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李舒白還在如常品茶,見她沉默地轉回來,便放下茶盞問:「沒有外人進入的痕跡?」
「哦?禹學正對仕途無意?」
「之前在長安,曾見過禹學正幾面。」她隨口說。
李舒白也側頭看了一眼水邊,低聲說:「去吧。」
齊騰說著,又一聲嘆息,搖頭說,「可惜啊,可惜那張面容上滿是眼淚,大好春光之中,她竟哭得十分傷心。我當時還呆了一呆,心想,這麼美貌的女子,在和情郎出來踏青的時候,為什麼哭成這樣?沒想到啊……他們竟然早已情路受阻,最後……居然落得如此慘淡局面。」
周圍人都忍不住驚叫出來。
這一回,她的動作卻是輕柔而緩慢的,仿若正與蝴蝶比翼雙飛,足尖輕踏,羅衣翻飛,在紗簾之後,被燈光照得半透明的衣袖如同蜻蜓的翅翼,高舉的手指如蘭花的姿態。
他的發上,沾染了一片紅色的花瓣。
一聲清磬,破開所有目眩神迷的舞步,公孫鳶驟然收了舞勢,魚臥於地。
李舒白撫掌笑道:「一別多年,公孫大娘技藝又精進了。這一舞讓我想起當初在大明宮第一次觀賞你的《劍器渾脫》,年少的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鋒芒畢露,劍氣激盪。而現下這一曲,剛柔並濟,不重雄渾而重優美,也屬難得。」
「我也只能說我並不熟悉你,只是在京中聽過你的名字,有點印象——畢竟我確實不認識禹學正,無法為你引薦,」王蘊輕輕笑了笑,說,「範將軍似乎有意要邀你入府任職,不知你是否有意?」
她旋入紗幕之後,陡然一停。
周子秦在她身邊輕聲說:「你看他的左手背。」
新月之光陡然散開,是她在水榭之中騰挪飛舞,劍尖顫動,劍光散為星星點點的亮光,那絢爛明亮的劍光就是她周身流轉的星辰,隨著她一身簇金繡的光芒閃爍而明亮奪目,令所有人無法移開目光。
黃梓瑕假裝驚訝:「是嗎?齊判官知曉內情?」
他抬手指向不遠處的小閣,見禹宣默然點頭,他才笑道:「我身在京城,但對於她的事情,還是常有耳聞,畢竟——她是我期待了多年的未婚妻子,我自然會時時關注。」
前方絲竹之聲漸起,原來是公孫大娘的劍舞,即將開始了。
範應錫毫不知她的事情,一雙眼睛只在她們身上滑來滑去,笑道:「公孫大娘馳名天下二十多年,果然是舞技驚人,令人歎為觀止。不知是否可有興趣到節度府……」
只剩下紗幕後的那個燈籠,燈光從紗簾後照來,逆光中只見公孫鳶的身影,動作如同凝固,她舞姿的剪影被身後錦繡紗簾襯得如同斑斕的孔雀,披著霞光般的五彩顏色。她手中的劍已經不見,只見她旋轉如風,衣袂裙角披帛鬢髮,全都旋舞著,圍繞在她的周身,如雲朵激盪又如光暈圓轉。就連紗幕都被她周身的風帶動,飄動起來,就像圍繞在她身邊的一片五彩煙嵐。
回來一看,氣氛還是那麼熱烈,拍馬屁的表忠心的,個個都很投入。看到自己的爹都是其中的一員,周子秦痛苦地捂住臉轉向了一邊,喃喃自語:「所以我寧可待在家裡和屍體做伴嘛!」
禹宣那雙略有迷惘的眼睛,從睫毛下微微抬起,看向她:「或許,你可以問問齊騰。」
就在這天地為之低昂的時刻,公孫鳶忽然將身一停,一長一短兩柄劍陡然一合,燦爛的燈光也變得餘光暗暗,原來是臺下的殷露衣正站在燈籠旁邊,抬手就將燈籠上的牛皮紙轉過來,燈光便陡然暗了下來。
一個是她的未婚夫,一個是她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戀人,他們兩個人,為什麼會湊到一起說話?
周子秦望著與蝴蝶一起旋舞的公孫鳶,不由得驕傲又帶點炫耀地對黃梓瑕說:「崇古,你可知道我抓這十對蝴蝶有多難啊?帶著下人們找了一整個下午呢!」
「今年春日,偶爾在明月山見過。當時春暖花開,溫陽與她踏青歸來,她馬上的紅纓掉落了一個,我剛好在馬下,便拾起來給她,透過帷帽的縫隙,看見一張異常美麗的面容……」
「是……作案的人,只可能是我們幾個在場的人。府中在這邊伺候的奴僕下人,我、周子秦、張行英、禹宣、王蘊、周家姑娘、周使君、範將軍,甚至……王爺您,都有作案的嫌疑。」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只見那兩道水波一轉,纖細的身影已經從簾後輕捷轉出,前方的牛皮燈籠遮住了面向觀者的那一邊,所有的光都被聚到了她的身上。
黃梓瑕點頭,說:「正是啊,我聽說你們同在一個詩社,而你曾與他有過爭執。」
禹宣默然,說:「我只是偶爾經過,何必去聽他人牆角?所以立即便走開了,只知道他們爭執過。」
「這幾日在節度府中,我曾聽齊判官說起過你。節度使範將軍似乎也十分賞識你,他還問我,是否認識你。」王蘊的聲音緩慢從容,在他的身後緩緩傳來。
觀舞的人全部都在水榭之前的碼頭空地上,這裡三面環水,若要進到這塊地方,除了經過水榭之外,唯一的辦法就是從水上過來。
「唉,情路坎坷,佳人已逝,痛惜啊!」他說著,又舉杯向她示意。
她還在想著,旁邊擊節聲響起,公孫鳶已經進入水榭之中。她的身影在紗幕之後,擺了一個起手式,一長一短兩柄劍在她的手上,寒光隔著薄紗透出來,如隔簾水波。
李舒白微微皺眉,站起與她走出水榭,目光落在尚且在丫鬟們身邊瑟瑟發抖的周紫燕身上。
範元龍最是誇張,跳起來說:「我要近前去看看,那些花瓣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怔了一怔,眼神不由自主地轉向李舒白那邊,見他正與範應錫說話,才緩緩問:「是嗎?」
周子秦立即走到他面前,先探鼻息,再摸他脖子上的脈搏,然後站起身來,低聲說:「已經……斷氣了。」
她在默然之間,發現齊騰已經不著痕跡地站起身,退到了座椅的最後。在那裡,設了一架碧紗櫥,有一個少女正坐在裡面。
黃梓瑕心知這必定就是周子秦的妹妹了,雖然在黑夜之中看不清面容,但看那一仰臉的姿態,在黑暗之中似有光芒的雪白肌膚,也顯示出她該是一個漂亮的少女——其實,十六七歲的時候,哪個女孩子會不好看呢?
齊騰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是啊,聽說他甚得同昌公主青眼。」
「富貴非我願,帝鄉不可期。」禹宣的聲音很低,但這簡單的兩句話卻帶著不可動搖的堅決。
李舒白將目光從周紫燕的身上收回,淡淡地說:「一個即將出嫁的姑娘,大庭廣眾之下殺害自己的準未婚夫,未免駭人聽聞。」
「雖然我身為梓瑕的未婚夫,卻從未來過成都,也從未踏足她生活過的這個使君府,之前,一直引以為憾。」他說著,偏過頭看著他,問,「聽說出事的時候,她住在花園之中,應該就是那邊那座小樓了?」
「我們是有過爭執,但後來我們已經互相諒解了呀!何況……何況我殺他做什麼?我與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並無任何關係!」
禹宣向他施了一禮,轉身就要離開。
黃梓瑕默然放下手中的杯盞,放輕腳步,向著臺階邊走去。
「除了審問周家姑娘之外,還有一條,就是趕快搜身,看是否能繳獲兇器。如果沒有的話,估計就要下水去打撈兇器了。」
她回頭看範元龍,見他正趁著酒興,嘻嘻笑著抓緊自己的手,不由得掙扎了一下,低聲說:「請……請客人仔細觀舞,以免打擾旁人。」
「溫陽……他與此案有關嗎?」
黃梓瑕朝他笑了笑,又回到自己的原位,坐在齊騰身邊,向他敬酒道:「齊判官,我敬你。」
王蘊卻只隨意一笑,靠在欄杆上說:「禹學正在這邊生活了三年多吧?想必對於這裡的一切,是非常熟悉了?」
黃梓瑕趕緊敷衍道:「辛苦辛苦。」眼睛一刻也捨不得離開水榭。而此時笙簫齊作,擊節聲急,公孫鳶越舞越急,殷露衣轉動燈籠,燈光頓時大亮,公孫鳶在亮光之中明若旭日,輕薄的衣服,繁急的舞步,變幻的身影,如湍流相激,如冰雪傾瀉,如紫電經天。
「我想要的,已經永遠得不到,那麼即使我得到了其他的——就算是整個世間所有東西,又有什麼意義呢?」風露清冷,禹宣的聲音也似乎染上了這種寒冷,變得僵硬冷漠。
周子秦一聽,頓時失聲叫出來:「紫燕!」
黃梓瑕一哂,不再與他說話了。
然而她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在水邊的臺階上,沒有任何人從水中進來的痕跡。別說碼頭,水榭邊的樹下、灌木叢邊、岸邊湖石之上,都沒有任何水跡。
齊騰面容算得上平靜,顯然是事起突然,他還未反應過來就被殺了,所以表情並沒有特別驚嚇扭曲。他的身軀也還柔軟著,癱軟在椅上,雙手下垂,後背貼著椅背,腦袋下垂。要不是胸口的血洞,別人還會以為他只是在偷懶睡覺而已。
黃梓瑕將他的兩隻手抬起,仔細看了一遍。
說是碼頭,其實只是繫了一條棠木舫聊作意思而已。水榭前的平臺很大,池塘卻很小,水底的大花缸中種了幾缸睡蓮,池水清凌凌的,在池邊懸掛的燈籠之下,可以清晰看見水底的青磚紋路。
禹宣身材比範元龍高大半個頭,範元龍又喝醉了,因此雖然掙扎,卻還是被他強行架走了。
殷露衣正在專注幫公孫鳶,被他一把抓住衣袖,嚇得頓時手一抖,牛皮燈光頓時晃了一下。
「我曾偶爾撞見過他們爭執,齊騰似乎十分鄙薄溫陽,說他……見不得人之類的。」
所以,禹宣和黃梓瑕都知道,他對於他們之間的傳聞,定然是一清二楚,鉅細靡遺。
範應錫尷尬地向諸人道歉,眾人也只能說:「酒醉而已,無傷大雅。」
黃梓瑕見齊騰身上再無其他異常,便站起身,觀察了一下週圍情況。
黃梓瑕思忖著,又問:「其他的呢?」
他嘆了口氣,低聲說:「那個傅辛阮,長得真是美貌。」
「不敢。」黃梓瑕心惡他的為人,但為了打探溫陽的訊息,沒辦法只能笑道:「說起來,最近有件案子,還牽涉到了齊判官呢。」
他趕緊假裝自己失言:「我也是聽說而已……不知公公貴姓?」他上次與黃梓瑕雖見過面,但當時黃梓瑕曾有易容,所以他並不認得她。
場上人聽了,都不由得會心而笑。
殷露衣的手向著旁邊的樂器班子示意,一直響著的樂聲也陡然停了下來。在一片寂靜之中,唯有一縷笛聲細細傳來,如泣如訴。公孫鳶垂手站立,身影如同凝固,而此時香氣氤氳瀰漫,水榭之上花瓣漫空,原來是殷露衣拉動了亭畔一條繩索,早已陳設在屋簷上的數個竹籠緩緩傾倒,裡面盛滿的花瓣全部飄落下來,隨著夜風徐徐落了滿庭。
黃梓瑕正給李舒白斟茶,感覺到他的身影微動,眼角的餘光瞥向他。
剛一開場便是如此激昂炫目的劍舞,在場所有人都被她的藝業驚呆了。周子秦更是連下巴都驚掉了,手中抓著的那把瓜子嘩啦啦全掉了下來,然而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公孫鳶的身上,竟沒人顧得上理他。
黃梓瑕神情平靜地看著他,她的聲音也是十分沉靜,徐徐地,彷彿從胸臆之中將那句話吐露出來:「我懷疑,殺害我父母的人,與殺害溫陽的人,是同一個。」
禹宣沉默地站在那裡,黃梓瑕透過灌木叢看見他的側面,在搖動的燈光與波光之下,他那張完美無瑕的面容上顯出一種模糊暗淡的神情。他望著面前的王蘊,緩緩地又說了一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與齊騰交往不深,對他的魚也沒有任何興趣。」
黃梓瑕見他站起撲到前面去,幾乎將殷露衣身旁的燈籠撞倒,又故意抓住殷露衣的袖子,口中嚷嚷道:「哎喲,這位姐姐扶我一下……」
燈光將水波的紋路清晰映在水邊的王蘊和禹宣身上,他們身上波光粼粼,在黑夜之中帶著一種透明感。
場下所有人都已重新坐好,公孫鳶走到人群之前,向所有人深施一禮,說道:「今日良辰美景,公孫不才,願為各位獻舞一曲,名為‘劍器渾脫’。在座各位或有曾見過此舞的,但公孫此舞,與諸位之前見過的,定是截然不同。今日此舞有花有蝶,非關刀光劍影,只合花前月下蜂蝶雙飛,諸位有意者,可與心上之人同賞,方不辜負其中深意。」
碼頭邊只有灌木,黃梓瑕弓著身,剛好能藏下。她又不想讓自己走到水邊偷聽的模樣太明顯,只好走到灌木後就停下了腳。幸好晚風吹送,他們在上風處,話語雖聽不得全部,但大多都落在了她的耳中。
「不敢不敢……該是我敬公公才是,」他趕緊乾了杯中酒,又笑問,「公公與禹宣認識?」
齊騰輕輕敲了敲碧紗櫥的門,她轉過頭,朝著他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