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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碧樹凋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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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竹般的禹宣,玉樹般的李舒白。

那豹子的速度飛快,眼看就要撲到張行英身上,那利齒尖銳,向著他的喉管狠狠咬下。就在他準備閉目等死之時,旁邊忽然有一塊石頭砸過來,將豹子撞開了。

李舒白讓張行英將景毓先扶到自己房中,小二瞧著這兩個渾身是血的人,愁眉苦臉又不敢說話。

「哦,老衲也想起來了,那位大夫姓張……」沐善法師點頭道,「當時聖上甦醒,我們避在殿外,曾與他互通姓名。只是年深日久,如今已經不記得他的姓名了。」

「唉,你看,我本來只是想給你謀個好差使,誰知你卻這樣對我,」齊騰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頰,「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訊息,畢竟——其實你我交情還不淺呢。」

李舒白在她耳邊問:「這樣粗劣的手法,為什麼成都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了?就連禹宣都信了,這豈不是咄咄怪事?」

禹宣站起,提著水壺向沐善法師致謝,告辭離去。在臨去時,他的目光落在黃梓瑕的身上,遲疑許久,終於開口問:「兩位可要與我一起去嗎?」

而禹宣對面所站著的人,讓他們兩人也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正是周子秦妹妹的那個準夫婿——齊騰。

「京中風土如何?不知兩位來到成都府所為何事?」

「啊!沐善法師果然是法力高強!」黃梓瑕一臉聽啥信啥、敬佩不已的模樣,「不知還有什麼神蹟嗎?」

黃梓瑕點頭,與他一起用了早點,兩人一起步出客棧時,她終於忍不住,轉頭看著他,欲言又止。

看著老闆拿餅,背對著禹宣,卻依然可聽他們倆人的對話——

黃梓瑕轉頭看他,問:「聽說,這就是那一夜之間變大的泉眼?」

沐善法師如今是寺中住持。禪房花木幽深,房後有一眼泉水,自山石之間漏出,潺潺繞過禪房。

黃梓瑕神情恍惚,不知不覺便說道:「我為我自己而來,也為……」

她在經過的時候,無意識地摘了一朵,捏在手中,抬頭看前面的兩人。

那群刺客,到底是誰派遣來的?調得動京城十司的人,能將岐樂郡主都當成武器利用,又洞徹李舒白與自己所有動向的人,究竟會是誰?

還是禹宣先開口,問:「兩位何往?」

她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細碎黃花,抬手讓山風將它吹送到遙遠的天際去。

此時天色尚早,街上行人稀落,不知這兩人站在街邊說著什麼。禹宣的臉色十分難看,無論齊騰說什麼,他都只是搖頭,緩慢但堅決。

黃梓瑕真是自己也想不通,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刻,自己還手捧著那個蒸餅,而且不知不覺已經吃了大半。她捏著那個蒸餅,扔也不是,吃也不是,最後只好捏在手中,有些尷尬地朝他點點頭。

沐善法師凝視著她,聲音緩慢而低沉:「只不知……是什麼恩情呢?」

禹宣不知他這句話何指,只冷冷地看著他。

一個彷彿已經是過去,一個似乎還未到來。

這時他抬頭看看四周,已經差不多快到崖底了,就爬下來喝了口水,坐在水邊把自己剛剛脫臼的手臂給接上。

翟大夫幫他把脈望切之後,才搖頭道:「這位小哥受傷多日,傷口多已潰爛,卻還能支撐著到今日,本已是危險,結果今日又再度受傷,新傷舊傷,恐怕不太好辦。如今我也只能給他開點藥,至於是否能痊癒,只有看他素日身體底子是否能扛得過這一劫了。」

禹宣踽踽獨行,直到快走到城門口時,才感覺到身後有人,慢慢地回過身看他們。

黃梓瑕也合掌向他行禮,在心裡暗想,這個老和尚,好毒的眼睛,不知道他是否看出什麼了。

黃梓瑕緩緩搖頭,說:「我會去祭奠黃使君和夫人、公子的,但不是現在。」

靠在張行英身上的那個傷者,乍聽到他的聲音,頓時全身一顫,一直垂在胸前的頭也艱難抬起,低聲叫他:「王……」

沐善法師點頭道:「正是,神策軍護軍中尉,王宗實。」

禹宣沉默片刻,然後轉了個方向往前走:「我還有事,失陪了。」

黃梓瑕深深呼吸,將自己心口潮湧般的疑惑壓下去,附和道:「果然是好茶,似乎又不是蜀中之茶葉,不知法師從何而來?」

她茫然若失,下意識地說:「是人世大恩……」

黃梓瑕隨口應付道:「聽說當年法師也曾入京,我想如今京中應與當年並無多大變化。」

水很燙,她手背已經紅了一小點。她趕緊揉著自己的手背,想著剛剛沐善法師問她的話,只是記憶十分飄忽,也不知是真是假,所以一時竟覺得頭微微痛起來。

禹宣的聲音陡然變冷,如同冰凌擊水:「我本是一介微塵之身,哪敢接近範將軍?請你幫我回稟範將軍,今生今世禹宣不過一掃墓人,不敢踏汙節度使府門!」

沐善法師穿著一身半舊禪衣,手中一串磨得光亮的十八子,鬚髮皆白,就是臉色有些灰暗,皺紋和老人斑都甚多,算不上鶴髮童顏。

「法師十餘年前曾進京面聖?」

站在街對面的人,青衣風動,皎然出塵,正是禹宣。

幸好那一段山崖是斜坡,張行英抱住了一棵小樹,才勉強止住身體。

黃梓瑕點頭,說道:「黃家二老對我有恩。」

黃梓瑕瞥了站在不遠處桂花樹下的禹宣一眼,又看著那條石縫,點頭道:「是啊,這石頭裂開的縫隙,鋒稜還在呢。」

黃梓瑕又問:「如此說來,法師與張大夫當時都守候在殿外是嗎?」

房門輕響,張行英也出來了。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她的身邊,轉頭看看她,欲言又止。

裡面傳來輕輕一聲,聲音乾澀低喑:「進來吧。」

「嗤……黃梓瑕?她敢回來,還不就是個死?這毒殺親人的惡毒女子,也能算一個人?」齊騰嗤笑著,腔調不軟不硬,「當初還是你向範將軍揭發了她,怎麼如今你還提起她來了?」

李舒白看見黃梓瑕伸出去的手略有顫抖,便替她接過,在她耳邊說:「再看看,別出聲。」

李舒白說道:「我們到成都府多日,還未曾遊賞過周圍風景,今日抽空過來尋訪一下城郊勝蹟。」

小沙彌更加驕傲了,挺著小胸膛說:「是啊!你們知道嗎?之前,成都府出名懼內的陳參軍,他老婆特別兇,整個成都府的人沒有不知道的,他天天被老婆罰跪,還頂著夜壺呢……」

黃梓瑕立時想到了張行英的父親。當年先皇病重,宮中正是所謂的病急亂投醫,不但召了各地名醫入宮診視,更有多名僧道入京祈福。而沐善法師當年便已經是名滿天下的大德高僧,因此被王宗實延請入宮。

大中十三年八月,剛好是先帝宣宗去世的那一月。

李舒白向他說道:「幸會。」神情平淡,彷彿真的只是在路邊巧遇一般。

「對,他就是王夔啊,你認出來了?」已經走到他身邊的黃梓瑕立即打斷了他的話。

沐善法師下垂的眼角微微一動,露出一絲得意來:「不敢,不敢,只是見過數面而已。」

張行英心裡暗暗可惜,心想要是石頭再大一點的話,那豹子準得腦漿迸裂。等他一回頭,才發現丟石頭的人一身是血,倚靠在江邊大石下,早已身受重傷。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丟出石頭幫他,已是盡力了。

「可惜佛法雖然無邊,但老衲佛性不堅,終難逆天,」沐善法師說著,嘆了一口氣,說道,「就在我進宮的那一日,先皇雖在我念誦經文期間短暫醒轉,但終究只是迴光返照,便即龍馭歸天了……」

黃梓瑕點頭,說:「我們也想去拜訪一下沐善法師。」

她彷彿窺見了一個世上最黑暗的深淵,而她正站在深淵之巔,俯視著裡面足以將她毫不留情吞噬的陰冷黑暗。

禹宣停了停,又說:「弟子帶了兩人求見禪師,是成都捕快……王夔與楊崇古。」

齊騰拍著身旁大樹,笑得不可遏制。禹宣在他的笑聲中,終於覺得一股陰寒的氣息從自己的心口慢慢泛起來,遊走於四肢百骸,最後像針一樣扎向自己頭上的太陽穴,痛得不可遏制。

「世事匆匆,白雲蒼狗啊……十數年前老和尚入京,皇上剛剛登基,如今也做了十多年的皇帝了。老和尚當年還算硬朗,可這十幾年下來,已經是老朽一個啦……」沐善禪師說道,笑語之中盡是感慨。

「說吧。」他淡淡道。

禹宣見提到此事了,才向沐善法師說道:「因這水要祭奠我義父母,是以還請法師誦一篇經文,以成淨水。」

李舒白只沾唇示意,便放下了。

眾人喝著茶,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老和尚老而不朽,妙語連珠,黃梓瑕自然恭維道:「難怪禹兄常到這邊來。廣度寺的茶和沐善法師,真是絕妙,可以清心。」

李舒白隔著袖子握住她的手腕,看了看她的手背,見只是一點紅痕,才說道:「抱歉,剛剛倒水太快,竟沒注意。」

他卻只輕輕瞟了她一眼,說:「急什麼,不需多久,下一次就要來了。」

齊騰說:「禹宣,我實則是捨不得你的才華。其實你我平日交往不多,但對於你的學識,我是最仰慕的。如今黃使君一家早已死光了,你光靠著郡裡發的銀錢補貼,能活得肆意嗎?範將軍是愛惜你的才華,所以才請你入節度使府,一去就是掌書記,而且年後就任轉支使,這是將軍親口說的!」

齊騰大笑起來,他笑得太過激烈,差點將身邊賣桃人的擔子都打翻了。等旁邊好幾個擔子都趕緊挪走避開了,他才指著禹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問心無愧……哈哈哈,你當然活得問心無愧!因為你要是有愧的話,你早死了!」

那隻花豹本就是餓狠了才敢攻擊人,此時見兩人聯手,知道自己斷然沒法下口了,在河灘上磨了磨爪子之後,終於竄入了山林之中。

在她還沒有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時,又如何能讓這些東西侵染自己的心緒呢?

「法師在禪房之中,」小沙彌一點眼力勁兒都沒有,又雙手合十說道,「施主喜歡聽的話,我就繼續跟您說說劉家巷的潑婦變淑女,真安裡的不孝子猛回頭,雲州的……」

張行英就著廊下微光看著她,侷促地問:「那,黃……楊兄弟,你又怎麼會在這裡?」

「真的是你……」他低低唸叨了一句,高大的身軀站在她面前,頭顱耷拉下來,說不出的沮喪痛苦。

「法師指的,莫非是禪房後的泉水?」黃梓瑕抬手彈彈禹宣帶來的水壺,說,「禹兄今日可不就是前來取水嗎。」

就在快走到他們身邊時,李舒白在一個攤子邊站住了,說:「來兩個蒸餅。」

她話未出口,忽然覺得手背上猛地一燙,她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背。

黃梓瑕自然說道:「老禪師精神矍鑠,我輩羨慕不已。」

沿著山腳的石階,黃梓瑕跟在禹宣的身後,一步步往上走著,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天氣晴好,他們也曾登過明月山。

「哈哈,這可是剛剛煮好的茶,兩位斟茶時可要小心了。」沐善法師神情如常,說著又給他們每人再斟一盞茶,說,「兩位施主,請。」

張行英趕緊跑到他身邊,兩人一起以大石為憑,手持石頭,不斷向那花豹砸去。那人氣力衰竭,但準頭不錯,而張行英右手雖還不能用,左手力氣還在,河灘上有的是石頭,一時花豹被砸得嗷嗷直叫。

李舒白點一下頭,抬頭看著她。

「那麼,這又是一大疑點了,」黃梓瑕低聲道,「傅辛阮身為一個女子,容貌又如此出色,王爺想,一個女子在赴死之前,怎麼會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髮膚?又怎麼會讓自己那雙水蔥一樣的手,在死後還染著難看的顏色呢?」

「廢話……我是夔王府的景毓。」

「毓公公一路上零零碎碎對我說了一些……他說王爺遇險後,他突圍失散,身受箭傷。終於逃出山林後,誰知血腥味又引來猛獸……」張行英擔憂地望著裡面,低聲說,「能支撐到這裡已是不易,希望他沒事才好……」

十七年的養育之恩,如今子欲養而親不待,她望著窗外風中起伏不定的樹枝,心中湧起深深的哀傷憂思。

翟大夫幫景毓脫了衣服,又將刀子噴了烈酒在火上燒過,要先將他身上潰爛的肉給挖掉。

「沐善法師與我相熟,我倒是可以引見。」禹宣說著,示意他們往城郊而去。

她的眼前,先是浮現出皇帝那張溫和含笑的豐腴面容,然後是王宗實陰惻如毒蛇的眼神。然而,還有其他隱藏在背後的人,王皇后、郭淑妃、龐勳,以及近在眼前的西川節度使範應錫……世間種種,人心最不可測,誰知道究竟會是哪一個人,在和顏悅色的表面下,暗藏著叵測殺機?

禹宣點頭,低聲道:「是該如此。」他又深深凝望她許久,見她再不說話,便又低聲道:「我先去祭拜,若還需要我的話,可去晴園尋我。」

她去年曾摘過的花,如今依然在道旁盛開。

但今日這樣倉促而行,又借了這樣的身份,顯然無法盤問清楚了,所以李舒白與黃梓瑕都選擇了沒有戳穿。

沐善法師笑道:「施主此言差矣,廣度寺最絕妙的,可不是茶和老衲。」

「王公公?」黃梓瑕的腦海之中,頓時浮現出那個陰惻惻的紫衣宦官。面容如冰雪一般蒼白,眼睛如毒蛇一般冰涼的,當朝權勢最大的宦官王宗實。

他坐在床邊給景毓擦洗身上的血汙,見他身上縱橫交錯全是包紮的繃帶,手中拿著的布竟無從下手,只能勉強給他擦了擦臉和脖子,心裡覺得難受極了。

黃梓瑕想起李舒白說過的,先皇當初咳出的血中有一條阿伽什涅的事情,不由得微微皺眉,有心想再盤問他,但又覺事關重大,不敢輕易開口。踟躕許久,才問:「所以當時先皇暫時甦醒,身邊有法師、王公公,還有那位端瑞堂的張大夫在?」

禹宣聲音冷淡,似乎完全沒聽到他說的重點,只說:「黃使君一家未曾死光,還有一個女兒呢。」

待禹宣去了,沐善法師將目光定在黃梓瑕身上,打量許久,才笑道:「施主雖來自長安,但對黃使君家這個案件,似乎十分重視。」

他頓時愕然:「你認得我?」

黃梓瑕跟在他身後,低頭不語,就像一個小廝模樣。

黃梓瑕只覺得後背細細的一層冷汗,迅速地在這個夏末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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