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白將手伸向她,她立即會意,將自己懷中的卷軸拿出來,捧到他面前。
黃梓瑕與周子秦、大理寺諸人進門,將門關上,叫她:「呂滴翠。」
老頭兒瞪了他一眼:「中間的蠟凍得慢,所以在疊好之後,先不忙著削外面,要趁中間還有點軟時,蠟燭芯下面裝上一個燒紅的鐵尖頭,直接插進去,一下子就到底了。」
她抬頭又看向李舒白,李舒白又說道:「先皇提筆寫字或畫畫,往往先在旁邊虛比一下,是他多年習慣,不是常在他身邊的人,一般不會知道。而你看這裡——」
黃梓瑕默然看著他,許久,把目光輕輕移到他的身後。
「你能否詳細說一說,當日魏喜敏過來的情景?」
黃梓瑕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同昌公主。
滴翠木然搖頭:「不知道……我看了半天,不過是三個墨團,就……就拿去當了十緡錢。」
呂至元慢吞吞地抬起頭,用一雙混濁的眼睛盯著她:「難道公公的意思,是和我有關?」
黃梓瑕俯頭聞了一下,只有極淡極淡的一絲氣息,但那種奇異的香氣,確實與其他香味迥異。
車伕被罵得只能低頭唯唯諾諾。
黃梓瑕不置可否,只說:「那天晚上,魏喜敏失蹤了。公主府的人找不到他,然後在第二天,他死在了薦福寺。」
垂珠她們的驚呼聲,被此時喧鬧的樂聲掩蓋。公主竟然在數十人面前眼睜睜被拖入人群之中,她身邊所有人都是不敢置信,一時竟無法反應。
而就在蔦蘿的盡頭,同昌公主的身子正靠著牆,慢慢滑倒下去。她的眼睛已經閉上了,身體還在抽搐。
「垂珠剛剛追趕公主,也跟在人群中不見了……」墜玉的聲音未落,忽然聽得遠遠有尖叫聲傳來,在此時疏散了人群后初初安靜下來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恓惶:「來人啊……來人啊……」
同昌公主恍然未聞,臉上盡是煩躁,低聲狠狠咒罵道:「這些惹人厭的倡優,什麼時候讓父皇全給趕出長安去!」
周子秦一邊走,一邊拉著她的袖子,有氣無力地說:「崇古……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知事又問:「你拿來的那幅畫,又是怎麼回事?」
崔純湛聽了她的話,也是動容點頭,嘆道:「此情可憫,此罪難逃啊!」
「前方太過雜亂,路口被堵住了。」他伸長脖子,看著前方說。
只一眼,他的腳步便停了下來。
拿著卷軸,黃梓瑕和周子秦都是飢腸轆轆。
張行英瞪大眼睛,盯著她良久,才像是聽明白了她的話,他放開了幾乎要將她肩胛捏碎的手,頹然放下,踉蹌退了兩步,低聲說:「是……我信你……能還阿荻清白。」
「我管他怎麼樣了,生意上門,我做了,收了錢,還有什麼?」
「不會吧,這麼多人,大庭廣眾之下,能有什麼事啊?」周子秦說著,但也趕緊回身去聚攏各位侍衛宦官,讓他們趕緊驅散人群。
這個永遠處變不驚的夔王,望著手中這幅胡亂塗鴉的卷軸,站在此時的皇城之中,站在各衙門的高牆陰影之下,看著手中這幅畫,一瞬間,身影停滯在長空之下。
在嘶啞的聲音中,他已經蹲了太久的腳,麻木了,撐不住他的身軀,晃了兩下,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李舒白默然將手輕按在那幅畫之上,說:「這墨,是祖敏為上用特製。先皇晚年時,因身體不適而厭惡墨味,於是祖氏改變了配方,除珍珠玉屑之外,又在墨錠中加入當時異邦新進的一種香,只制了十錠,用了七錠,剩下三錠隨葬了。如今已有十年,尚是當年香氣。」
而就在這喧鬧之中,黃梓瑕一眼看見了同昌公主那輛鑲金貼玉的馬車,正橫在道中,寸步難行。
他們看見蹲在大理寺高牆下的一個人。
無頭蒼蠅般亂轉的公主府宦官和侍衛們,趕緊按照他們分派的任務,前往各條街道搜尋。
李舒白與他們一邊走,一邊展開卷軸看了一眼。
是垂珠的聲音。
「我老頭兒這麼多年,沒存下錢,蠟倒是存下了一些。」呂至元說著,慢吞吞地拖著芯子走到後面去。後面一個巨大的鍋里正在融制蠟塊,發出一種令人不快的味道。
大理寺。
「沒死!不過,這下可真要死了!」那人一句話,黃梓瑕和周子秦頓時都愣住了。
黃梓瑕思忖著,緩緩說:「我未見過先皇墨寶,不敢肯定。」
黃梓瑕點頭,正要對趕車的阿遠伯說一句時,前方路口忽然傳來喧譁聲,阿遠伯將馬車徐徐停下,在路口半晌沒有動彈。
「投案自首,所犯何事?」
步出錢記車馬店,周子秦抱怨道:「好無聊啊……翻來覆去聽這些車軲轆話,能讓我大顯身手的屍體在哪裡?本案電光火石豁然開朗的那一刻又在哪裡?」
他們一大早出門,踏遍了小半個京城,如今飯點早已過了,今日例食是沒了,崔純湛讓大理寺膳房趕緊給他們做了一點簡單飯食充飢。
話音未落,同昌公主已經被人拉住了手臂,身不由己地往前面倒去。她身材嬌小,此時突然被人拉進人群中,分開又合攏的人群竟似一隻猛獸,張開血盆大口,立即吞噬了她。
而周子秦趕緊跑過去扶住他,張行英身材十分高大,周子秦的身材已經算高的,他卻更高了兩三寸,壓在身上時,連周子秦都踉蹌了一下。
垂珠趕緊將她扶住,隨行的十數個宦官圍上,將周圍的人屏開。
知事又問:「那麼,那個孫癩子的死呢?」
阿遠伯趕緊說:「可是,如今顯然無法前行了……」
「案件發生後,就應該爭分奪秒,一刻都不能延誤。」黃梓瑕說著,忽然又想起什麼,說,「對了,孫癩子的屍體現在在哪兒?你還記得他那兩個傷口的形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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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內衙門眾多,個個門前都立著牌子,上書某品之下至此下馬。所以周子秦和黃梓瑕乾脆就不騎馬了,把馬拴在大理寺,往御史臺走。
她病體未愈,性子又暴躁,這一下走得急了,腳一晃,差點摔倒。
她想起王皇后召見她時說過的話,當時她隨口提起自己回宮的事情,而那個時候,王皇后似乎已經勝券在握,她的手中,一定有足以對抗郭淑妃的重要籌碼,但……今日能不能用得上呢?
黃梓瑕在自己的老座位——擱腳小矮凳上坐下。
坊牆後,尚餘三四尺空地。瘋長的蔦蘿正爬上院牆,生機勃勃地開出一大片殷紅的花朵,如同斑斑的血濺在綠葉之上。
通行形勢本已嚴峻,誰知平康坊兩個伎家偏偏還在路口擺下小臺,相對賣弄,一時笙簫作響,舞袂翻飛,臺下聚集無數閒人,把道路堵得水洩不通。
說著,她將車簾狠狠一摔。車外的人擁擠不堪,前面拉車的兩匹馬在人群中受了驚,不安地踱步,馬車廂也開始左右搖晃起來。
「一丈高的模具,到哪裡去找?」呂至元一邊倒蠟,一邊說道,「下面這些桶中的蠟塊,到時候也要倒出來的,到時候一塊塊接上去,再將大小不一的地方切削掉,塗上一層蠟,就成一整支了。」
在那根被他們看成雷霆的豎線旁邊,有一條如髮絲般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條,並列在旁邊。
「呂老丈,生意還好嗎?」黃梓瑕問。
崔純湛看著那個令信想了想,十分乾脆地將卷軸遞到她手中,說:「你是皇上欽點涉及此案的,與此案有關的物證什麼的,你要拿去研究還不是名正言順?給物證間寫個條子,直接拿走吧。」
「原來老丈還為國效力過,」周子秦也不在意,又把話題兜回來,問,「這個模具,好像比做出來的蠟燭要小很多吧?」
黃梓瑕順著她看的方向看去,卻只見一片人頭攢動,倒是有幾個煙花女子頭上戴著各色花飾,但是看起來顏色造型都十分俗豔,絕不像玉色天成的九鸞釵。
崔純湛有點為難:「哎呀,這個啊……楊公公,這東西可是重要物證——雖然不知道有啥用——但是一般來說,案件還沒定審,你要拿走,可能不合律法啊……」
「張二哥,你怎麼了?」周子秦扶著他,趕緊安慰他,「你別急呀!」
兩名知事顯然一開始就知道她投案的原因,並無詫異,只說:「一一從實說來。」
門口那人狂奔進來,頓足大叫:「呂老頭!你女兒滴翠……要死了!」
黃梓瑕用手中的冊子擋著頭頂正熾熱的太陽,回頭看他:「什麼?」
黃梓瑕有點無奈:「子秦,我不想看熱鬧……」
黃梓瑕見垂珠、落佩、墜玉、傾碧都跟在馬車邊,還有數位宦官和侍衛,被周圍人擠得連連後退,卻始終靠著馬車,不敢離開。
黃梓瑕隨口說道:「老丈身體真好,快六十的人了,還能一個人做這麼重的活。」
他把用麻布包裹好的蠟燭芯子浸在燒熱的蠟燭油中,讓它吸飽蠟油,一邊又拉出一個足有一人高的蠟燭模具來,然後搬出幾個大小不一的桶。
黃梓瑕站在旁邊,冷靜而沉默地聽著,不發一言。
黃梓瑕聽到鳳凰門,微微一怔,便問:「公主近日發病,還是靜心休養為好,怎麼忽然要去太極宮?」
果然李舒白也說道:「而現在,我們該去一下鄂王府——既然你說,他看見這張畫的時候,反應異常。」
「這條線與旁邊這條並不平行,顯然並非毛筆上的亂毛,而是當時起筆比畫時,父皇自己都沒覺察到落下的痕跡。」
兩邊臺上,《春江花月夜》的歌正被數十個歌女奏樂合唱,極致的一種纏綿婉轉,到最後其他人的聲音都漸漸跟不上了,唯有最初高唱的那個歌女嗓音壓過所有喧鬧,極高處的轉音如千山行路,幾近曲折,直上雲天。
「那個閹人之前來過我店裡,是替公主府給我拿銀子來。這一次是被錢老闆帶來的,誰知他開口就要零陵香,說他有頭疾,晚上常睡不著,零陵香用著還不錯。我這邊也只剩兩塊了,就都賣給了他,一共是三兩四錢,收了他六百八十文。」
「孫癩子……那個禽獸……他用錢收買了我爹,但我絕不會放過他!」滴翠說到此處,終於激憤若狂,聲音也變得嘶啞尖厲,聽來十分可怕,「那日午時,我去大寧坊找孫癩子,因怕女子體弱,還在匕首上塗了毒藥。那禽獸聽到我的聲音開了門,我衝上去就紮了他兩刀,他逃回屋內鎖了門。我想再刺他幾刀,卻沒推開門,只好……轉身跑開了。」
垂珠趕緊伸手去拉她:「公主小心……」
但這麼多人,這麼混亂的場面,一時半會兒,人群根本無法立刻散開。
李舒白微一點頭,說:「牽強附會,略有相像而已。這種荒誕不經之事,如何能扯上先皇手跡。」
正在一片混亂中,同昌公主的目光忽然落在人群的某一處,那雙銳利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失聲叫了出來:「九鸞釵!」
這一下人潮湧動,身後的侍衛們都還來不及跟上,宦官們更是被憤怒的人群擠到了外面,只剩得幾個侍女還在她身邊,卻也沒能跟得上她。
黃梓瑕回頭看他,說:「我想知道,傷口具體的形狀,以及兇器刺下的方向。」
「原來如此!」周子秦讚歎,「果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訣竅!」
周子秦苦著臉問:「去哪兒啊?」
黃梓瑕端詳著滴翠,慢慢皺起眉頭:「那麼,你的毒藥是從哪裡來的?」黃梓瑕追問道。
周子秦和黃梓瑕反應最快,立即循聲飛奔而去。
「是……而上面這細細窄窄的一條豎線,我們覺得似乎像是一道從天而降的霹靂。所以這幅圖,看似一個人被雷霆劈下,焚燒全身,掙扎而死。」
難為垂珠在這樣的擁擠人群中居然還能施了一禮,說道:「是呀,公公今日……也與周少爺一起來看熱鬧?」
「呂氏香燭鋪。」
周子秦看著他許久,瞪圓的眼睛和張大的嘴巴才慢慢回覆,輕輕地、不自覺地「啊」了一聲。
垂珠點了一下頭,一臉憂慮地看著前面的人潮,喃喃說:「淑妃還在等著公主呢……」
黃梓瑕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李舒白,他記憶非同凡響,平康坊大街四條,小街十六條,大小巷陌一百二十三條,他腦中必定清晰無比。
周子秦問:「這麼大的蠟燭,是補薦福寺那支炸掉的蠟燭的?」
一群人回到大堂上,一位主事已經將那幅畫取出,平展著放在桌上,給眾人觀看。
「姓名,年齡,籍貫?」
依然是那三個塗鴉墨團,畫在黃麻紙之上,白綾絹裝裱,精美的裝幀,卻無法掩蓋那上面只是拙劣塗鴉的事實。
周子秦也趕緊擠到她身邊,替她撥開前方的人:「快來快來,有熱鬧看,我帶你去!」
李舒白垂下的眼睫終於緩緩抬起,他將手中的畫卷好,交還到黃梓瑕的手中,說:「收好吧。」
「你女兒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了,說自己殺了公主府的宦官和孫癩子!」
「可孫癩子是死在床上的。」
張行英。
胡旋舞正在最急速的時刻,滿場都是右臺那個女子妖嬈柔軟的身影。她張開雙手,仰面朝天,不顧一切地歡笑旋轉。編成上百條細小辮子的髮辮散開,合著頭上紗巾、身上衣裙一起,左右飄飛,如同一個彩色旋渦。
李舒白冷眼看著他們,然後對阿遠伯說:「走吧。」
灼熱的日光下,滾燙的泥地,他整個人似乎都被烤乾了,也沒什麼感覺,只扶著牆又站起來,向他們一步步走來。
「魏喜敏曾害過我,讓人將我責打致昏,又丟在街角,以至於……」說到這裡,她彷彿僵死的面容上,終於顯出一絲扭曲的恨意,聲音也開始用力起來,「那日在薦福寺,我頭上的帷帽掉落,張行英幫我去撿帷帽時,我看到了魏喜敏……他穿著宦官的衣服,在人群中顯得特別醒目。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霹靂下來,蠟燭炸開,那蠟塊裡面摻著各種易燃顏色,遇火就著。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就像發狂了一樣,在魏喜敏被人擠到我身邊時,用力一推,他就倒在了蠟塊燃燒的火堆之中,全身都燒起來了……」
黃梓瑕只覺得心口一酸,點頭道:「好。」
李舒白揚眉問:「你的意思是,兇手可能還不會停止?」
「為何殺人?以何手法?」
呂至元這才慢吞吞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剝自己手中的蘆葦葉子去了:「哦,是你。」
滴翠神經反射般地站了起來,待看見面前的幾個男人,又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崔純湛是個憐香惜玉的人,看著滴翠搖頭嘆息,又問:「呂滴翠,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沒有?」
「張家說這幅畫是先皇御筆,你相信嗎?」他微抬眼睛,望向她。
呂滴翠咬住下唇,望著她許久,默然點頭。
見她反應這麼小,張行英頓時急了,撲上去抓住她的肩,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她這麼柔弱一個女子,怎麼去殺人?我、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投案自首,可我……我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崔純湛點頭,又問她:「呂滴翠,既然你已經神不知鬼不覺殺死了兩個人,又為何要來投案自首,自尋死路呢?」
一說到屍體和傷口,周子秦頓時來了精神,在這炎炎夏日之中振奮得跟吃了一大塊冰似的,眼睛也炯炯有神起來:「沒問題!傷口我看過,記得清清楚楚!你想問什麼,我張嘴就來!」
李舒白將它展開,鋪在小几上。几案較短,裝裱的一部分垂下在他的膝上。他將手按在卷軸之上,指尖順著第一幅畫,那個似乎是一個人被焚燒致死的影像,慢慢地滑下來:「你上次說,你們覺得,這是個人被焚燒致死的模樣?」
黃梓瑕知道她心中尚有陰影,趕緊安撫道:「呂姑娘,我們只是來依例詢問,你只要如實回答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