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又落在李舒白身上,見他也是素紗中單,一樣的服制,穿在他身上便如初雪映澄霞,滿堂冠蓋雲集,都不如他。
黃梓瑕下了馬,走到簷下拂去身上的雪花:「王爺讓我進宮候著?」
李舒白也察覺到他的異常,便舉杯向他致意。李潤看見了,也隨手舉杯向他還禮,但目光虛浮,那一杯酒喝得甚為艱難。
黃梓瑕看看天色,說:「還早呢,晚宴該剛剛開始,我看不到半夜是完結不了的。」
「我想,或許這並不是出於鄂王的本心。」黃梓瑕將那張字條從袖中取出,仔細端詳著,緩緩說道,「不久前,鄂王還託王爺幫他查陳太妃的事情,若他早已設計好對王爺下手,又怎麼會在當時便提起此事,打草驚蛇,讓我們及早防備呢?」
「我家人的冤案能翻案,全靠夔王。如今他身邊出了那麼詭異的符咒,我得幫他將底細查個清楚。」
「夔王李滋——不,龐勳惡鬼!我今日將以我殘軀,奉獻大唐!若上天有靈,我必將尸解飛昇,佑我李氏皇族萬年不滅!」他說著,從自己懷中掏出大疊白紙,上面是一條條相同的黑色字跡,只是隔得遠了,看不清楚寫的是什麼。
是他們曾在鄂王府的小殿中見過的,被陳太妃刻在檀木桌上的那些字。
「護衛大多在下面,上來的不過數十人,而聖上與重臣都在這邊,所以眾人自然全都守在了這邊,無人去理會那邊的空殿。」王蘊說著,側過目光看了黃梓瑕一眼,神情複雜,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真的?」
周子秦問:「你在看什麼?」
京城的流言甚囂塵上之時,天氣也逐漸寒冷,到了冬至日。
周子秦拍著胸脯說:「對啊,夔王也幫我很多,我那一套驗屍的工具還是他幫我在兵部打造的呢。這事沒的說,算上我一份!」
從翔鸞閣到地面,五丈的距離,他彷彿消失在半空,無聲無息,猶如一片微塵飛逝,煙雲離散。
到了一家裝裱行前,周子秦指著裡面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老頭,問:「看到那個老頭兒沒?」
翔鸞閣之上,再無鄂王李潤的身影。
黃梓瑕低聲道:「我想其中必有機關——只是我們還不知道而已。」
她將自己的簪尾點在左邊最外的一點上,回憶著當時情形,皺眉說道:「棲鳳閣和翔鸞閣一樣,都在五丈高臺之上,臺邊沿的欄杆,圍著整個翔鸞閣。他在離我們較遠的,後面那處欄杆之上——這是他自盡時,我察覺到的第一個疑點。」
王蘊。今晚負責御林軍調集與安排的人。
琉璃燈緩緩搖動,光焰在搖曳間忽明忽暗。
「還用得著跟你研究?太簡單了吧,白醋可以消融硃砂顏色啊!」老頭丟給他一個白眼。
「就算我想改變禹宣的一生、改變我家人的命運,可罪惡已經發生,我心中明知真相,又如何能為了將來的事情,而刻意忽視忍耐,不去伸張?」她捏著橘子,抬頭看著陰沉欲雪的天氣,緩緩說道,「但我一定會叫人好好關注他家的情況,絕不會讓慘劇再發生。至少,會好好照顧他的母親,讓她不至於在喪子之後,因為悲痛而陷入瘋癲,最後了斷性命。」
十二年前,她一舉成名的那個地方,也是,禹宣的家。
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微笑,將目光又轉向前面的歌舞。雪已經徹底停了,對面的歌舞也已經到了最後,急弦繁管,裙裾飛旋,連閣中所有的燈燭都彷彿被旋舞的氣流引動,一朵朵燭芯向著旁邊偏去。
他們下了車,站在府門口等待著後面的宮車到來。
李舒白看向皇帝,他還在半醉之中,茫然不知何事,他便說道:「臣弟去看看。」
「……頂多我跪他家門口負荊請罪嘛。」周子秦反正一點都不要臉,毫無羞恥地就接話了,「對了,哪位王爺啊?」
重新被調回御林軍的王蘊則衝著左右御林軍發令:「快去翔鸞閣的臺闕之下!」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眾人皆知他的意思,棲鳳、翔鸞兩閣都在高達五丈的臺基之上,鄂王跳下後絕無生還之理,御林軍過去,只能是幫他收殮屍體了。
對面的翔鸞閣,在零星的雪中,百步之外遙遙相望。燈火通明,殿閣飛拱,歌女的聲音柔曼縹緲,在這個距離聽來恰到好處。殿內千枝燈燭,照亮了金碧輝煌的壁飾和牆上鑲嵌的珍寶。
李舒白卻十分平靜,命景恆陪徐逢翰在花廳敘話,又遣人到書房收拾了各部送過來的文書,將它們封好後存到門房,準備明日一早就發還給各部。徐逢翰拿了封賞,看看門房那一堆公文,暗自咋舌,但也不敢說什麼,立即就上車離開了。
黃梓瑕笑著搖了搖頭:「再說吧,我孤身一人在府中,拿了年貨又有何用。」
「這有什麼好看的?」周子秦轉身在旁邊井欄上坐下,幫她拂了拂欄杆,拿出剛買的橘子,剝了分她一半,「挺甜的,來。」
「不用啦,我爹孃給我留下的產業,夠我一輩子了,」她嘆了一口氣,呵著自己有點寒冷的雙手,低聲說,「有夔王在,族中不敢吞併的。」
「正是呢,你趕緊還是換上之前宦官的衣服……哦對了,前幾日剛裁好的狐裘,王爺讓你穿上。」他不由分說將衣服塞給她。
欄杆上積了薄薄的雪,除了兩個腳印之外,其餘一無所有。他們越過欄杆向下看,翔鸞閣下大片空地,左右御林軍在大塊青石板地上搜尋著。然而別說屍身了,就連一滴血都沒有看見。
她就站在光德坊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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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秦跟在她身後,鬱悶地說:「王蘊這渾蛋,像你這麼好的女子哪裡找啊?長得好看,聰明又善良,而且還能和我一起挖墳墓驗屍體呢!錯過了你,天底下還能再找第二個嗎?」
唯有那一支火折,落在地上,轟然大火燃起,一片火光。
「當時這邊……並無御林軍把守。」王蘊皺眉道,「雖然依律是要守衛的,但這邊高臺離地面足有五丈,又無出入口,絕不可能有人上下的,守在下面又有何用呢?所以制度名存實亡,幾十年沿例而來,都沒有人在這邊看守。今晚御林軍也都把守在龍尾道及各出入口,並沒有派人手在這裡。」
黃梓瑕靠在車壁上,望著李舒白。耳邊只有馬車上的金鈴發出輕微而機械的聲音,其餘,便是長安城入夜的死寂。她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打破這寂靜,卻又不知自己能說什麼,只好沉默望著李舒白,讓燈火在他們兩人身上投下濃重陰影。
「該來則來,無處可避。不是嗎?」李舒白的聲音,終於低低響起,依然是那種清冷得幾乎顯得漠然的嗓音,低沉而平靜,「只是,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會是他首先給了我這致命一擊。」
李舒白舉目四望,又問:「你是第一個到來的人?」
「你……和王蘊解除了婚約,禹宣又死了……」他憂慮地吃著橘子,皺著眉頭,也不知是被橘子酸的,還是心理原因,「要不,你還是來跟我混吧,你不考慮女捕頭的事情嗎?」
皇帝已經到來,他站在鄂王李潤跳下的地方,往下俯視。
李舒白酒量不錯,雖然除了皇帝之外就是他喝得最多,至今卻渾若無事。皇帝已經有些醺醉,眼皮都有點耷拉下來,卻猶自朝李舒白招手,示意他過去說話:「四弟,聽說七十二浮屠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然而,就在這樣沒有任何阻擋的地方,他們上百人眼看著從翔鸞閣上躍下的鄂王李潤,卻並沒有落到下面的地上。
他接過酒杯,不動聲色地以自己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覺得不是特別冰涼,才點了一下頭。
王蘊過來見過李舒白,目光在他身後的黃梓瑕身上掃了一眼,神情略有僵硬,說:「下官並未找到鄂王的蹤跡。」
遍地都是李潤撒落的字條,有些被眾人踩在了雪泥之中,也有些正被人拿起,仔細端詳著上面的字跡。有人辨認出了字跡,卻只趕緊把字條丟掉,誰都不敢念出聲。
棲鳳閣內頓時一片驚呼,更有人大喊:「鄂王殿下,萬萬不可啊!」
她的目光落在李潤的身上,微微詫異。他與李舒白、李汭一樣,都穿著紫色錦袍,那顏色在燈下卻顯得似乎比他人要暗沉一些。但那錦衣顏色,又確乎應該是一樣的。
棲鳳閣內門窗一扇扇閉攏,不一會兒,燈火與燻爐的熱氣使得裡面溫暖如春。暖氣與酒意讓皇親國戚與朝中大員們興奮不已,個個舉杯向皇帝賀壽,殿內融融洩洩,君臣和樂。
「跟我來!」他將懷中的橘子全都丟到小瑕身上的小箱籠之中,帶著她就往西市跑。
老頭兒鐵青著一張臉:「滾滾滾!老頭兒沒空陪你,上次那個菠薐菜汁被你吵了半年多,差點沒搞掉我老命!」
黃梓瑕還在思忖著,一抬頭髮現已經到了呂氏香燭鋪面前。
「是,我領著眾人過來時,這邊大片空地之上,薄薄的積雪完好無缺,別說鄂王的身體,連腳印也不曾有半個。」
最後「夔王」二字出口,他的身體後仰,整個人便自城闕的欄杆之上向後墜落,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不,來不及了。」她輕輕地搖頭,說,「就算我人走了,心也在你身邊,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她接過宮女手中的酒壺,跪在旁邊替他斟酒,低聲說:「穿啦,閣內暖和,剛剛脫掉的。」
「高手啊……肯定還有我不知道的手法!」周子秦頓時雙眼閃閃發亮,興奮道,「我非學會不可!」
李舒白睫毛一顫,立即轉身,大步走到欄杆邊向下看去。
她將這張字條塞進袖口,無能為力地看著其他字條被夜風吹動,彌散在整個大明宮中。
擊節聲中,歌舞停歇。所有教坊舞妓盈盈下拜,燈燭一盞一盞熄滅,余光中只見舞妓、歌女、樂人們依次魚貫退出,對面只剩下了三兩盞宮燈,懸掛在簷下。
他握著她的手,停了許久,才說:「是啊,不過是回到四年前而已。」
無從清理的頭緒,無法查明的真相,那些消失在大火中的,又究竟是什麼——
李舒白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那一串在火中吐著光焰的金紫檀佛珠。李潤性子安靜,篤信佛教,所以他拿到這東西之後,便立即想到了這位七弟,轉手贈送給他,卻沒想到,如今他連這東西都不肯留下,將之一併焚燒殆盡。
small大唐必亡朝野動亂禍起夔王/small
她點點頭:「嗯,那是我第一次幫助我爹破案。」
鄂王府的人也過來了,正站在他的身後,趕緊上前要扶住他。他卻抬手示意不必跟著,一個人向著門口走去。黃梓瑕料想他該是去更衣,便將目光收回,依然關注著李舒白。
「而第三個假設,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鄂王死了,他縱身躍下臺闕之時,就是喪命之刻。只是有人為了‘尸解飛昇’之語,所以將他的屍體藏了起來。而能做到此事的人,當時應該就在翔鸞閣下,或者說,將當時閣下的人都調集到含元殿之前,而刻意忽略高臺之下守衛的人。」
黃梓瑕解了外面狐裘,從偏門進入棲鳳閣,望見皇帝之下,設的就是夔王席位。她貼著牆不動聲色地行去,殿上所有人都正看著翔鸞閣的歌舞,無人察覺。唯有她在李舒白身後輕輕坐下時,李舒白回頭看向她,微微皺了一下眉,輕聲問:「不是讓你多穿點嗎?」
鄂王站在欄杆上,轉過身往後一仰,消失在夜空之中。
跟在王蘊身後的御林軍眾人也都紛紛附和,保證當時雪上沒有任何痕跡。
黃梓瑕微覺尷尬,正不知如何是好,對面的李潤已經大喊出來:「統統不許過來!你們再走一步,本王就跳下去!」
「可能吧……」她只能這樣說。
還有人大叫:「快,快去救護!」
沿著長長的龍尾道向下,含元殿前後左右俱是大片廣闊的平地,由大塊打磨光滑的青石鋪設。為了展現大明宮的宏偉遼闊,除了道旁的石燈籠之外,沒有陳設任何其餘東西。
他當即起身,快步走向外面。
李舒白點頭,默然道:「是,大約我們想法一樣,七弟或許是和禹宣一樣,中了攝魂術。然而……是誰敢以鄂王為刃,用於傷我?」
含元殿宏偉壯麗,坐落於正中。東西衍生而出的棲鳳、翔鸞兩閣如鳳凰垂翼,拱衛朝堂。含元殿與雙闕經過重修之後,在通明的燈火之中美輪美奐,如神仙宮闕。
「沒有動過手腳,」李舒白緩緩搖頭,說道,「鄂王墜樓,我們立即追過去的時候,欄杆上積的那一層薄雪上,只留下一處痕跡,那是七弟踩在上面的腳印。其餘的,沒有任何痕跡。」
「不,不一樣,這回是朱墨,」黃梓瑕皺眉道,「朱墨的配方與黑墨完全不一樣,你那個菠薐菜汁是無用的。而且,對方沒有在原紙張上留下任何痕跡。」
黃梓瑕在他旁邊坐下,接過橘子吃了一瓣,才低低說道:「這裡是禹宣的家。」
「咦?什麼事啊?」他眨眨眼。
話音未落,緊閉著的閣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好嘛……主人是誰?頂多我仗勢欺人,讓他遲三天來取畫了。」
天氣陰冷,似乎有下雪的跡象。京中各大道觀各顯神通,在作法事的時候也是各出奇招。有的專門用漂亮俊俏的小道士唸經,有的仗劍噴火差點燒著了桃木劍,還有的在演奏鑼鈸時兩個人相對飛鈸,一來一往煞是熱鬧……
李潤站在翔鸞閣後的欄杆上,抬起手,指向李舒白,聲音略帶顫抖,卻清晰無比。他說:「四哥……不!夔王李滋——你處心積慮,穢亂朝綱,今日我李潤之死,便因被你威逼,走投無路!」
「不錯,四弟啊,朝廷中就要有你這樣的人才!」皇帝拍著他的手臂,讚賞完之後,又沉下臉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啊?這七十二座浮屠,七十二件大功德,被你這麼一弄,就不是朕的了,這就算在那些建塔的商賈身上了!是朕要迎佛骨進京,怎麼這功德,就分給他們了?」
李舒白轉頭髮現身邊就是王蘊,便問:「翔鸞閣那邊,還有什麼人在?」
黃梓瑕按著自己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僵直地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天色,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所以,到底是漁夫網走這條魚,還是魚掀翻了這艘船,還未可知。
黃梓瑕看著這個雙手攏在大棉襖中打盹的老頭兒,點了點頭。
黃梓瑕送走李舒白,正想著一個人在王府做什麼,周子秦已經上門來了:「崇古,今日京城各大道觀法會,可熱鬧了,來吧來吧,我們一起去看!」
周子秦頓時「哦」了一聲,嘴巴嘟成一個驚訝的圓:「你還記得這裡啊?」
他也笑了出來,一夜的沉重壓抑,終於也稍微沖淡了一些:「依然是天羅地網,依然是網中那條魚。只可惜,這條魚如今更肥的同時,身上的鱗片也變硬了。」
隔著百步遙遙望去,他面容蒼白,眉心那點殷紅的硃砂痣已經看不清晰,但那面容身形卻絕對是鄂王李潤無疑。
正要奔往那邊的護衛們,只能全部停下了腳步。
他們的心中,都不約而同想到他。
「是,昨日已經全部商議妥當,各州縣富商大賈競相爭奪,搶著修建迎佛骨的浮屠,工部現場競價十分熱鬧。」
「咦,我這不是為了幫王爺嘛,」周子秦捂著那個大包,還是興高采烈的,「你看,現在我們已經打探到消除朱墨的辦法了,是不是替你解決了一個重要難題啊?」
長宜見她似乎十分疲倦,便也不再說了,只送她入房休息。
李舒白環視四周,問:「當時在這邊當值的御林軍呢?」
真沒想到,致命第一擊,竟來自鄂王李潤。
「說起來……滴翠雖然命不好,但總算人生中還有些明亮的東西,」周子秦嘆了一口氣,說,「她的父親,還有她遇到的張行英一家,都是真心對她。」
「早說嘛,昭王和我有點交情的,我現在就去跟他說,讓他遲兩天來取畫,」周子秦說著,抬腳要往外走時,又回頭問,「三天後就能弄好了?那我到時候來參觀……」
鄂王李潤竟將它臨摹了無數份,在此時撒向宮中。
還未等她下馬,一直站在門口的人已經急匆匆地跑下臺階來,跺著腳說:「哎呀黃姑娘,你可算回來了!」
李舒白點頭:「若他真要在痛斥我之後跳樓自盡,那麼,他應該選擇的,理應是靠近棲鳳閣那邊的欄杆。因為那裡正好是棲鳳閣遙遙相望的地方,他在跳樓墜落時,我們所有人都會眼看著他自高空摔下,從而更加引起當時在場眾人對我的痛恨與驚駭,而不應該選擇一躍便消失的後方欄杆。」
字條被飛散在風中,與零星的飛雪一起瀰漫整個大明宮中。
「陛下,您醉了,」李舒白不動聲色地說道,「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佛骨迎來也是奉於宮中的佛堂,供陛下禮拜。陛下澤被萬民,天下人的功德便是陛下的功德,縱有些許指間遺沙,總為蒼生聚沙成朝堂之塔,何來分功德之說?」
周子秦認真地點頭:「嗯,然後很要緊很要緊的,是好好地幫助禹宣。」
黃梓瑕搖了搖頭,說:「或許以後吧,但現在,我還有事情要做。」
李舒白沉吟許久,才說:「所以如今,擺在我面前最大的問題,不是七弟的死,也不是他究竟如何消失、消失後去了何方,而是,我究竟該如何應對,他身後的那個人。」
回到住處時,已經是五更天了。守夜的侍女長宜看見她,便趕緊幫她打水清洗,又說:「昨日冬至,府中發了錢物,不過黃姑娘你按府例還是末等宦官,所以拿到手的東西比我還少呢。明天得趕緊找景翌公公問問去,很快就要發年貨了,到時候別又拿最少的一份!」
正是府中的小宦官盧雲中,他一貫聒噪,說話又急又快:「王爺從宮中傳出話來,說今晚要在大明宮飲宴。去年宮裡事忙人手亂,昭王居然醉後睡在了宮門內,到快天亮了才被人發現,結果大病一場!今年又下了雪,宮中特詔各府都要有人進宮候著,免得諸王到時沉醉,又鬧出這樣的事情來!」
黃梓瑕點了點頭,目光在琉璃燈下含著明燦的兩點光芒,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黃梓瑕彎腰撿起一張字條,拿在手中,迎著旁邊跳動燃燒的松把火光,看了一眼。
她心口急劇跳動,手也忍不住顫抖起來。她轉頭看見站在身後的李舒白,他的目光定在這張紙條之上,神情沉鬱。
顧不得外面的寒風,宦官與侍衛們將棲鳳閣的門窗大開。所有人都看見,鄂王李潤正站在翔鸞閣後邊的欄杆之上。
他也不說話,其實兩人心中都已有答案,只是不願,也不能說出口。
三更鼓響徹整個長安城。
「別這樣嘛……難道你不想知道如何消掉朱墨的痕跡?」
黃梓瑕起身侍立在他身後,和眾人一起看著對面歌舞。
在一片喧鬧聲中,黃梓瑕隱隱聽見外面傳來二刻報時聲。李潤喝完了手中那一杯酒,站起來緩緩向外走去。
「崇古,你要去哪裡玩?我帶你去呀……對了你現在還是末等宦官?你這個月的俸祿發了嗎?」
李舒白的目光,與他不偏不倚對上。高遠的燈火照亮了皇帝面容上的陰鷙,跳動的火光扭曲了他的容顏,讓他在一瞬間,如同陰沉可怖的神魔,俯瞰整個宮城。
「會。」她不假思索地說。
黃梓瑕跟在李舒白的身後,踏著薄薄的雪向著那邊奔去。李舒白步伐極快,越過前面計程車兵,疾衝到了翔鸞閣。
黃梓瑕也覺得自己睏倦至極,可是躺下卻無法閤眼,只睜著一雙眼睛,盯著外面漸漸亮起的天色,眼前閃過無數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