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巨大的敲門聲傳進了我的耳朵。
「小茹！小茹，開門！我是尹海諾！」
尹海諾？他，他來了，他真的來接我啦！
我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飛快地奔到門口……開啟門的一剎那，我竟然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小茹！」尹海諾握緊我的雙手，緊張地問，「你沒事吧？別怕，我會陪著你的……來，先擦擦眼淚……」
眼淚？哦，原來是眼淚在作怪，難怪我什麼都看不清，是淚水讓我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你怎麼還在學校？」我的意識越來越清醒了。
「我？寫寫作業，打打籃球，要做的事情可多呢。」他臉上的緊張也在慢慢減退，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你這個傻瓜，做不完就明天一早再繼續唄，現在這麼晚了，你一個在這裡畫壁畫，不害怕才怪呢。」
「你，你怎麼知道的？」
他微微愣了一下，不在意地翹起嘴角說：「我在校園裡碰到了楊詩卉，她出去買東西了，是她死活非要拜託我照顧你……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心腸太軟，最受不了人家的‘乞求’，所以就……」他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最後還不忘對著我擠眉弄眼地做了個鬼臉，顯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是，是詩卉讓你來接我的？」我總算明白了，想想確實有點奇怪，尹海諾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呢？一定是詩卉告訴他的！
「恩！」尹海諾輕輕點了點頭，「如果你還沒有畫完呢，就趕快畫，我等你，然後送你回家。」
「謝謝你！」我對他微微一笑，心中充滿了感激，卻也在同時感到了一絲失落。
詩卉這個傢伙真要命，既然拜託尹海諾來幫忙，為什麼不提前打個電話通知我一聲呢？害我自己胡思亂想了好半天，差點把自己嚇到「走火入魔」！
在尹海諾的陪伴下，我輕鬆愉快地完成了壁畫的潤色加工，誰讓他總是東一個笑話、西一個笑話，逗得我合不攏嘴，笑彎了腰，笑痛了肚子，笑得眼淚還流出了好幾次呢。
「你回家的公交車還有嗎？」在公車站的站牌前，尹海諾低頭問我。
「我看下最後一班車的時間……恩，太好了，我還可以搭前一班車回家呢。」我高興地喊道，「我本以為自己連最後一班車都會趕不上，又不敢一個人打車回去，只能讓家人來接了……」
「唉，女生真是麻煩，膽子比老鼠還要小！」尹海諾擺出一副扼腕嘆息的模樣，「看見了吧，男、女生之間的差距還真不是一般的大呢！」
「什麼呀，別把自己說得跟救世英雄一樣！」我不服氣地撅起嘴說，「要不是我給你這個表現的機會，就算你可以上天入地，也無人知曉啊！這樣看來，你應該在心裡默默感激我才對！」
尹海諾扭了扭鼻子，做了一個生氣的鬼臉，像個猙獰可怕的惡魔一般。可惜的是，我才不害怕呢！
「臭惡魔，現在我就拆穿你臉上那張醜陋的面具！」我調皮地揪起他的耳朵，害得他只好呲牙咧嘴地恢復了原形。
「喂，很疼的！沒想到你人不大，力氣卻不小！」尹海諾捂著耳朵抱怨，眼睛一瞟到我回家的公車，立刻把我推了進去，「快回家！快走，別想再欺負我！」
「你……」我非但沒在意他的話，還給了他一個甜美的笑容，向他揮手再見。恩？手機又響了，是詩卉打來的。
「小茹，對不起，對不起！」詩卉一開口就是道歉的話，臭丫頭，我還要感謝她呢，她幹嗎總說‘對不起’啊！
「好了，別再說了。」我一邊與詩卉講電話，一邊望著車窗外的尹海諾，「詩卉，你回家了嗎？今晚多虧……」
「小茹，你原諒我吧，我買完東西就回家了，還忘了給你電話。」詩卉的鼻音很重，好像哭過的樣子，「剛才你媽媽來我家找你，我才知道，你還沒回家……對不起，小茹，你自己害怕嗎？你還在學校嗎？我，我馬上回去接你！」
詩卉她，她在說什麼？她的意思是，她根本就是把我忘記了？！可是，尹海諾明明告訴我，是詩卉拜託他……難道，難道尹海諾……
「詩卉，你離開學校的時候，有沒有碰到尹海諾？」公交車很快就要啟動了，我必須在車開之前弄清楚一切！
「我碰到他了，他在打籃球，他還問我你有沒有走。對不起，小茹，那時我以為自己一定會返回學校，就說不用他操心……」
這麼說……這麼說，尹海諾他……
車啟動了，尹海諾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
「叔叔，我要下車！拜託您了，麻煩您停車好嗎？我要下車！」淚水猛地湧出了我的眼眶，我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很痛，卻很溫暖……
「小姑娘，這裡太危險了，人又少，你一個人不安全，別下車了。」司機大叔勸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此時，我已經完全看不到尹海諾了，可是，他那張俊美無比的臉、壞壞的無賴笑容、專注的緊張神情，卻異常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5
「尹海諾！」
終於，在學校門口那個陽光最強烈的籃球場上，我發現了尹海諾的身影。
他的身體修長挺拔，小麥色的皮膚閃耀著眩目的光澤，黑色飛揚的短髮自由飄動，雕塑般完美的臉龐上掛著幾顆晶瑩的汗珠。
「尹海諾！」
我又喊了一聲，他才抱著籃球向我走來。
「哦，是小茹啊！稀客，稀客！」玩世不恭的壞壞笑容綻放在他那張放蕩不羈的臉孔，「怎麼？想學籃球？我可不是隨便收徒弟的！」
「能坐下來聊聊天嗎？」今天，我是有備而來。
「發生了什麼事？」尹海諾收斂了一下自己的笑容，但仍是一臉漫不經心的神情，「好吧，反正暫時沒有女人相陪，就讓小茹佔個便宜吧。」
呵呵，聽他那語氣，好像讓他陪我聊天很委屈似的，愛炫耀的傢伙！怎麼看都覺得他是那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欠扁的傢伙，我今天一定是昏了頭了，居然還想正正經經地和他談話！
也許，爸爸的占卜只是我尋找自己感情的起點，不可否認的是，當那個壞壞的笑容出現在我面前以後，似乎一切都在悄然間變得不同了。
我從來沒想過去喜歡尹海諾，但他那些玩世不恭的舉動，卻一次又一次在我的心湖蕩起漣漪，我竟然在一次又一次被他感動著……
唉，一定是我自己想多了！每每看到他邪異無謂的表情，聽到他嘲笑戲謔的言語，曾經的感動就如同縷縷青煙一樣，瞬時變得雲淡風清了。
「坐下來，好嗎？」他的身高明顯帶給我一種不小的壓迫感，而且，我總是仰頭看他，脖子快要變得僵硬了。
他沒有回答我，「啪」地將籃球放在身邊的石階上，然後重重地坐了下來，雙手交叉在腦後，懶懶地靠著高一級的石階，雙眼望向蔚藍的天空。
「說吧，我已經把耳朵洗乾淨等你了。」他依然仰頭望天，「不過，長話短說，知道嗎？等我約會的女孩子在排長隊呢，就算我同意為你開‘綠燈’，也不能把‘綠燈’時間延遲太長，會出交通事故哦。」
恩？今天的尹海諾有些奇怪，他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在針對我，似乎都有著另外的什麼含義。不是吧，這不像他的小霸王作風，除非……除非他已經猜到了我來找他的目的！
也許吧，聰明如他卻時常裝傻，專注如他卻盡顯無賴……原來，我根本不瞭解他！
「尹海諾，為什麼要對我說謊話？」我是說壁畫那晚，詩卉並沒有拜託他照顧我，也沒有告訴他我的手機號碼，他在講大話！
「什麼？你在說什麼？」他故作驚訝，「你不知道嗎？我一向都很喜歡說謊話的，不然怎麼拿別人找樂子呢？小茹，別這麼嚴肅好不好，嘻嘻，這樣的你可不漂亮哦，而且……」他突然放低了聲音，「你會把我嚇跑的！」
「尹海諾！」我的目光中閃動著無名的怒火，手指緊緊地抓在一起，冰冷得有些可怕，「請你回答我！為什麼？為什麼給自己找了一個很容易被戳穿的藉口？你害怕我感動，是嗎？你想還我人情，是嗎？」
不知道尹海諾是被我的舉動驚呆了，還是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他用一雙黝黑如深潭的眼睛直視著我，半晌，又不屑地拉起了嘴角。
「馬小茹，你怎麼這麼麻煩！」他無奈地搖頭輕笑，臉上寫著一絲苦澀的不屑，「早知道你是這樣麻煩的女生，我一定不會幫你絲毫！」
「現在知道了？很後悔嗎？」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心竟在莫名的抽痛，「尹海諾，不要再用謊話解釋哦，那隻會越描越黑。」
「唉，真是麻煩……」他幽幽地舒了一口氣，將撐在後腦的雙手拿到胸前，邪異地笑道，「我那天就是心情好，想幫你就幫了，你不是也這樣說過嗎？還有，我告訴過你，我不要和你扯平，我就是想你欠我人情，嘻嘻！馬小茹同學，這個答案可以了嗎？」
哼！問了等於沒問！
「好吧，既然你這樣說……」我對著他慘淡的一笑，「可惜，我這個人最不喜歡虧欠別人，我會把這個人情還給你的，或者，你有什麼要我去做，就直接告訴我！」
我身邊的親人、朋友都說我是個外柔內剛的人，以前呢，我不承認，因為，我從來沒有發現過自己的堅強。本來就是，每次都有人在身邊幫助自己、保護自己，又怎麼有機會去看透自己的另一面呢？
不過，今天，我清楚地發現了，看到了。好笑的是，讓我看清自己的人竟然是尹海諾！
「小茹……切！果然不是一般的麻煩呢，隨便你！」他拿起旁邊的籃球，縱身從石階上跳了起來，甩甩頭上已經風乾的汗水，大步向籃球場中間走去。
逐漸的，我的眼前不知不覺騰起一片白色的霧氣，尹海諾在我的視線裡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
「小茹，你怎麼在這裡？」這個聲音好輕柔，好溫暖，彷彿動聽的天籟之音，一下子穿入了我的心瓣。
機械地抬起頭，我看到的是皓繁學長帶著柔柔笑意的臉。
「學長！你來……」突然間回神，我很想給他一個燦爛如陽光的笑容，卻怎麼都做不到，「是來打籃球嗎？」
皓繁學長輕輕搖了搖頭，微微拉起嘴角：「不，我來找諾！」
「他……」
尹海諾已經不在操場了，他人呢？我只是一瞬間的失神，一瞬間的流淚，他竟消失了！
「你也是來找諾吧？」皓繁學長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笑意。這是怎麼啦？為什麼今天每個人都有些不同尋常呢，連皓繁學長……
「對，我剛剛見過他。」我不想否認，也沒有任何否認的必要，不是嗎？
「你們……」皓繁學長欲言又止，溫和地笑道，「諾還像個孩子，有時候會意氣用事，你不要怪他，可能在他的眼中，關心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責備、爭吵、嘲笑這些幼稚的舉動……因為他在乎那個人，才會那樣做……」
我愣住了，似乎皓繁學長很瞭解尹海諾，而他這樣的分析也顯得越發合情合理，確實，尹海諾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典型的小霸王，莽撞率直，但很善良。
「學長，這就是你包容尹海諾的原因嗎？」
「諾，他是個值得包容的人……」皓繁學長微笑著對我說，「前天晚上，諾打電話給我，命令我把你的手機號碼給他……他那種焦急的聲音，我還是在兩年前聽過了……」
蝦米？！尹海諾是從皓繁學長那裡得知我的手機號碼的？！
「他那種焦急的聲音，我還是在兩年前聽過了……」這麼說，尹海諾一直都在擔心我？傻瓜！他總是說我‘傻丫頭’，其實他自己才是一個真正的‘傻瓜’！
「學長……」淚水在我的眼眶中打轉。
我怎麼近來有這麼多的淚水？雖然當初詩卉她們叫我「玉面嬌嬌女」，也包含了「愛哭」的「成分」在裡面，但那時只是偶爾掉掉眼淚嘛，很少像現在這樣莫名其妙地傻哭。
「小茹，怎麼又哭了？」皓繁學長拿出一張潔白的紙巾，遞給我，「剛才就哭過了吧，眼睛有些紅腫了……」
就在我伸手去拿紙巾的瞬間——
「小茹不稀罕你的紙巾，拿開！」
呃？尹海諾？！
驚恐地睜大眼睛，我真的看到了尹海諾那張邪異霸道的面孔。
他，他怎麼突然出現了？他不是離開了嗎？
「諾！」皓繁學長無奈地嘆氣，淡淡地對他說，「諾，不要再和孩子一樣了，你長大了，應該像個大人！」
「沒錯，你才像個大人，可你做出來的事情連孩子都會恥笑！」尹海諾忿忿地盯著皓繁學長，握著籃球的兩隻手正在逐漸縮緊，彷彿要把整個籃球捏碎。
「諾，你看到的事情未必就是真相……別再幼稚了，問問你的心吧。」有那麼一剎那，皓繁學長溫和的話語融化了尹海諾怒不可遏的表情。
「你少對我說教！」尹海諾的聲音稍微有些舒緩，他突然伸手拉起我，低聲說，「跟我走！林皓繁這個虛偽的傢伙，只會傷害你！」
「傷害我的人是你……」我淡淡地說出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我說得很輕很輕，但我確定，尹海諾還是聽見了，他那隻拉著我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如果他想保護我，如果他很緊張我，為什麼依然對我不屑一顧，為什麼仍舊對我戲耍不止？可能的話，我真希望自己也用同樣的方式去對待他！
可惜，他是他，我是我，他能夠做到，我卻始終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