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他會長時間睜著眼,盯著周遭無窮無盡的深黑。即使睏乏至極,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墮入沉沉的睡眠。
這一年,他二十四歲。
而在相隔萬里的大洋彼岸,這一年,簡瑤還在唸大學,簡簡單單,平平安安。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薄靳言被囚禁的第四個月。
那是半夜的一場火災,不知從何處燃起。等tommy察覺時,濃煙和火焰已經席捲整個地窖。而謝晗並不是經常在這邊過夜,當晚他人不在。
後來,tommy被終身監禁的歲月裡,每每回想起這場火災,都認為是薄靳言做的手腳。而由於薄靳言最終沒有成功利用這場火災逃脫,所以謝晗相信,這只是一場倒霉的短路意外。
但無論如何,這場火災,卻是一切一切的開始。
那晚火勢非常大,跳躍的火光裡,連tommy都被阻在地窖口外,無法靠近分毫。昔日鎖住眾人的鐵欄杆,開始變得通紅滾燙。有人被融化的鐵水燙傷,有人被掉落的半截橫樑砸到,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而薄靳言機警無比,退了又退,避開所有可能的危險,直至牢房外的鐵欄被溶出個大洞,而他用棉被將自己一裹,果斷的衝了出去。
地窖裡亂成一團。大多是女人、老人、孩子,還有幾個年輕男人,爭先恐後的奪路而逃,把其他人擠在身後。可即使是這樣,他們也看不到一點生機出口已經被火勢封死,隱隱還傳來子彈聲,是tommy在另一頭掃射,封殺一切想要逃脫的活口。而身旁,到處都是熾烈的會吞噬一切的火。
薄靳言立在人群中,在這一剎那,明白了兩件事。
一、tommy今晚對他動了殺機;
二、整個地窖,最薄弱的一面牆,也許是離地面最近的一面牆,他已經在腦海中利用力學知識計算出來這個地窖的地形早在他腦海中過了千萬遍,此刻基於火勢,他很容易就得到了答案。
「跟我走。我一定會帶你們出去。」他清喝一聲,低沉的嗓音在夜色火焰裡,猶如暗沉的有力的水流。所有人都驚了一下,轉頭看向這個年輕的男人。
在過去的許多日子,他都不與他們交談。他跟殺人魔共同虐待其他人,自己卻也被囚禁在此處。他是所有人心中的迷。
「為什麼?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殺了他,他跟殺人魔是一夥的!」
滔天火光中,面對所有人慌亂的質疑,薄靳言只微微蹙了蹙眉,沒有片刻耽誤,徑自走在最前頭。
「為什麼相信我?」他淡淡的答,「因為你們沒有別的選擇。」
這樣桀驁的表態,令大部分人半信半疑。但真的如他所說,沒有別的選擇,所以他們只能選擇跟著他。
穿過火焰,越過焦炭,短短的一段路,卻走得驚心動魄。而在這個短暫的過程中,他們也開始相信這個男人,的確是在救他們。因為有任何人受傷被火灼燒,或者被tommy的流彈擊傷,他都會十分冷靜的指揮其他人,有條不紊的救助。
「已經活到了今天,不要丟下任何一個人。」他說。
有女人聽到這句話,立刻掉下了眼淚。
終於,當薄靳言等人跑到最裡側的一間牢房前是,那裡的一面牆壁,也如他們所願般,坍塌變形。
儘管只有一個很小的口子,但他們竟然看到半片墨藍的天空,還有月光照射在草叢上。
如果不見天日的虐待,足以令原本乾淨的人心,變得麻木而扭曲。而此刻看到月光,每個人心中求生的飢渴慾望,彷彿都被喚醒。
真的能逃嗎?能活嗎?
真的不用再成為那個變態的盤中餐,從此告別巨慟和災難?
無聲的暗湧,彷彿在每個人心頭蔓延。可這個時候,薄靳言再一次掌控局勢:「女人和小孩先出去,我在最後。」
僅這一句話,就令所有人不爭不搶,以最快速度最高效率逃生。
一個、兩個、三個……薄靳言站在佇列最後,默數。偶爾,他會抬頭,看一眼牆壁上方皎潔如玉的月光。
七個、八個、九個……
薄靳言已經在噼裡啪啦的火裂聲中,聽到了依稀的腳步聲,和零落的槍聲。他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tommy很快會發現他們的逃脫,然後狙擊;而不管這地窖位置多偏僻,早晚都會引來消防或者警察的注意那就是他們的生機。
第十二個,最後一個。
薄靳言一抬手,把這個年輕男人往上一推,他的身體就鑽進了通往地面的洞裡。只待他到了地面,拉薄靳言一把,就能脫身了!
這時,身後急促的腳步聲似乎已經到了很近的地方。而男人已經爬上了地面,朝薄靳言伸出了手。
薄靳言微微一笑,把手交給了他。
半截金屬棍插入胸膛的一剎那,薄靳言極難得的有片刻的怔忪。銳痛彷彿瞬間洞穿他的胸口,他一低頭,就看到鮮血的蔓延。
男人猙獰的、錯亂的、痛苦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他的同夥!這一定是另一個折磨計劃!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極致的痛,令薄靳言閉了閉眼,又睜開。他看到月色在眼前一晃而過,他聞到青草的氣息,但是轉瞬即逝。然後是男人癲狂絕望的笑聲,其他人驚慌失措的聲音:「你在幹什麼?他救了我們!」
然後視線天翻地覆,他感覺到身體的墜落,重重摔回已經被火烤得滾燙的地面,火舌重新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意識墜入迷失那一剎那,他只是平靜的想:那個男人,被他所救的男人,只是因為長期囚禁,有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之後的幾天,他都陷入重度昏迷。他知道自己發了高燒,額頭、咽喉、眼睛、渾身,疼痛得彷彿被千萬根細針狠狠的扎著。而胸口彷彿破了個大洞,被填進了許多東西,又被人生生拽了出來。如此反覆,每一遍都令他疼得在昏迷中大口大口喘氣。
他不斷的做夢。
夢到幼年時跟母親在江邊垂釣;夢到母親去世後,父親望著空蕩蕩的房屋,沉默如同死去的雕塑。
他也夢到第一次遇到傅子遇的場景,連環殺人案的一名受害者家屬,站在圖書館走廊另一側,朝他微笑。
最後,他又夢到昏迷前那一幕,而且反反覆覆,夢到許多遍他竭盡全力將那名男子推上地面,他卻轉身就拿起在地窖裡撿到的、早已藏好的燒得幾近變形的鐵棍,朝他猛插過來!
你認為你做的這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這個世界,你救的那些庸碌眾生,真的有人懂你?
恍惚間,彷彿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說道。
薄靳言醒來,已經是幾天之後。
他一睜眼,就看到與曾經的地窖截然不同的環境。銀色的天花板、陌生的牢房和房間。
周圍安安靜靜,唯有他依舊躺在唯一的床上,身為俘虜。其他人是死是活,他也無從知曉了。,
他的唇角泛起譏諷的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已經退燒了。
然而他緩緩站了起來。
此刻,監視器背後,地面的謝晗,盯著他的神色容顏,愣住了。
同樣桀驁清俊的容顏,只是比前些日子消瘦了許多。然而那修長漂亮的眼睛裡,卻是從未有過的不羈光芒。
他目光近乎戲謔的在牢房裡掃視一週,最後抬頭,停在牆壁頂端的攝像頭上。謝晗彷彿感覺到,他隔著鏡頭,正與自己對視著。謝晗的心頭竟沒來由微微一震,彷彿某種宿命般的徵兆。
然後他就聽到一個陌生的、意料之外的,卻像是他渴求已久的聲音,近乎懶散的響起了。
「hi,寶貝。如你所願,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