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經常爬義莊窗戶偷偷進去看屍體的周子秦,現在可算是熬出頭了,大搖大擺騎馬從大門進去,而且直接就招呼裡面的看守:「姜老伯,我來看成都最好看的那具屍體來了!」
她在沉思中,忽然聽到李舒白這樣說。她下意識地點一點頭,李舒白站起來,說:「走吧,帶我去看一看這個地方。」
她在人群中蹭到他身邊,仰頭問他:「好吃嗎?」
因為,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他慢慢伸手接過她用油紙包好的鵝翅,又到攤子上扯了另一張油紙,將那對鵝翅分了一隻給她,又將她手中的鵝掌,拿了一隻給自己。
李舒白點頭道:「這毒,宮中是有的,原是前朝所制。據說是以砒霜為主,烏頭、相思子、斷腸草、鉤吻、見血封喉為輔煉製而成。當初隋煬帝死後,宇文化及在揚州他的行宮中所獲,後來輾轉流到太宗皇帝手中。太宗因此毒太過狠絕,因此將配方付之一炬,藥也只留下了一小瓶,時至今日已經幾乎沒有了。」
黃梓瑕不由得為他家的魚默哀了一下。
周子秦說道:「此案其實也算是結案了,她與情郎應當是確定殉情無疑。那位溫陽家中尚有遠親,說願意將他們二人一同收殮,早日入土為安,不知姑娘的意思……」
small驗:男屍一,女屍一。/small
周子秦又是得意,又是敬佩地望著她:「崇古,你真是料事如神啊!你怎麼知道我拿了東西?」
李舒白微微皺眉,將那個小瓶子拿過去,看了許久,才若有所思地問:「鴆毒?」
「要是滌惡的話,也不敢把它和別的馬關在一起啊,」黃梓瑕說著,總算也有了點笑意,便說,「趕緊去查驗傅辛阮的頭髮吧,希望能有什麼發現。」
黃梓瑕捧著他重新分過的鵝翅鵝掌,還在遲疑不解時,聽到李舒白在她耳邊輕輕的聲音,似乎自極遠極遠的地方而來,在她的心口中,微微迴響,如同激起了無數漣漪。
驗屍者是蔣松霖,本郡老仵作。
黃梓瑕雖覺這是個藉口,但也不好意思再問,便跟著他出了門,往成都府最熱鬧的地方而去。
黃梓瑕又去了天字號小室,岐樂郡主的屍身果然停在這裡。圓圓的一張臉,那雙漂亮的杏仁眼已經永遠閉上。她身上的毒針被取下了,屍身卻依然呈現那種青黑的顏色,顯見毒性劇烈。
周子秦回頭看他:「怎麼了?」
黃梓瑕陪著他看著外面的景緻。
黃梓瑕手中揉著一張黃麻紙,轉而想起那張先皇遺筆。那也是畫在川蜀黃麻紙上的,至今令人無法揣測那三團塗鴉的意義,無法窺見其中的原因。
過了許久,她見李舒白已經向前走去了,才回過神來,趕緊快走了幾步,跟在他的身後,默默地吃著手中的烤鵝。這是成都府最有名的一家烤鵝,外酥裡嫩,火候恰到好處,香氣燻人,是她當初在成都府最愛的小吃之一。
李舒白也定然是想到了這個,轉頭朝她看了一眼,然後低聲說:「父皇畫畫,一般用的是白麻紙。黃麻紙……一般用來書寫。」
順著臺階越往下,裡面的寒氣越是逼人。而在這樣的陰寒之中,唯有他們手中的小燈投下些微的光,在周圍的石牆上搖晃,更顯得陰冷。
「她現在人呢?」周子秦問。
黃梓瑕轉頭看去,周子秦手中舉著一個小瓶子,向著他們快步奔來,臉上的表情又是得意非凡,又是興高采烈,又是驚慌失措,混雜在一起,顯得格外怪異。
她端詳許久,抬手去擦了幾下,冰冷一片,沒有擦掉。她又俯頭聞了聞,但屍體冰凍已久,顯然已經沒有任何氣味了。
「勉強吧……看運氣了。」他說著,又將那綹頭髮揣入懷中。
她抬手擦去眼淚,向著他們斂衽為禮,聲音喑啞道:「周捕頭恕罪!我從揚州趕來這邊,卻未能見到小妹最後一面,因怕成為終身之憾,所以才央求姜老哥讓我進來看一眼,還請周捕頭見諒。」
周子秦完全落敗,只能怏怏地轉身上馬,然後對黃梓瑕說:「她說起義莊啊,我想起一件事,崇古,這事兒吧,我覺得可能有點問題,但可能又沒什麼問題……總之就是沒任何頭緒,就等著你過來幫我呢!」
姜老伯皺眉回想著,等見周子秦帶著人就往裡面走,又趕緊叫住了:「少捕頭,少捕頭……」
「並沒有。我也尋到了溫陽鄰居家,據說他父母和妻子去世之後,他深居簡出,並不怎麼與人接觸。因他家中有山林資產,收入不錯,所以每日在家唯有讀書畫畫,是個性脾氣都十分溫和的人。這一點,與阿阮信上對我們說的,也十分相符。」
蜀地夜街,小吃食物最多。
周子秦點頭,說道:「這的確有悖常理!」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那雙清幽深暗的眼睛在睫毛下微微一轉,看向了她。
輕微的聲音,流動的氣息,她忽然之間緊張極了,那種緊張臉紅的感覺又出現在她心口。
黃梓瑕略有詫異,問:「王爺不再休息一下?」
黃梓瑕立即便知道了周子秦口中這具成都最美的屍體是誰。
周子秦趕緊從自己的袖中掏出一綹頭髮放在她的掌中,狗腿般地望著她笑:「哎呀,我真覺得有點不對勁嘛,雖然看起來像是砒霜中毒,但是你不覺得屍體手指的黑色很奇怪嗎?」
周子秦覺得自己人生從來沒有這麼圓滿過,他覺得自己走在街上,簡直是輝光熠熠,耀眼奪目。
small經驗查,男女屍俱無外力損傷痕跡,顯為中毒身亡。中毒時間為前一日酉時至戌時之間。/small
周子秦細細檢視過,又說:「這些針看來又急又快又密,應該是機括髮射的,不是被人刺進去的。」
「腐壞了?不會吧?」周子秦頓時大急,「不能啊!放在那麼冷的冰窖裡怎麼還這麼快腐壞了?」
雖然她已經易過容,但那拂沙一見到她的身影,還是歡欣地湊了上來,側過頭在她的身上摩蹭著,親暱無比。
「我和你過去看看,」黃梓瑕說著,回頭看李舒白,輕聲說,「您如今身體還未痊癒,不能勞累,何況驗屍這種事情,我和子秦過去檢視一下即可。」
最新的一冊,謄抄著「松花裡傅宅殉情雙命案」。
她站在那兒,忽然之間覺得胸口波動一縷暗暗的潮湧,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忽然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黃梓瑕對他料事如神的本領真是佩服極了:「王爺怎麼猜到的?」
「而且,按照夔王爺的說法,鴆毒現在連在宮內都是珍稀之物了,他們究竟是從哪裡得來的呢?」周子秦的眼睛都亮了,明亮閃閃地望著黃梓瑕,「崇古!說不定這回,我們又遇上了一樁驚天謎案!」
她又想了想那個刺客,但又沒有頭緒,想著李舒白既然與他熟悉,應該是對此事已經有了把握,所以也不再多想,將岐樂郡主的屍身又重新用白布輕輕蒙好。
「還有……代我祭奠一下岐樂郡主。」
她微微皺眉,將傅辛阮的手放下,又檢視了她的全身各處。周子秦說道:「我已經查過兩遍了,確是服毒身亡。」
他看著她粉嘟嘟的唇,又低頭看看手中的鵝翅鵝掌,平生第一次在街上開啟手中的油紙包,咬了一口品嚐著,然後點了一下頭,說:「不錯。」
只是……出的公幹,好像有點不入流……
「大娘,你這堆蓮蓬長得不錯哈,水嫩嫩的——就是好像鋪到街中心了,要是別人騎馬太快,把您踢到了可怎麼辦?對對對……趕緊的,我幫您挪到後面去……」
事到如今,那個未完成的香囊,大約已經被後來人清理出來,丟棄掉了。
她心裡有個想法,就是飛起一腳把周子秦從馬上踹下來,讓他那張暗自得意的臉給摔腫。
「自然是,畢竟它是主,其他為輔。但毒性之劇烈不可同日而語。誤服微量砒霜往往無事,但鴆毒一滴卻足以殺死百人。」李舒白說著,又看著那瓶周子秦提煉出來的毒藥,說,「看來,傅辛阮與溫陽是死於第二次提煉的鴆毒之下。」
他搖搖頭,說:「我想去看看你以前常去的地方。」
「傅辛阮新近死在成都府,死因有疑,難道子秦會不知道?他顯然還未能得出頭緒,還需要拉你幫他。」
公孫鳶點頭,默然又凝望了靜靜躺在那裡的傅辛阮一眼,順著臺階走上去了。
「自然是從那綹頭髮上來的。她雖喝了毒藥就死了,但毒氣還是走到髮梢了,我燒了那麼點頭髮溶於水中,又過濾之後,就得了這麼一瓶劇毒,」周子秦得意揚揚地展示給他們看,「可要小心啊,我點了一筷子頭在水中,毒死了一缸魚呢。」
small女屍身長五尺二寸,年約三十許,豐纖合度,綰盤桓髻,著灰紫衫、青色裙、素絲線鞋,仰臥男屍右側。左手與男屍右手交握,兩人十指由於屍僵而緊握,難以鬆開。右手指尖略為發黑,似為沾染顏料。/small
二姑娘一邊給客人剁排骨,一邊嘴巴更利索了:「那您有空上義莊去轉轉呀,那兒不但涼快,還有多少屍體沉冤待雪等著周少捕頭您大顯身手哪!」
周子秦又問:「那麼,鴆毒的死法,是不是與砒霜很像?」
他們一路行去,沿途有繡品坊、織錦坊,懸掛著的錦緞刺繡在燈光下映照得越發燦爛。蜀繡與蜀錦,都在大唐冠於一時,時人競捧。她目光落在那些刺繡著五色吉祥圖案的香囊,想起自己也曾想過要繡一個這樣美麗的物事,掛在那個人的腰間,但最終,又沒時間又沒手藝,一直都丟在屋內的櫃子中——
李舒白點頭,說:「你也不要太過勞累了,數日奔波,也要好好休息。」
李舒白的目光依然在窗外成都府的萬戶千家之上,只淡淡地說:「雲韶六女的傅辛阮吧。」
街道的盡頭是一家文房用品店。櫃子中有白麻紙、黃麻紙,更有各色彩紙、灑金花箋。益州麻紙是朝廷欽定的用紙,李舒白日常也是慣用的,只是民間賣的畢竟不如上用的,他只看了看,便也放下了。
「小心小心!這可是劇毒!」周子秦趕緊說。
「是啊!就是鴆毒啊!」周子秦一股壓抑不住的喜悅,偏又不能大聲說話,簡直是憋死他了,「鴆鳥羽毛劃一下酒,就能製成鴆酒的那個鴆毒啊!」
她不由得問:「這麼快就檢驗出來了?」
原因是——左邊那個跟著他一起騎馬巡邏的人,是名震京城的神探楊崇古,而右邊那個漫不經心欣賞街景的人更不得了,是本朝夔王李舒白。
是的,不一樣了。
她掃了一遍之後,著重看了傅辛阮的雙手,她的手指修長勻稱,而右手指尖果然如驗屍檔上所說,呈現一種不太均勻的黑色,在她青白色的肌膚上,尤為顯目。
就像他現在凝視著她一樣。
周子秦吐吐舌頭,又說:「這樣的劇毒,幸好世人不知道配方是什麼,不然豈不是天下大亂了?」
黃梓瑕稍一猶豫便坐下了,給他杯內添了茶水,問:「王爺可知道,我們去看的那具屍身是誰?」
她心中記掛著李舒白,便出了使君府,向著客棧而去。
黃梓瑕抱著它的頭,心中也是十分歡喜。但見它果然瘦骨嶙峋,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趕緊到旁邊給它弄了幾升豆子,加到草料中。
周子秦的小瑕也偷偷湊過來,吃了幾口。周子秦將它鼻子按住一把推開,說:「幸虧那拂沙脾氣好,要是滌惡的話,你看它會不會直接一蹄子踹飛你。」
周子秦從馬上下來,說:「這回我不僅自己看,而且還帶了別人來看。這位是我們新來的……呃,捕快,斷案很有一手,我帶他來看看。」
公孫鳶望著傅辛阮的屍身,勉強點了一下頭,說:「或者……等我的幾位姐妹過來,至少讓她們也見阿阮最後一面吧。」
「夔……王兄!楊小弟!」
黃梓瑕看著那綹頭髮,鬆了一口氣,又丟還給他:「我還以為你悄悄割了塊肉什麼的。」
黃梓瑕又問:「是什麼?哪裡來的?」
李舒白點頭:「對,所以,在我們身份洩露的第一刻起,落腳的地方就要認真挑選一下了。」
依本朝律令,成都府應該是要宵禁的。然而安史之亂以來,政令廢弛,連京城的宵禁都不甚嚴謹,長安東西市旁常有夜歸人,成都府離京城已遠,所謂宵禁更是名存實亡。
黃梓瑕推門進去一看,李舒白正坐在窗邊喝茶。看見她進來了,朝她示意了一下面前的椅子。
周子秦帶他們進了玄字號小室,那裡面透出了隱隱的燭光,有個女子正站在一具屍體前,一動不動。
「那……那具屍體啊……」他欲言又止,面露難色。
她細細看了一遍,然後跟在周子秦身後,進了陳屍房內。
成都府大街小巷她爛熟於心,七拐八繞便到了巷子口客棧前。回到自己房間換了衣服,她趕緊到隔壁去聽聲音,想看看李舒白是不是睡著了。誰知剛走到門口,李舒白便在裡面說:「進來吧。」
「是啊,因為我萬萬沒想到……」他說到這裡,眼睛一轉,看了看周圍,然後神秘兮兮地拉著他們往裡面走,「這事情可不對勁啊,趕緊的,我給你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