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了錢,不是從好人那裡借來的。」尤佳夫人咬緊了嘴唇,我握住她的手,感受得到她身體的顫抖。
「還沒到還錢的日期,那些人就天天上門討債。一天,兩天,光會跟他們說一定會還的,跟她們說她家裡還有很小的女兒和生病的老婆,他們也不理,也不聽,每天就是過來搗亂,他們其實就是喜歡傷害別人,喜歡那樣!」
「他們……他們看到光輝拿著錢去醫院,那可是我妹妹用來看病的錢啊!」尤佳夫人渾身顫抖,聲音尖銳,「他們把錢搶走,說這是一點點精神損失費,光輝求他們,真的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夠了,他求他們把錢還給他,求他們,不停地求……」
「他們就是不聽,不聽!他們嘲笑光輝,他們還威脅光輝要抓走你,賣掉你。他們……光輝忍不下去了,他真的只是想把那些錢拿回來,拿回來而已。」
「結果,結果……等光輝清醒過來,他們中的一個人已經死了。那個人是放高利貸的打手,一個一輩子都沒做過正事,一個連小學都沒有讀完、從來都沒有幹過好事的人!就是那樣一個人,讓光輝……」
「尤佳夫人。」感受到她身上的痛苦,在她的聲音尖銳得好像在哭泣時,我握緊了她的手。而她抬起頭,還是那句話,一遍遍地重複著:「晨曦,你要相信你爸爸,相信你爸爸,他真的不是殺人犯,他真的不是壞人。他真的不是!不是!」
「我……」我不知道,此刻的我大腦一片空白。
坐在尤佳夫人身邊,坐在這個寬敞華美的客廳裡,我卻好像一個人坐在茫茫無際的草原上,周圍只有呼嘯而過的風和掛痛了我臉龐的飛沙。
大約是知道談話已經結束,道潤走了進來,徑直地走到我身邊,在我的面前蹲下,盯著我。
他看著我,眼中泛著光,而眼眶是紅色的。
是壞訊息或者更壞的訊息,還是好訊息或者更好的訊息?
「晨曦,你是我的妹妹,你是我真正的妹妹。」
壞訊息?好訊息?
我不知道,只知道那一刻尤佳夫人緊緊地抱住了我,眼淚打溼了我的脖子。腦海裡電影回放一般地閃過一幕幕剛剛尤佳夫人跟我說過的故事:那兩個人的相遇,那兩個人的相愛,那兩個人和搖籃中的……我。
5.
不知道是怎樣離開那所大房子的,我只知道時間應該已經很晚很晚了,玩到我從來沒有在這麼晚的時間還待在外面過。
一個人流浪在街頭,我不知道要走向哪裡,不知道能走向哪裡,不知道等待我的目的地在哪裡。
從來,我從來都知道我已經去哪裡,走向哪裡的:在這個城市的某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叫做家,有三個人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等著我回去,等著我回到他們身邊。他們保護著我,他們愛著我,他們和我血脈相連。
不!
其實他們和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他們的血液和我的血液來自不同的人,不同的父母,不同的基因。他們不是我的哥哥,沒有一個人是。
我從來都是知道的,是的,我從來都是知道的!只是到了今天,真相被那麼殘酷地擺在我面前,而走過真相,在後面等著我的還不知道是什麼!
是更殘酷的真相?
真相,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會有一個東西叫做真相?為什麼會有人想要知道真相?
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
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就這樣毫無目的地在夜裡遊蕩。離開道潤家裡的時候,我幾乎是掙扎著推開他逃出來的。此刻,又這麼晚了,哥哥們會擔心我吧?那些愛著我,愛著這個不值得被他們愛著的我的人,會擔心我吧,會想我吧,會來找我吧?
不想再給大家惹麻煩了,但是要我回去,我該回哪裡去?
回到那個家,告訴他們我不是他們的妹妹,而是那個道潤和那個尤佳夫人的親人嗎?那他們算什麼?他們為我付出的一切算什麼?
算什麼?
我對著天空問。因為找不到答案而對自己失望了,傷心了。
一滴雨水落下來,剛好打在了我的額頭上,很冰的雨水,好像眼淚。啪嗒,又是一滴,打在我的脖子上,緊接著又是一滴,又是一滴。
好冷,每一滴都冰得讓人顫抖,但是我不想逃避。讓他們淹沒我吧,淹沒我的身體和靈魂,淹沒我吧!上蒼,請那樣做吧!
「你在幹什麼?」
我本應該忘記了一切,本應該什麼都不在乎,任由雨水將我淹沒,但是那個聲音,我無法抗拒。
我猛地轉身,看到他就在我的身後,隔著一條街,隔著已經沒有車輛行駛的馬路和瓢潑的大雨。他衝著我大吼,聲嘶力竭:「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嗎?」
6.
眼淚瞬間決堤,我是瘋了,我瘋了,已經瘋了……
「不要,不要靠近我……」
看到他舉著傘穿過馬路向我走來,我連連後退,身體沒有一點兒力氣。不要靠近我,月霜,不要靠近,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是我絕對無法抗拒的,所以不要靠近我,不要啊。
他當然不會顧及我的感受,他總是這樣的,從來不曾對我他別溫柔。
月霜,因為他的名字是月霜,很冷很冰的月的霜。
「你在幹什麼?」他走進,盯著我,眼睛裡冒著火。
「告訴我,你在幹什麼?」在第三次追問卻依舊得不到我的回應後,他大吼,衝著我。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衝著他說,眼淚洶湧的根本來不及落下就直接流進我的嘴巴,流進我的喉嚨,讓我的聲音嘶啞,讓我的喉嚨酸澀。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瘋了嗎?這麼晚也不回來,還要讓那個人打電話給我,我才知道你過那裡,才知道你……」
「月霜!」承受不了了,我再也承受不了了。
「我是你殺父仇人的女兒嗎?月霜,我知道有些事只有你知道,我看得出來,月霜,你告訴我,我是你殺父仇人的女兒嗎?是嗎?」
他盯著我,傘跟早上的碗一樣,掉在了地上,雨水立刻打溼了他漂亮的眉毛,打溼了他盯著我的大眼睛上微微彎曲著的睫毛。
「你說什麼?」
不用回答了,相處這麼多年了,我們永遠都能夠從對方的表情就看出答案,就跟我現在一樣。
看到他的臉、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了,全部都知道了。這就是他會生氣的原因,這就是他對夜雨還有凝雪他們一直隱瞞著的事實,這就是!
「我是你們醜人大女兒,對不對?是我的爸爸殺了你們的爸爸,對不對……我是壞人……」
「你說什麼?不要說……不要說……不要……」他一遍一遍地說,卻不是對著我而是對著他自己。我好想,好想能聽到她對我說:「不是的!這一切都是假的!」
但是沒有,沒有
時間一分一秒殘忍地流逝,而他也就那樣一分一秒殘忍地拖延著,遲遲不肯說讓我放心的話,因為月霜他不會說謊,他不會對我說謊,他不會的!
「為什麼要收留我,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為什麼……這樣的我還想讓你們一輩子都疼愛我?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我深陷其中,深陷在這悲慘的真相里,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我愛上你,無可救藥地愛上你,讓我無論怎樣都不願意離開你,為什麼?
「月霜,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愛這樣的我,愛這麼醜惡、這麼邪惡的我,為什麼?」
「因為……因為……因為真正有罪的人是我,是我!」突然他說。
對著我,聲嘶力竭,眼眶紅得令我心痛。
「真正有罪的人,唯一有罪的人,不是別人,是我!是我!只有我!」
「應該在仇恨的海洋裡你溺斃的我,是因為他們的拯救才存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