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有力的懷抱,如此溫柔的耳語。
他的手不易察覺地微微一收,那鬆開的十指緊握成拳。幾乎無法抑制的,一種溫柔而甜蜜的灼熱流經他全身,血液都加快了流動。
王蘊又說道:「小侄與夔王也有舊日情誼,往年照例都有一份送他的,如今聽說他在這邊,因此也順便帶過來了——薛伯父您先幫我看看,小侄年輕不經事,不知這兩份東西,究竟哪份給昭王、哪份給夔王好?」
李舒白皺起眉,將她的手放開,轉頭避開她的笑臉:「不是讓景翌他們告訴過你了,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嗎?」
黃梓瑕心中瞬間閃過一絲緊張,心想,他不會是,剛剛過去看到了什麼吧?
王蘊柔聲道:「相信我,此事與王家無關。」
黃梓瑕想起一件事,問:「對了,你在端瑞堂是否有認識的大夫?尤其是擅看骨傷科的。」
張行英說:「這裡是端瑞堂炮藥的地方,不過是應急用的,所以平常也沒什麼人來,我們先坐一會兒吧。」
只是片刻小憩,卻比一場春秋大夢還要香甜。她在幻夢之中,頭越來越低,差點撞到柱子上時,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沒有。」他生硬地說。
黃梓瑕望著他,慢慢地說:「少年老成。」
過了前堂,前面正是曲江池支流,一個小小的河灣,遍植梅花。此時正是梅花開放之時,暗香隱隱,花枝繁密,掩映著一排屋舍,十分雅緻。
黃梓瑕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只覺得心跳驟然一停。這元宵的喧囂忽然間也似退卻了老遠。
王蘊隨意道:「我也要去御林軍那邊處理一些事務,恕不相陪。」
黃梓瑕深吸了一口氣,說:「鄂王死的時候,王公公來的時機,也十分湊巧。」
「這倒沒什麼,明天是正月十五,宗正寺並不是什麼刑獄,按律,即使是犯案的皇親國戚,在這一日也是可以探望的。何況夔王天潢貴胄,節慶給他送點東西,又有什麼打緊?」他神情輕鬆,口氣也並不凝重,「而宗正寺如今說得上話的官吏,我認識幾個,到時候去打一聲招呼,我擔保沒問題。」
話音未落,他一眼便看見了趴在地上血流不止的夥計,還有站在屍體邊尚有點昏沉的黃梓瑕。他手中拿來包藥的紙散了一地,愣了一愣,立即大叫出來:「來人啊!阿七……阿七被人殺了!」
她走過兩三間屋舍,來到正中的房舍門口,還未進去,便看到李舒白站在門內,正凝視著她。
「我今日進宮覲見了皇后殿下,她亦讓我這樣對你說。王家數百年大族,深諳生存之道,如何會涉入這種詭譎政鬥之中?相信聰慧如你,肯定也已經知道,幕後主使究竟是誰。」
她似乎沒有感覺到,依舊往前慢慢走去。
除了人命案,一屋子鬧鬨鬨的,有人哭喊著「阿七」,有人憤怒地咒罵黃梓瑕,更有人重重推搡著她。
見這裡比自己設想的要好太多,黃梓瑕也略微放心了一點。那中年人帶他們進內,幾個侍衛奉茶退下後,那個中年人才笑問:「蘊之所來何事?」
黃梓瑕點點頭,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頰,企圖讓沸熱的雙頰快點冷卻下來。
他再也忍耐不住,疾步向著她離開的背影走去。在黃梓瑕還沒來得及回頭之時,他已經抬起雙臂,緊緊地擁住她。
直到某天入暮時傳來的笙簫管笛聲,讓她忽然驚覺,原來已經到上元節了。唐朝上元休沐三天,今日正是十四。
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輕微顫抖起來。她艱難地回頭,輕聲問:「王爺……」
「嗯。」他彷彿沒聽出來般,冷淡地應了一聲。
兩件東西都十分小巧,裡面絕藏不下什麼東西。但薛伯父還是都拿起來賞玩了一下,然後才笑容滿面地放回去,說:「昭王小孩子脾氣,自然是愛葫蘆,送夔王硯臺也很合適的。」
他一身毫無紋飾的白衣,清逸秀挺如外間盛綻的白梅,唯有那一雙深黯的眸子,凜冽如夜半寒星。
夔王李舒白身份尊貴,何況鄂王案又無從下手,自然不能關押在宗正寺衙門內。唐朝多個衙門都在曲江池邊建有自己的亭臺,用以本衙門聚會遊玩,宗正寺亭子在修政坊內,夔王目前正居住在其中。
他依然還是那個英武的張行英,攔在她面前這個姿勢,依然還是保護她的姿勢。可她知道,他已經不是她的張二哥了。
黃梓瑕將自己的臉轉了過去,不願去看張行英的面容,只問那個管事的:「我剛剛在房間內等著麻黃,然後便睡著了。所以,在我睡著之後,有別人進出炮藥房,並非難事!」
黃梓瑕閉上眼,輕輕抬手覆在他抱緊自己肩膀的手掌之上。他緊緊擁著她,將臉埋在她的發上,近乎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氣息,捨不得鬆開哪怕一絲一毫。
在侍衛的帶領下,黃梓瑕穿過怒放的梅花林,來到河灣邊的走廊上。侍衛們停了下來,示意她一個人過去。
黃梓瑕愕然回頭看他,心中的驚異反倒壓過了欣喜。她沒想到他竟會幫自己去見夔王,囁嚅許久,才啞聲道:「如今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夔王,你幫我去見他,或許會因此惹上麻煩……」
室內溫暖,藥香濃郁,周圍的細微嘈雜聲如同催眠曲。
出了宗正寺,王蘊要回御林軍,剛好順便送黃梓瑕回去。
黃梓瑕將頭別開,只點了一下,卻沒說話。
周圍的人立即圍上來,有兩人將她雙手反剪,還有人翻出一條繩子就要捆她。
她記得他說過,以前是慣用左手的,但在得到那張符咒之後不久,就受襲而傷了左手,差點致殘。如今左手雖然恢復,但今天氣寒冷,這邊又近水潮溼,他的左手恐怕復發傷溼痛了。
就在黃梓瑕跟著王蘊上馬車的時刻,後面忽然有人大步走過來,問:「黃姑娘,你怎麼在這兒?」
黃梓瑕點頭,跟著他一起沿著梅林間的小徑往外走去。
管事的立即揮手叫人帶她去官府:「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趕緊帶走!」
她睜開眼,看見自己面前的一具屍體。
端瑞堂坐堂的大夫就有數十位,今日何大夫可巧就在,聽她說是陳年老傷,陰溼發病,便開了個方子,讓她拿去藥堂配藥。
他強自剋制自己,只壓低聲音,說:「現在見到了,我一切都好,你快回去吧。」
王蘊略一思索,說:「明日辰時初,我過來接你。」
黃梓瑕回頭,看見正從街邊快步來的張行英。他走到她身邊,目光警覺地盯在王蘊身上,壓低聲音問她:「姑娘怎麼和他在一起?是來……探望王爺嗎?」
「嗯,我想到你獨自在京中過年,恐怕會孤單無趣,所以等祭祀結束後便立即趕回了,」他在橘色溫暖的燈光下凝視著她,輕聲說,「你好像瘦了,最近操心的事情很多吧?」
李舒白大步走來,將她的手腕握住,一把拉進屋內,劈頭便問:「你過來幹什麼?」
她一時之間尚不知是真是幻,直到血流快要碰到她的裙角時,她才覺得腦中一涼,立即提著裙角跳了起來,避開那流向她的血。
黃梓瑕也是徘徊無緒,便走出了王府,往永嘉坊之外而去。
「以你的能力,只要你能放手去調查,儘可迎刃而解,」王蘊輕嘆道,「如今你只是無力接觸到最核心的那些線索而已。」
但她也沒說什麼,只輕輕貼著他的手背,閉上眼睛不說話。
「就是啊,我們都在抓藥,一刻都離不開櫃檯。除了你,還有誰進出過這個房間?」
她默然咬了咬下唇,然後說:「我與子秦去鄂王府檢驗過鄂王的屍身了,他胸前傷口偏向左下,如今已經寫入驗屍冊存檔。」
黃梓瑕回到永昌坊王宅中。天氣嚴寒,宅中人都待在室內,顯得冷清無比。
她緩緩回過頭,看見滿街如晝的燈光之下,站在她身後含笑望著她的王蘊。
王蘊說道:「今日上元,小侄從琅邪帶了些許手信,特送給伯父品嚐。」
「其實,在你來到我身邊,答應重新考慮我們婚事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他笑了笑,將目光投向旁邊風中搖晃的燈籠,「梓瑕,我知道今生今世,要得到你的心是困難重重。但我聽說,緣由天定,分在人為,所以還是想竭力去試一試。」
不知為什麼,她還是覺得有點心虛,只能站在廊下,輕聲叫他:「王公子。」
黃梓瑕見他神情焦急懇切,心中微微一動,臉上卻只不動聲色,搖頭道:「沒什麼問題吧?王公子是幫我去見王爺,一切都很順利。」
不由自主地,他便說道:「明日我帶你去見夔王吧。」
他一身青碧色的衣上,落滿了白梅花,如遠山覆雪,長空抹雲。只是這樣意態悠閒的顏色映襯中,他卻神情恍惚落寞,怔怔地望著眼前低垂盛放的枝枝白梅,不知在想些什麼。
張行英愣了一下,臉上的肌肉變得僵硬起來。他繃緊下巴,慢慢地將頭轉了回去。
「他對我很好。而且,就算他有什麼居心,我也顧不上了,」黃梓瑕在他的懷中回過頭,仰望著他說,「如今此案已經陷入僵局,若他要藉此機會搞什麼動作,說不定對我們來說還是個轉機。」
黃梓瑕沒有回答,只含笑問:「你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我了吧?」
就是剛剛讓她在後面稍等片刻的那個藥房小夥計。他趴在地上,汩汩的血正從他的心口處流出。她坐的地方地勢比較低矮,那血眼看著就向著她流了過來,像一條猩紅色的蛇,緩慢地爬向她的腳。
然而,她終究還是笑了笑,說:「王爺如今罪名那麼大,多犯個私下探望這麼一樁輕微罪名又有什麼關係?而我身為王府舊人,私探主上,無論按律還是按舊案,被發現不過杖責二十而已,不至於出什麼大事。」
走廊架設在河岸之上,下面中空,她的腳踏上去,聲音輕輕迴盪在水面。暗香浮動在她的周身,裙裾拂過廊上花瓣,響起輕微的沙沙聲。
「是啊,此事詭異之處,難以言喻。」黃梓瑕想著種種令她無法解釋的非常之處,皺眉嘆道。
「對!就是這個,」王蘊恍然大悟道,「剛剛看見一戶人家的燈謎是這個,我一路思索未解,沒想到你一下子猜出來了。」
黃梓瑕微微而笑,向著他盈盈下拜:「王爺。」
黃梓瑕輕聲說:「我想,她如今還得隱藏行跡,大約不會到人這麼多的地方來,何況她應該也沒有心情遊賞吧。」
她竭力忍耐,望著那些遠遠近近的燈光不說話。
張行英張了張口,十分勉強地說:「可是……我,我也無法為你做證,因為我想男女授受不親,和你始終獨處一室並不妥,所以出去後一直都沒有回來過。我當時就坐在藥櫃盡頭那邊的小凳子上,聽阿實抓藥……」
黃梓瑕走出他居住的屋舍,沿著走廊一路回去。
風中微微晃動的燈籠投下了水波般的光芒,在她的臉上緩緩流轉。王蘊凝望著她的側面,於是這光彷彿也照在了他的心口之上,令他心口水波般浮動。
黃梓瑕「嗯」了一聲,她將頭靠在樑柱之上,覺得室內藥氣濃郁,侵襲了她的周身。外間傳來機械的開關藥櫃抽屜的聲音,還有隱隱的唱名聲。那是夥計們抓藥叫患者名字的聲音。
「是啊,地氣冷暖,萬物俱知。」黃梓瑕若有所思道。她抬手輕撫花枝,開得正盛的花朵自她的指尖一朵朵滑過,枝條搖晃中片片花瓣凋落。
黃梓瑕聽著他溫柔的口吻,終於再也忍耐不住,轉身以背朝著他,不敢再面對著他:「我與王公公坦白了,我……對不住你。」
第二日辰時,日光稀薄。王蘊帶黃梓瑕去往曲江池。
「沒錯,只有你一個人!」
黃梓瑕將那個錦盒放在几上,然後走到他的身後,輕聲說:「可,我想你了。」
「不知道他今日坐堂嗎?我想去找他開點藥。」
「姑娘受傷了?」張行英立即問。
直到她被綁著揪出來,眾人議論著要送她去官府時,張行英才分開人群,急匆匆地攔在她面前,說:「各位叔伯大哥,你們千萬不要冤枉好人!黃姑娘是我的朋友,她和我一起過來抓藥的,怎麼可能會殺人?」
半個月來內心煎熬,不曾放鬆過的黃梓瑕,此時緩緩閉上了眼睛。她在眼前的黑暗之中,看見了紛紛墜落的白梅花,看見了一身白衣的李舒白。她聽到他在自己耳邊輕聲說,別動,我就想抱一抱你。
張行英一邊抬手攔著眾人,一邊回頭看她。
黃梓瑕見他始終沒有理會自己,便只能向著他又無聲下拜,低聲說:「那,梓瑕告退了。」
等到王蘊的馬車離開,張行英急得拉起黃梓瑕的衣袖,將她拖到旁邊無人的小巷中,急問:「他帶你來這裡幹嗎?黃姑娘,你難道不覺得……會有什麼問題?」
他的氣息輕微一滯,抱著她身軀的雙手似乎又緊了一分:「他居然肯帶你來看我?」
張行英搖搖頭,說:「沒什麼,我也不能幫到王爺和你什麼,只能每日徒徒擔憂。」
黃梓瑕緩緩點頭,沉吟片刻,又緩緩搖頭:「不,我還並不知道,究竟隱藏在幕後的一切,是如何串聯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