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月球反射的太陽光。因為經過了一次反射，所以把陽光變得這麼清涼。那麼，他笑容裡面的陽光也經過了一次反射嗎？要不然，他的笑容為什麼變得像月光一樣清涼？
chapter1
2月7日星期二晴
你有沒有試過閉著眼睛走路？
當世界一片黑暗的時候，
不安和恐懼會源源不斷地湧入。
我從來沒有比現在更討厭自己過，
如果不是因為我，
許翼就不會陷入無窮無盡的黑暗中，
他的笑容也不會變得像月光一樣清涼。
暖暖的陽光照在水晶般透明的玻璃窗上，折射出寶石般耀眼的光芒。
病房內。
愛麗絲花甜蜜的清香瀰漫在空氣裡。
我輕輕地握住許翼的手，我知道只要我緊緊地牽著他，他就不會迷失回來的方向。
手中一點輕微的抖動牽動了我的心。
一瞬間，我呆住了！
許翼的手，居然動了！是真的動了，非常明顯地動了！
我眨了眨眼，不敢相信。這時，我的手指卻被另一根手指輕輕地勾住了。
是的，真的是他的手指輕輕地勾住了我的手指！
勾出了一個指環的樣子。
「許翼……」我顫抖著聲音呼喊，既緊張又害怕，呼吸在一瞬間幾乎停滯了。
陽光突然燦爛得耀眼。
彷彿奇蹟出現般，病床上的許翼，睫毛微微顫動，然後……睜開了眼睛！
「許翼！許翼，你真的醒了！你真的醒來了！」曾經幻想過無數次許翼醒來的一幕，但是當他真的睜開眼睛，我卻開心得呆住了。
我趴在他的床邊，感覺上帝對我實在太好了，幸福一下子洶湧而來，變成一滴滴淚珠溢位眼眶。
原來，人不只在傷心的時候才會哭泣，在幸福到極致的時候也會哭泣。
「許翼，嗚嗚嗚，你怎麼能睡這麼久？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我好怕失去你，真的好怕好怕，下次你不能再這樣了……」
「呵呵……葉希雅，我說過你哭的時候很難看吧。」許翼的臉上揚起一抹笑容，讓陽光頓時暗淡下去。
這是我熟悉的笑容，這是我一直思念的笑容，這是我……以為已經失去的笑容。
我的許翼……
我要守護的人，終於回來了。
「為什麼這麼黑，你卻連燈都不開？快開燈讓我看看你難看的樣子。」許翼輕笑著探尋著我所在的方向。
這麼黑？
這幾個字如晴天霹靂般，讓我連眼淚都忘記落下。
此時陽光燦爛，怎麼會黑呢？
許翼……
他的眼睛……
心頭彷彿被千萬斤的石頭壓住，我屏住呼吸，緩緩抬起手在許翼睜開的眼睛前晃了晃。
光線在我晃動的動作中交錯落下，可是許翼沒有一點反應，漆黑的眼眸如同黑洞洞的深潭，沒有一絲波瀾。
「希雅，你怎麼不說話啊？快點把燈開啟啊。」許翼笑著催促我，眼睛完全沒有焦距。
看著他的笑容，聽著他歡快的話語，我的心彷彿被千斤巨石壓住了。陽光頓時變得蒼白而刺眼，我緊緊咬住嘴唇，難受得幾乎窒息。
「許翼，其實……現在……現在是白天……」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許翼燦爛的笑容瞬間僵硬，就像電影突然暫停一樣。過了很久，就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才收起了笑容。
「現在是白天？所以……是我……看不見了？」他艱澀地說道。
「不會的，不會的，肯定是房間裡光線太暗了，我幫你把窗簾拉開……」
我慌亂極了，怎麼會這樣？
我的嘴裡一直唸叨著「不會的」，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許翼，還是在安慰自己。
我飛快地跑到窗邊，伸手用力一拉窗簾，隨著「唰」的一聲，大片大片的陽光傾瀉進來，房間裡明亮得可以清晰地看見一粒粒灰塵在空氣中浮動。
上帝啊，我求你了，許翼好不容易才醒過來，好不容易才回到我的身邊，請你不要再開這樣的玩笑！
「許翼，看見了嗎？」我小心翼翼地朝許翼問道。
他茫然地搖了搖頭，黑色的頭髮在陽光中閃耀著細碎的光芒，一點一點刺痛了我的眼睛。
這樣的沉默讓我慌亂又恐懼，淚水奪眶而出。
「許翼，沒事的，我去找醫生，一定會沒事的。」
我飛快地跑出去，在走廊裡邊跑邊大喊：「醫生，醫生，醫生……」
在我的呼喊聲中，醫生和幾個護士來到病房。
我緊張地看著醫生開始給許翼進行一系列檢查。
「醫生，醫生，許翼怎麼了？」檢查一結束，我就緊跟著醫生走出去，緊張地詢問道。
「雖然病人已經醒過來，可是因為頭部被撞擊，顱內積聚的血塊現在還沒有完全消失，剛好壓迫了病人的視覺神經，從而使患者失明。」
「那可不可以動手術把血塊取走？」
「患者的情況很特殊，因為壓迫他視覺神經的血塊與另一些在他大腦脆弱而關鍵位置的血塊緊緊相連，如果貿然動手術，會有生命危險。」
「那，沒辦法了嗎？」
「只能等待奇蹟的發生，讓血塊自然消失。」
「如果沒有奇蹟出現呢？」
「只能一輩子都失明瞭。」
醫生的話就像一盆加冰的水從我的頭頂倒下來，讓我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
我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手猛地從醫生的衣袖上落下去。
與此同時，眼淚如同夏天的雨一樣洶湧地落下……
許翼真的失明瞭，怎麼會這樣？
那麼，許翼永遠都看不見藍天，看不見心愛的吉他，更看不見我了……永遠只能待在黑暗的世界裡……
前所未有的恐懼瘋狂地朝我湧過來，我無力地靠著牆蹲下來，抱著雙膝，把頭埋進臂彎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喉嚨裡不斷傳出哽咽聲。
這都是我害的……
那時，只要我在為澈野的離開而自責的同時，多分一點注意力到他的身上，他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吧？
那時，只要我再往下翻日記本，看到他的日記，他就不會失望地離開了吧？
那時，只要我對他笑一笑，他就不會離開，更不會出車禍了吧，也不可能失明……
許翼，對不起，都是我害得你出車禍，都是我害得你失明。
周圍一片安靜，醫生和護士早就離開了，只有我的哭泣聲慢慢地充滿了整個白色的病房，讓陽光都帶上了悲傷的色彩……
「希雅，不要哭，沒關係的。」一個聲音傳過來。
我停止了哭泣，愣愣地循聲看去。
許翼摸索著牆壁，艱難地朝我走過來，臉上還掛著一絲蒼白的笑容。
「許翼……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喊出他的名字，邊哭邊說，「如果我從來沒有在你的世界裡出現過，現在你應該過得很快樂，不會有這麼多的不幸。如果可以，我願意用我的一切來換你的健康和快樂……」
「希雅，你怎麼能這麼想呢？如果沒有你的出現，我的生活該多麼無聊啊。沒有關係的，不用那麼難過。只是可惜以後再也不能看見你了，不過幸好我把你的樣子記得很清楚。」許翼循著聲音找到了我，蹲在我身邊。
「許翼！」
我撲進許翼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他。
我好怕好怕，好怕會再次失去他。
「好了，不要哭了，我能醒來一定是希雅感動了老天爺呢，所以失明的事不用太擔心，一定會沒事的。醫生也說會有奇蹟啊……」許翼在我耳邊溫柔地安慰著我。
明明失明的人是許翼，現在卻是他來安慰我。
葉希雅，你在幹嗎？我暗自質問自己。
「嗯，一定會有奇蹟的！」我從許翼的懷裡抬起頭，堅定地看著他。
「嗯！」許翼依然帶著滿臉的笑容。
只是……
不再是以前那樣像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而是如月光一樣清涼的笑容。
2月8日星期三晴
如果許翼真的再也看不見了，
那麼就讓我來當他的眼睛吧。
不管未來有多遠，世界有多大，
我都會握著他的手陪著他走下去。
一直到我們頭髮都白了，
牙齒都掉光了，
我們依然要在一起。
第二天，天空藍得像寶石一樣純淨，一朵朵白雲軟綿綿的，就像我最愛的棉花糖。
可現在的棉花糖看起來一點也不甜蜜，變得苦苦的。
「辰，許翼一定會好起來，對不對？」走在醫院的走廊裡，我皺著眉看著辰。
「嗯，當然會啊！」辰溫柔地肯定我的問題，讓我的擔憂稍微減少了些。
昨天晚上我打電話把許翼的情況告訴了辰，辰今天特地陪著我一起來看許翼，說想來給許翼加油打氣。
清晨，寒冷的風肆意穿梭著，視野裡到處都是一片冰冷的白色，鼻腔裡也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
「許翼，美國的醫療條件比國內好多了，你這次一定要去美國治療眼睛……」
剛走到許翼的病房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應該是許翼的媽媽吧。我剛想和辰說我們先回避，但病房裡傳出的對話內容讓我的腳定在了原地。
「我說了不去就不去，我不能讓葉希雅一個人留在這裡！」許翼的聲音聽起來很堅決。
「葉希雅！葉希雅！又是葉希雅！你為了葉希雅差點連命都沒有了，好不容易醒過來了，又因為她要放棄去美國治療，你是不是為了她連父母都可以不要了！」
「車禍和希雅沒有任何關係，不管怎樣，我是不會離開希雅的！」
「許翼，你要明白一件事，你和葉希雅是不可能的！」
……
裡面的對話模模糊糊地傳來，有些話我無法聽清。
「啪——」
突然，裡面傳來玻璃杯撞擊地面的聲音。病房裡面安靜了一會兒，隨後傳來許翼帶著怒火的聲音。
「我的未來由我自己決定！以後我跟誰在一起不是你能決定的！」
「許翼！」
「你死心吧，就算我以後不能和希雅在一起，我也絕對不會和你安排的那個人在一起！以前是，現在我看不見了，依然是！」
「可是你們早就有了婚約！」
「我現在都是……瞎子了，你們還不願意放過我嗎？」許翼的聲音裡面有洶湧的怒火在燃燒著，可怒火裡面帶著一股深深的哀傷。
病房裡面突然安靜下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剛才聽到的訊息一下子湧進大腦讓我反應不過來。
剛才，許翼他媽媽說許翼有了婚約，是嗎？
為什麼我從來都不知道許翼有婚約這件事，為什麼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件事？
而他剛剛說自己是瞎子的時候，我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他的聲音在顫抖，對，他也在恐懼，他也在害怕自己再也看不見了。
而我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到。
從我認識許翼的第一天起，許翼在我面前都一直在微笑著，溫柔地、燦爛地，對我笑著。
就算，他失明瞭，他還是對我笑著……
我為什麼從來沒有察覺到，許翼其實也很害怕，許翼其實也很難過，許翼其實也很悲傷……
美國……
許翼要去美國嗎？那個對我來說只出現在地圖上的遙遠國家。
為什麼一想到許翼要去離我這麼遠的地方，心就好痛好痛，有種深深的恐懼從心底一下子蔓延開來。
「咔嗒——」
病房的大門一下子開啟了，從裡面走出一個看起來很高貴的女人，她的眼睛紅紅的，神情看起來很疲憊。
她看到了我和辰，並仔仔細細打量著我，眼神犀利。
「葉希雅？」她似乎確定了什麼，對我冷漠地說道。
「我，我是。」看著許翼的媽媽，我心裡異常緊張。
「如果你真的為了許翼好，就應該離開許翼，他跟你是不可能的！」許翼的媽媽似乎別有深意地說出這句話，然後便離開了。
走廊裡迴盪著高跟鞋踩在地面發出的聲音，重重地撞擊著我的心口，我低下頭，覺得好難過。
被討厭了……被許翼的媽媽討厭了……
「希雅。」頭上傳來溫柔撫摸的觸感，辰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要胡思亂想了，進去和許翼好好聊聊吧。」
「我……」我抬起頭看著辰溫和的笑容。
「去吧！」辰又揉揉我的頭髮，對我鼓勵地點點頭。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小塊小塊金色的光斑，讓白得過分的醫院有了一些溫暖的顏色。
「許翼……」我輕輕地走進病房。
他正坐在床邊，怒氣似乎依然沒有消散。
病房裡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許多玻璃碎片……
「希雅，你來了啊。」許翼聽見我的聲音後，臉上馬上堆起笑容，「你小心一點，剛才我不小心把玻璃杯打碎了，還來不及打掃。」
看到許翼對我努力地笑著，我心底湧起一股酸澀，許翼，為什麼不管什麼時候你都對著我笑，為什麼不管什麼時候你都對我這麼溫柔……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因為捨不得你，就不讓你去美國治療眼睛。
「許翼。」我走到許翼旁邊，「你去美國治療眼睛吧……」
許翼聽見我的話之後，笑容迅速消失：「你都聽見了嗎？」
「嗯。」我輕聲回答，然後在床邊坐下，輕輕地握著許翼的手，「我希望你的眼睛復明，希望你能站在舞臺上實現自己的夢想，希望……」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許翼突然的擁抱打斷了，許翼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緊緊地抱住我，他身上傳來的溫暖讓我瞬間迷失。
陽光靜悄悄地落在病房裡面，窗戶玻璃反射出彩虹般絢爛的顏色，地上映著我們相擁的黑黑的影子。
好想，永遠都待在這個懷抱裡……
過了很久很久……
「希雅，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離開你的，永遠不會離開你！」許翼鬆開我，語氣堅定地對我說道，失去神采的眼睛此時卻閃耀著別樣的光芒。
所有的難過，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疑問，即使是我從不知道的婚約，在此刻通通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許翼的笑容……
許翼……
「許翼，以後就讓我來做你的眼睛吧……」
是的，許翼，就讓我來做你的眼睛。
如果你的世界一片漆黑，那麼我就變成螢火蟲，去點亮你世界裡面所有的路燈，讓你的世界充滿光明。
所以，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讓你「看見」藍天，「看見」小草，「看見」陽光，「看見」你想看見的一切。
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眼睛……
2月13日星期一陰轉晴
我今天才知道，
原來假裝的笑容比難過的眼淚更加讓人心痛。
不過只要有許翼在身邊，
我就會一直堅定地相信，
一切都會好起來，
許翼一定會再次綻放出比陽光更燦爛的笑容。
淺金色的陽光安靜地流淌在病房裡，我將一大束新買的愛麗絲花插進花瓶裡。
愛麗絲果然是幸運之花，至少，它讓許翼醒過來了！
「許翼，你這個臭小子，終於捨得醒了！聽到這個訊息，我們立刻趕過來了，夠朋友吧！」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耳朵裡，緊跟著，病房裡就擠進來好幾個身影。
我一轉頭便看到了阿杰跟樂隊其他成員開心的笑臉。
病床上還在熟睡的許翼那像蝴蝶翅膀一樣的睫毛動了動，然後，他睜開了眼睛，只是眼神空洞，沒有焦距。
「這段時間你不在，樂隊的事情全落在我頭上，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阿杰衝到許翼床邊訴苦。
「明明你天天都在偷懶……」有人開始抗議了。
「哪有！」
安靜的病房裡充滿吵鬧聲。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