紙上列舉的人名一一對照。
「當時旁人聞到臭味,都已經覺得不對勁,唯有發酒瘋的錢關索撲上去,還抓著孫癩子的衣服想拎起來打一頓。正跟在他身後的呂至元趕緊上前將他拉住,但孫癩子的屍體已經被掄到了床沿,等錢關索被拉住一鬆手,撲通一聲就摔到了地上,死得都已經僵直啦!呂至元蹲下去把地上的屍體翻過來一看,嚇得魂飛魄散,拉著他趕緊往後跑,錢關索一看見屍體那扭曲的面容,也嚇得往後連退。兩人跌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旁邊圍觀的趕緊扶人的扶人,報官的報官,叫里正的叫里正。等報到大理寺,已經快天黑了。我一聽說是孫癩子死了,趕緊過去驗了屍體,之後就跑來找你了。」
身後這冷淡清冽的聲音,必然來自李舒白。
黃梓瑕想了一想,頓時明白了他的手段,不由得咋舌:「王爺,這樣會不會太狠了一點……」
李舒白微微皺眉。但他並未說出來,她也不能問,目光無意識地在窗外掠過。長安各坊一一經過,有些坊牆很高,有些很矮,最矮的,不過半人高而已。
他在大理寺前去調查時如此回話——
不過這頓飯吃得並不安生,才吃了幾口,景祥已經進來了。他的手中果然捧著兩把看起來就令人畏懼的大鐵鎖,黑黝黝的,十分沉重。
「你怕什麼?你最恨的人,已經如你所願死在了他那個密不透風的牢籠之中,你不應該感到開心嗎?」
「那個女子,一直埋著頭遮遮掩掩的,看不太清臉,但身材纖細,年紀應該不大。她在男人離開之後過來,順著他走過的地方轉了一圈,也在孫癩子家附近徘徊了許久。」
她無奈道:「要是我能與你一樣,對京城所有人瞭如指掌就好了。」
「不合常理。」李舒白冷靜道。
但她看著第五個可能,又嘆了口氣,慢慢把它劃掉了。
「快說。」黃梓瑕簡直無語了。
「有掙扎痕跡嗎?」
他沒應聲,只向著巷子中的馬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