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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與君采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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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們剛剛對了一下當日發生的事情,可惜毫無進展,」她嘆了一口氣,低聲說,「不過我本就知道,這事情沒那麼簡單,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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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昌公主含笑打量著他,那笑意,含著說不出的意味深長:「禹學正,你忘記我啦?」

寧靜的學堂上忽然闖入侍衛侍女,還有個公主托腮坐在第一排聽講,禹宣難免停下課,問:「諸位不告而來,有何貴幹?」

她這樣想著,望著眼前綿延不斷的群山,忽然覺得自己面前的路也茫然起來。

幸好滌惡被他們放到旁邊樹林中吃草去了,不然被他們看見又是麻煩。

禹宣微微皺眉,問:「那枝綠萼梅上,有幾朵花?」

他愕然,猛抬頭看她。

她終於忍不住,問:「郭淑妃呢?」

兩人也沒什麼可說的,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正在沉默,後面忽然傳來雉雞淒厲的叫聲,然後一道五彩斑斕的影子飛撲出來,帶著淋漓的血到處亂跳。

「只是在廚娘那裡觀摩過兩次……」她說著,吐吐舌頭,又抓過禹宣手中的雞。那隻生命力強悍的雉雞已經奄奄一息了,她扭過雞頭又加上一刀,蹲在廊下把血放乾淨了。

李舒白與她正在研究一隻剛摘下來的青柚子,討論如何才能準確判斷柚子是不是成熟了,到底應該根據外表皮的顏色來看還是根據柄的枯萎程度來看。

火光明滅,照著禹宣的面容,灩灩的紅色、橘黃色與金色在他的臉上緩緩流轉,光彩奪目。

眾人紛紛表示不信:「那案件不是早已水落石出了?聽說是夔王府的一個宦官楊公公破解的,是那個準王妃身邊的侍女作案,關龐勳鬼魂什麼事了?」

李舒白靠在廊壁上,說道:「剛剛看你的樣子,好像成竹在胸。」

「無所不能的夔王,還不知道怎麼殺雞嗎?」她問。

黃梓瑕肯定道:「玫瑰紫色。」

她在外面輕輕敲了敲門,進去對他說:「起來吃點東西吧。」

夏末的柚子,自然酸澀無比。李舒白最怕酸,全部丟給了黃梓瑕。黃梓瑕坐在廊下慢慢吃著,忽然聽到門外草叢發出輕微的沙沙響。

「母妃,如今是多事之秋,太極宮那人尚未解決,您何苦在此時多生事端呢?」

她垂下眼,說:「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回去。」

黃梓瑕和李舒白相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複雜神情,不知是否該贊他洞悉真相。

叫豆蔻的侍女跟著他疾步跑了出來,就在走到門口時,同昌公主跟上了他,而豆蔻被帶了回去。

「你說呢?」她站起身,繞著禹宣走了一圈,打量著他站得筆直的身軀,臉上的笑意忽然促狹起來,「我近日也想學《周禮》,可恨找了幾個學究個個都是老頭子,讓人看見了連書都懶得翻開。而你們國子監呢,放著這麼一個可親可近的學正,又善講《周禮》,居然不讓他見我,你說你們國子監,是不是該罰呀?」

禹宣看著她在灰地上畫下的卯末,便指著上面的空地,說:「二十六日卯初,我經過晴園,馮花匠給我剪了那一枝綠萼梅。」

過來的是兩個西川軍士卒服飾的人,一老一少,進內搜了搜各個房間,李舒白和黃梓瑕都是再機警不過的人,幾次將到他們跟前,他們藉著牆角和草叢,都躲開了。

禹宣垂眼不說話。

他也曾奇怪,為什麼自己給同昌公主講學時,郭淑妃總是會出現旁聽,但後來,他便不奇怪了。只因某一次在府門口,他遇見了駙馬韋保衡。

她默然捧著那碗湯看著他,說:「我是說,你要不要稍待幾日,等夔王身體好些了,我們……三人一起走。」

兩人從城門進入時,發現正有許多捕快馬隊在城門口集結,一個個狼狽不堪的神情,頭上身上都是樹葉草屑,顯然剛從山上下來。

那目光陡然一轉,望向他的面容。禹宣這才恍然驚覺,這不是往昔,不是當年了。那一場永遠改變了他們人生軌跡的劇變之後,他們坐在這個寺廟的後方,依稀彷彿還在昨日,卻分明地,都已經回不去了。

而禹宣卻不知她就是同昌公主,還想回絕她強硬的邀約,誰知同昌公主幾下就將他的人生攪得七零八落。不但他在國子監中所有的課程都被公主府的侍衛堵了門不許任何學生進去,就連祭酒與監丞、主簿等議事時,也被喧鬧得無法開聲。最後連國子監諸位教師與學子都怨聲載道,讓他趕緊應了這差事,他才不得不收拾起書冊,進了公主府。

因為他的肯定,黃梓瑕的面容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淡淡的恐懼來。

同昌公主強令他入府講學,整個京城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韋保衡對他卻毫不在意,還向他請教了些《周禮》的經義,說是公主最近學問長進,說話都快聽不懂了,要他釋疑。他言笑晏晏,直到知錦園的人過來傳報,說公主已經等他許久了,他才趕緊辭別了駙馬,由宿薇園的一個侍女帶著過去。

「內人作案總比外人方便,總是要先查一查的,」她說著,又抬眼看著他,緩緩說,「到時候,肯定要將所有人都重新篩一遍,你也是其中之一。」

他在京城最懊悔的一件事,就是當時沒有在到知錦園大門口時,便叫那個侍女豆蔻離開。雖然,這個豆蔻與他素不相識,年紀較大,相貌也毫不突出。但他總是覺得,她的死,是自己害的。

黃梓瑕也沒拒絕,讓他幫自己看著灶火,她來燒飯。

「連你也以為,此事是我的手段?實則我自己也不知怎麼回事,為何忽然之間皇上會將她送到太極宮養病,我想……難不成她真的被侄女之死嚇病了?」

李舒白先上了馬,伸手給她。

他端詳著她的神情,想從她的神情中找出一點什麼東西來,但卻沒有。她的眼神明淨清澈,平靜一如林間流泉。

「看來,我的嫌疑,真的很大……」她默然說著,咬著下唇站起來,用腳將地上所畫的一切都抹掉。

「龐勳早已死了,殘留的幾個餘黨也幾乎被全殲,難道還能成什麼氣候?」

周圍一片安靜,夏末的蟬鳴緊一陣又停一陣,頭頂上的葉子呼啦啦被風吹過,日光在他們身上聚了又散,散了又亂。

他看著她身後幾個侍女的裝束,這才想起她是當時借了雨傘的那個女子。

可始終什麼,他卻並沒有說出口。

禹宣點頭肯定。

「正月二十五,我了結了那個女兒投毒殺害全家的案件,從龍州回來,天色已晚,所以我們當晚並未相見,是嗎?」

黃梓瑕低聲說:「我也信你不會隨意與人交往。」

她勉強鎮定心神,用自己的簪子在那個叉的旁邊畫了一個圈,說:「然後,我梳洗完畢。那一日,我頭上插著慣用的一支玳瑁簪和你送的綠萼梅,手上戴著去年我們一起設計後請人雕刻的那個雙魚玉鐲子。穿的衣服,是一套松香色繡連枝海棠花的蜀錦襖子,下面是蜜合色裙子。」

知錦園內,芭蕉之外,池塘之畔,他聽到同昌公主與郭淑妃的低語,依稀隱約。曲橋蜿蜒,他明明聽見了聲音,卻一直在橋上走,並未到達門口。

「不管怎麼說,對母親來說,始終是好事。或許,您半生的期望,就在這一遭了。」

只在地上被她擦掉的灰跡之上,他的字跡依稀可辨:「我在成都府等你。」

他稍一回想,點頭說:「是的,結著紫色同心結。」

禹宣愕然睜大眼,幾步跨出暗黑的屋內,問:「你……現在和我一起走了,你不管夔王了?」

同昌公主也是猛然間臉色煞白,厲聲喊道:「豆蔻!」

黃梓瑕知道他問的是自己如何重啟調查家族血案,她毫不猶豫道:「使君府所有人。」

她舀了一碗雞湯喝著,靠在灶上看著那行字,然後自言自語:「為什麼不是回去拿點藥什麼的回來呢?夔王的病,也不知什麼時候能痊癒呢……」

李舒白身上餘熱未退,疲倦惺忪地撐起半個身子靠在床頭,微眯起眼看著她,問:「什麼時候了?」

等他們走到疊嶂青山之外,看見山腰覓食的羊群,看見整齊的山田、稀落的人居,看見一路順水而行的道路,兩人才鬆了一口氣。

滴翠逃脫了,同昌公主死了,他也遠離了京城。彷彿,一切事情都已經結束了。然而此時此刻,黃梓瑕口中的那一句話,卻讓他知道,此事永遠不能解決,不會過去。

黃梓瑕在料理飯菜的間隙一抬頭,看見他被火光映照得光彩絢爛的面容,不由得心口又湧起一絲淡淡的暖意。

那漢子一見眾人追問,頓時得意不已:「我前日去使君府送柴,聽到灶間人在議論,說對方是徐州口音!你們說,徐州口音還能有誰?當然是龐勳了!」

她與他這幾日在危難之中,早已共騎數遍,所以也順理成章地握住了他的手,上馬坐在他的身後。

他搖頭道:「我無法讓自己忘記,那日曾看見的一切。」

她點點頭,然後又望著遠處已經漸漸出現的田埂阡陌,心想,那又怎麼樣,無論他是為了什麼而陪著自己來到這裡,自己的唯一目的,只不過是為父母家人的伸冤報仇。等一切水落石出之後,一個是無靠孤女,一個是天潢貴胄,又能有什麼關聯。

這一日,禹宣為她送來的,是一枝綠萼梅。

「是,我終究是外人,所以避開了。然後我經過晴園時,剛好遇到幾位朋友,被拉到那邊談天論道,到傍晚時一群人一起到杏花莊用飯,回到家已是二更,早已宵禁。被灌了太多酒,還遇上了巡邏士兵,所幸他們都認識我,還送我回了家。」

「我當時被暫聘為國子監學正,與同昌公主和郭淑妃相遇於三月三日踏春之時。急雨忽來,她們避雨不及,又沒帶傘,幾個侍女便將外衣解下為她們擋雨。我當時路過,並不知道她們是什麼人,便將自己手中的傘送給了她們……」他說著,輕輕一聲嘆息,「誰知幾日後,在我講學的時候,同昌公主忽然出現了……」

黃梓瑕在卯末下打了一個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自上次我們見面之後,我也曾翻來覆去將那一日在我的心中想過千萬次。我的記憶與你的記憶,對不上。」

他站在橋上向著她們行了一禮,然後沉默地轉身離開了。

而同昌公主旁若無人,徑自在首排坐下了。

眾人說著,又有人搖頭嘆息:「夔王在咱成都地界出事,不說新來的周使君,我看整個成都都脫不了關係。」

李舒白在廊下陰涼處坐下,禹宣站在庭中蒲葦下向他行禮:「見過夔王爺。」

「懶得動,」他說著,把雞丟給她,一眼看見了她身後的禹宣,頓了一頓,才說,「反正有你呢。」

順著道路一直走,前方終於出現了小山村。正將近傍晚時分,嫋嫋的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顯得格外幽靜。李舒白貴為王爺,身上自然是不帶錢的,而黃梓瑕窮光蛋一個,自然也沒有錢。幸好他們還有從俘虜那邊收來的幾貫錢,到村中換了點吃的,又買了幾件舊衣穿上。

她這才感覺到,自己與李舒白,是緊緊靠在一起的。在這樣寧靜的夏日之中,他手臂的熱量隱隱地透過她的衣袖,傳到她的肌膚之上。而這熱氣又鑽入她的血脈之中,直湧上她的心口,最後讓她的臉忽然紅了起來。

李舒白搖頭,說:「我想,肯定是有人樂見我失蹤的。我們還是先找個客棧住下來吧,讓他們先開心幾日。」

黃梓瑕收拾了東西準備起身時,他又問:「禹宣還在嗎?」

他點點頭,望著爐膛中的火光,靜靜地問:「你自己呢?」

「希望明日一早,能有好訊息傳來吧……夔王要是無恙歸來就好了。」

黃梓瑕在前面畫了一個淺淺的點,表示卯初。

李舒白轉開自己的眼睛,一貫冰冷的嗓音也變得溫柔起來:「他還認為你是兇犯嗎?」

黃梓瑕聽著他的話,想到隱約窺見的這張符咒背後的力量,只覺毛骨悚然。但抬頭看見他神情沉靜而冰涼,那隻按在符咒上的右手,彷彿凝固了一般,一動不動,卻始終沒有將它收起來。

她默然望著他許久,才輕聲說:「放心吧,無論是人是鬼,我們總會將藏在背後的那些勢力,給揪出來的。」

何況如今,連她與他,亦是仇敵——或者,是陌路人。

他只是慢慢地挪步回到了黑暗的灶房之中,眼看著擔心雞湯變冷的黃梓瑕捧著那碗湯匆匆離去。

李舒白將那張符咒取出,看著上面依舊鮮紅奪目的那個圈,以及被圈定的那個「廢」字,便遞給她說:「或許,如今我已經算是廢人了。」

他眼中的那點明亮消失了,將臉轉了過去,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說:「我與夔王素無瓜葛,而且你也知道我出身卑賤,不敢與這些人相攀。」

那兩人坐在前殿吃乾糧去了。黃梓瑕與李舒白靠在後屋牆角,見他們毫無察覺,不由得相視而笑。

等她回到灶間,發現禹宣已經不見了。

然而她離開的腳步太過倉促,讓同昌公主聽見了他們的聲音。她忽然站起走到了水榭門口,一眼便看見了站在橋上的他,還有那個正在疾步往回走的侍女。

國子監祭酒苦著一張臉進來,向著她賠不是:「國子監什麼人得罪了公主殿下,請殿下示下,我等一定秉公直斷,使公主滿意。」

她最好的年華,曾與這樣的人共度,也不算浪費了,可惜……

而他抬頭望著她,兩人的目光剎那間相接。他頓了一下,才低聲問:「你準備從何處下手?」

黃梓瑕回頭看他,默然無語。

黃梓瑕用簪子將那日的所有行程都篩了一遍,然後將簪子擦乾淨,慢慢地插回到銀簪之中去,說:「這麼看來,你那日的行程,比我清楚許多。而我從午時到第二日的早上,常常都是我獨自一人,要找一個證明人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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