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好的園子,空著太可惜了。」李舒白說著,先走了進去。韋保衡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跟著他踏了進去。
黃梓瑕低聲問:「垂珠姑娘,你手上這個傷痕,是怎麼回事?」
「聽說,他口口聲聲號稱自己的女兒在公主府,甚至還拿出了一個金蟾,但府中卻找不到他女兒的蹤跡,」黃梓瑕凝視著她,菖蒲臉上最細微的表情也逃不過她的目光,「我曾記得姑姑對我說過,錢老闆的女兒,是垂珠。」
不為人知的、可怕的秘密。
但黃梓瑕還是問:「垂珠姑娘,我想問問,你素日與魏喜敏的關係如何?」
她又仔細檢視了公主身上其他地方,確定再沒有其餘傷痕,才將她衣服重新穿戴整齊,步出房門。
「是……我爹孃也這樣說。但我……我真的舍不下她。公主發現豆蔻時,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請她容忍豆蔻,她答應了我,但一轉頭豆蔻就死在了這裡……在這麼淺的池子裡,她就算失足落水,又怎麼會死?唯一的可能,是被人將頭按在池子中的淤泥裡活活窒息而死的……」
「對,三個案件,目前都讓人找不到殺人的手法,最好的解釋,便是藉助先皇遺筆,說那是天譴或是詛咒。而那幅畫之中,並沒有駙馬您墜馬這件事存在。所以,雖然是您這個案件讓同昌公主心虛害怕,讓皇上命我們關注公主府,調查與公主府有關的案件,但我經過查詢與比對之後,覺得您的案件,應當是與其他案件分離的,並無任何關聯。」
「園中侍女嗎?」
「從表面上來看,那場擊鞠發生意外,很難有人為的因素。畢竟,您的馬是自己隨便牽的,就算出了意外,也應該只是巧合,或者是有人無差別地進行破壞,您碰到只是因為運氣不好而已——然而有一個人,卻可以讓您無論選擇哪匹馬,都能出一點不大不小的意外,而且您還可以隨時控制,及早防備,不是嗎?」黃梓瑕凝視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而那個人,就是您自己。」
韋保衡也不再說什麼,讓身後人去找鑰匙。不一會兒就開了園門。
李舒白皺眉打斷他的話,說道:「然則你娶了同昌公主,又多誤了一個人。」
傾碧在旁嘆道:「若不是公公幫我們說話,恐怕如今我們都已隨公主而去了,能活命已是上天恩德,至於其他的,誰知道是否還有那福分呢……」
黃梓瑕凝視著他,輕聲嘆了口氣,說:「您與呂滴翠的悲劇沒有直接關係,從這一點上來說,您是無辜的,不應該被波及。」
所以,黃梓瑕到膳房時,廚娘菖蒲依然坐在那裡,制定著明日的膳食,只是臉上蒙了一層憂愁。
從小將天下最美好的一切捧到同昌公主面前的皇帝,就算遷怒殺了太醫,連坐數百人,終究救不回被九鸞釵刺死的女兒。
她想著,不知不覺已經拔下那支玉簪,在自己坐的青石板上畫了起來。
黃梓瑕示意她繼續,然後在她對面坐下,說:「只是想請教您幾個問題而已。」
「因為……前月有個人,在園中落水而死。」
做夢都想有個兒子,並且在女兒滴翠最悽慘時將她趕出家門的呂至元,寧可孤獨終老,也要守著賣女兒的錢過下去。
韋保衡抿唇看著她,許久才問:「你為什麼認為,那場擊鞠的意外是我自編自演的?」
李舒白負手看著軒外池塘青草,黃梓瑕跪伏在地上,仔細地檢查每一個廊柱。一直檢視到門和廊柱後形成夾角的一根廊柱之下,陰暗的角落之中,她才發現了一個小灰團。
黃梓瑕也知道,對方原本就是看公主的權勢,所以才願意娶一個侍女,畢竟宰相門前七品官,同昌公主身邊的侍女,只要銷了奴籍,有舊主幫襯,那也算是不錯的一條裙帶。而如今公主已死,一個侍女又怎麼能妄想對方信守承諾,前來迎娶她呢?如今垂珠前路何在,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有什麼辦法?我只不過打了一場馬球,見場邊一個女子一直看著我,便揮著球杆衝她笑了一下,誰知道過了幾日宮中傳來旨意,說皇上要將同昌公主下嫁於我——那時候我甚至連翰林院都進不去,可才過了短短一年,我如今已經是光祿大夫!」韋保衡急切地反問,彷彿替自己辯解,「夔王爺,或許您一出生就擁有這些,根本不在乎,可對一個普通男人來說,娶一個妻子,擁有錦繡前途,甚至一兩年就能登上高位,您能想象這樣的事情有誰會拒絕嗎?」
李舒白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她的腳步不由得緩了一緩,在心裡揣測著,自己是不是應該走過去。
第二天一早,他們過去時,公主府已是一片哀慼肅穆。
黃梓瑕走出公主府,向著夔王府的馬車走去。
small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small
在芭蕉掩映之中,小窗幽綠。被公主倉促封閉的小園內,一切物事都落了薄薄一層塵埃。
韋保衡問:「怎麼樣?」
他沒有再說什麼,但李舒白與黃梓瑕都在一瞬間知曉了他指的人是誰。
垂珠輕聲說道:「我們一起在公主身邊服侍,十分熟悉,但若說進一步關係就沒有了,畢竟侍女與宦官交往過多,也會……惹人閒話。」
果然是適合夏日的園子,一開門便感覺到撲面而來的陰涼。裡面遍植芭蕉,流水蜿蜒地繞著園中小榭流過,淺淺的水中長滿睡蓮菖蒲。此時幽閉太久,岸邊青草勃發,水上全是浮萍,一片寂靜凝固的綠色。
身為公主的貼身侍女之一,垂珠自出事之後,就一直跪在公主靈前,幾次哭得暈過去,醒來後又繼續哭泣。黃梓瑕過去時,她的眼睛已經腫爛得流不出眼淚來了,只呆滯地跪著。
菖蒲卻十分從容,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依舊不緊不慢地打著自己的算盤:「是啊,昨晚我知道的時候,也嚇了一大跳呢。原來垂珠並不是他的女兒,他女兒的手腕上,不是傷疤而是胎記,我一直都弄錯了。」
黃梓瑕忍不住問:「你知道滴翠與豆蔻的關係嗎?」
黃梓瑕在垂珠的身邊跪下,給同昌公主焚香行禮之後,看向她的手腕。
黃梓瑕知道自己大約無法撬開她的口,便輕嘆一口氣,說道:「無所謂,我已經知道那個女兒是誰。」
菖蒲的手停了一停,然後低聲說:「是,我知道。昨天晚上,他來找我打聽他女兒的事情,剛好被大理寺的人發現了,我是眼看著他被帶走的。」
黃梓瑕以隨意的口吻問:「說到這個我忽然想起來了,前日有個姓錢的男人,號稱自己的女兒手腕上有個胎記,就在公主府中,不知各位可有看見嗎?」
公主一死,公主府中一片大亂。
她看見站在馬車前的兩個人,一個是皎然如玉樹臨風的夔王李舒白,而另一個,是粲然若明珠生暈的岐樂郡主。
相比之下,駙馬家中帶來的人,相對比較淡定。畢竟,他們是有地方可回去的人。
「是啊,一開始因為錢老闆說女兒手腕上有個印記。我發現垂珠的手上有個痕跡,以為就是她了,就提了一下這件事,至於後來垂珠有沒有約他見面,我就不知道了——你也知道,我整日待在膳房這邊,事情又忙,哪有時間過問這個。後來錢老闆拿了零陵香來感謝我,我還在心裡想,果然是垂珠呢,」菖蒲說到這兒,終於嘆了一口氣,將手按在算盤上,怔怔地說,「可他被大理寺抓住盤問的時候,卻說女兒的手上是一塊粉青色的胎記,結果查遍了整個公主府也沒查到,我後來悄悄問了垂珠,垂珠發誓說絕不是自己,公主身邊幾個侍女也都說垂珠絕沒有私下去見錢老闆……你說這不是怪事嗎?到底錢老闆有沒有找到女兒?他偷偷見的人是誰?難道真像大理寺說的,他根本就是假借尋找女兒,其實是與魏喜敏勾結,盜取公主府財物?」
「沒有其他異常,確是被人刺中心臟而死,傷口是小血洞,與九鸞釵相符。」她說著,又轉而看向李舒白。
黃梓瑕的目光落在靜靜躺在那裡的同昌公主身上。她已經換了一身絳紫色密織翬鳥的錦緞衣裳,髮髻上勻壓著已經修復好的九鸞釵,妝容整齊,胭脂紅暈,絳唇酥潤,顯得那原本鋒利單薄的五官倒比往日更鮮活美麗些。
菖蒲在她這樣的神情面前,終於受不了,她跌坐在矮凳上,以手扶額,喃喃道:「我不能說……我真的不能說……」
「是,豆蔻自小陪我長大,她之於我……如母如姊。」
旁邊一起跪著的落佩含淚說道:「這是幾年前,公主因為好奇玩火,結果差點被火舌燎到。垂珠當時為了救公主,所以被燒傷了。」
「是,我相信。我相信姑姑和此案毫無關係,我絕對相信姑姑您的清白。」黃梓瑕凝望著她,目光灼灼,彷彿能洞穿她的心口,「然而,我不相信的是,您說您不知道錢關索見的女兒是誰。」
明顯出自女子之手的娟秀字跡,有一種久不下筆的艱澀感,顯見當時動筆人那種遲緩徘徊的心情。
已經被仔細清洗過的傷口,肌肉微微收縮,傷口顯得更加窄小。十分乾淨利落的一個血洞,對方一擊即中,直接刺傷心臟,公主在很短的時間內便死去。
「傾碧。」垂珠低聲喚道。傾碧悻悻閉上嘴,說:「我也沒說什麼呀,哦,對了……夔王府當然也不錯。」
走過去,打擾這兩個人之間這種氣氛,好不好呢?
「不知道,或許同昌的死會讓她思及自身,更加難過吧。」他說著,漫不經心地抬手拈起一枚小小的石榴在眼前端詳,轉移了話題問,「你剛剛理出什麼頭緒了?」
她伸手去拿,入手微軟,灰塵覆蓋下是一個紙團。她慢慢地展開,看見小小一幅箋紙上,寫著未完的兩句詩。
三個父親,三個女兒,駙馬,張行英,孫癩子,魏喜敏,豆蔻……
李舒白轉身往外走去:「走吧,你還有什麼想要知道的,現在就得去找府中人詢問了。」
他看了她一眼,在她身旁坐下,說:「岐樂是來拜祭同昌的,我們湊巧遇到。」
黃梓瑕細細觀察著她的表情,問:「所以,姑姑對於此事,毫不知情,毫無關係,是嗎?」
「並不需要刻意動手。因為當時駙馬手中,還拿著馬球杆。駙馬對球杆操縱自如,控馬極佳,京中無人不知,所以,只需要在馬揚蹄起步、全場內外熱烈呼喊的那一瞬,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顆球上,歡呼的聲音壓住了一切,您趁著自己的馬人立長嘶之時,以馬球杆斜擊揚起的右前蹄,馬掌前頭自然便會被擊打而掀起,上面的鐵釘鬆脫,馬掌立即掀起,等它一奔跑,便會絆倒折腿,造成別人對您下手的假象。」
「沒有,皇上如此神傷,誰敢提此事?」韋保衡說著,望著同昌公主的屍身,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她臉上的表情不但有驚恐惶惑,還有那般堅定決絕,彷彿就算自己死了,就算粉身碎骨,她也要將這個秘密吞到肚子裡去。
黃梓瑕默然點頭,又問:「我們是否可以拿過來看看?」
菖蒲看見她站起身,毫不遲疑地走出門口,反倒忍不住了,站起來踉蹌地追到門口,扶著門框問:「你……你知道是誰?」
韋保衡茫然向李舒白行禮,說道:「如今,公主與豆蔻都死了,好像連真相也不重要了……若夔王與楊公公有疑問,儘管在府中檢視吧。現在,我得去替公主守靈了;否則,皇上若知道我沒有盡心盡力,定會龍顏大怒。」
他說到這裡,怔怔地看著水池邊的離離青草,喉口哽住,呼吸沉重,再也說不下去。
「我想不是她……但卻是一個能夠讓公主將此事承攬上身的人。」
「天譴……」韋保衡喃喃地念著。
垂珠默然搖頭,眾人也都說道:「我也聽說了,但手腕上有胎記的,府中好像還真沒見到。」
他毫不遲疑地站起身:「走吧。」
韋保衡的目光緩緩落在黃梓瑕的身上,說:「楊公公,你奉命到府中調查,不知是否已經發現了,這個精美華麗舉世無雙的公主府,原來還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可怕的秘密?」
「原本不知道,在聽說公主看見她就不舒服之後,我去平息那件事時,見過她幾面。後來才知道,原來她是豆蔻的外甥女。其實她們只是眉眼略有三四分相似,可一看見她卻總讓我想起豆蔻。」韋保衡垂下眼,艱澀地說道,「我也知道她想殺孫癩子,所以曾經私底下跟著她,想在必要時幫她一把……只是沒想到會被你們發現。其實我也想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幫她殺了孫癩子,就當是因為她是豆蔻的外甥女,就當是為了……她長得有三分像豆蔻……」
在灰塵覆蓋之下,若不是她這樣仔細地搜尋,幾乎無人會覺察。
「所以,大家都說是被鬼魂所迷,拖下去的,」韋保衡終於開了口,語氣中掩不去的疲倦與悲苦,「我知道不是這樣的。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是一個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黃梓瑕不言不語,只玩味地看著她的反應。
黃梓瑕垂下眼,默然無聲,再不說話。
李舒白走到水池邊,轉頭問韋保衡:「同昌為什麼要將這個園子封閉?」
下人們正撤掉重重羅帳,懸掛起白色帳幔;韋保衡也已脫下錦繡華服,換上了白麻衣。公主所停的閣內,擺滿了大大小小的冰塊,以保住容顏,可如今終究是夏天,恐怕無法長久停放。
「第一,您這樁案件並未出現在那幅畫上,說明那個兇手一開始就沒有將您考慮在內。第二,從馬上墜落,雖然危險,但受傷的機率更大,而您只受了輕傷,與兇手那種極其穩準狠的手法截然不同,明顯不是同一個人下的手。至於第三……」
韋保衡頓時臉色一變,說道:「可……可我至今還不知道豆蔻為什麼會死。」
最令人費解的一個死者,是同昌公主。她雖然下令責罰滴翠,但並未成心讓滴翠遭此橫禍,更不是直接加害人。然而兇手卻一反前兩次嚴密的佈局,在大庭廣眾之下直接置公主於死地,看起來,倒像公主才是他最恨的人似的……
韋保衡點頭,帶著他們往宿薇園而去。
small岐樂郡主、同昌公主,這些身份高貴的女子,生長在世間最繁華錦繡的地方,就像一樹灼灼的花,開了落了,卻終究無法結出果實來。/small
黃梓瑕只覺得自己心緒複雜,也不知該同情他對豆蔻的情意,還是厭棄他對同昌公主的卑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