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朦朦朧朧中,早晨明亮的陽光開始一點一點地從窗戶擠進來,調皮地在我的眼皮上探頭探腦,我閉著眼睛靜靜地躺在床上。
昨晚端木涼突然的表白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心在那一剎那似乎是被月亮的倒影迷失了方向。
後來直到回家,我們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再提這個話題。
而千代,昨晚並沒有回家……
「唉……」我嘆著氣起床,開啟房間門發現客廳出奇地安靜,端木涼估計是還沒起床吧,千代……以後也許不會再回來這裡了吧……
「別想了,還是趕緊去上學吧。」我用力捶捶自己混亂的頭,匆忙地洗漱完畢之後就出門了。
走進教室才想到自己還不得不面對另一個尷尬的人——佑嵐。我要不要和她打招呼呢?
我猶豫著走到自己的座位邊,不期然地就撞上了她那雙美麗溫柔的眼睛,條件反射的,我做了一個低頭翻書包的動作,刻意逃避了那道目光。
對一個欺騙了自己的朋友,原來,我也沒有那麼大的度量可以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叮咚——」
第二節課的時候,課桌裡突然傳來手機的資訊提示聲,嚇了我一跳。
開啟一看,是端木涼傳來的簡訊——
中午一起吃飯。端木涼。
這短短幾個字像滾燙的烙鐵似的一下子讓我手足無措。該不會是……他要追問我昨晚的答案吧?
我遲疑了一下,回覆——
不了,我還有事。樂白微。
一上午的時間就在尷尬和緊張中過去了,所幸,他沒有再傳簡訊來。
中午放學鈴聲一響,我就一把抓住唐果拉著她躲到教室後面,正猶豫著要不要把端木涼昨晚表白的事情告訴她,一抬頭卻發現「死對頭」洪真伊正滿臉壞笑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唐果同學,班主任找你哦。」洪真伊得意地白了一眼唐果,「哈,一定是好事哦,你們昨天逃課的事我已經報告班主任啦!」
「至於樂白微同學——」洪真伊又把頭轉向我,臉上滿是憤恨不平的神色,「這次算你走運!因為你有醫院病歷證明,班主任大慈大悲放過你了。哼!!」
「滾開!蒼蠅臉,看見你我就反胃!」
唐果不甘示弱地一把推開她,邊朝教室外走,邊對我說:「樂樂,我去會會老師,你等我回來一起吃飯哦。」
「好。」
可是,我無聊地坐回自己的座位等了很久,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唐果還是沒有回來。
「‘會’了這麼久,老師也太敬業了吧……我還是去看看好了。」
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課桌,我站起來往教室外走去。
剛走到樓梯口,沒想到就迎面撞上了佑嵐。
這麼面對面地站立著,空氣就像是被放進冰箱的水,一下子凝固不動了。
遲疑了片刻,我決定裝作沒看見她,繼續朝前走,可就在這一瞬間,一隻纖細蒼白的手伸過來抓住了我。
「樂樂!!」佑嵐白皙精緻的臉龐突兀地印入眼簾,這是我第一次,在她的眼裡看見焦灼的神情。
「我……」她似乎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躊躇著,臉色越發蒼白。
呼,這種局面還真是棘手呢,前幾天還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這麼快就變成了面對面都不知道可以說什麼的關係了。
靜默,死水般的靜默。
我僵在那裡,嘴唇緊緊地抿著。因為,我不知道此刻我該說什麼,又可以說什麼。
空氣裡沒有一絲風,我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
她拉著我想幹什麼?想要解釋那件事嗎?可是解釋了又能怎麼樣呢?心痛的記憶就會被全部抹掉麼?
「對不起!」終於,這三個字從佑嵐那張柔軟好看的嘴巴里誠懇地吐了出來。
而我的心,莫名地就柔軟起來。
其實……我是沒辦法恨她的吧?
就算她欺騙了我,也還是沒有辦法恨。因為,在看見她的第一眼起,我就已經想要和她做朋友了啊。
「放開她!」忽然,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轉過頭一看,是端木涼。
他正一臉厭惡地盯著佑嵐拉住我的那隻手,發現我在看他,他又轉而激動地朝我吼起來:「你是個白痴啊,居然跟這種人在一起!」
「你……你怎麼還是來了?」我結結巴巴地看著越走越近的端木涼,陽光照在他黑色的碎髮上,閃耀出夢一般的光澤。
「你以為我想來?!這麼晚都不去吃飯,你是想餓死吧!」
「你難道嫌自己害死的人還不夠多嗎?警告你以後離樂白微遠點!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端木涼教訓完我後又重新火大地瞪著佑嵐,火山爆發的情緒在他漆黑的眼睛裡醞釀,彷彿隨時會噴發出來。
「那個……」我看著一旁默不做聲的佑嵐,心裡開始不忍,「她沒有害我啦,我們只是說說話而已。」
「哼!跟這種人說話,只會招來厄運!!」端木涼不由分說地上前來拉我的手,我左右為難地看看佑嵐又看看他,如果現在我跟端木走的話,佑嵐一定會很難過吧?可是不跟端木走的話,他一定會更生氣!
就在我猶豫的那幾秒,端木涼的怒火終於爆發了,他毫不客氣地對著佑嵐大罵:「你這個災星!為什麼總是陰魂不散?!害死了半夏,現在又來害白微!你趕快給我滾!馬上滾得遠遠的!!別再讓我見到你!!」
我吃驚地注視著端木涼那張恍若被太陽點燃的臉,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出深深的暗影。
為什麼他那麼討厭佑嵐,只要一提到她就會情緒失控呢?佑嵐……真的害死那個半夏了嗎?端木泠上次也說過同樣的話……
「可是端木……半夏不是死於意外嗎?」我記得千代是這麼說的。意外和謀害,到底哪個才是事實的真相?
「的確是意外!!」端木涼冷冷地說,眼睛卻依舊仇恨地盯著佑嵐。
「那麼……」我鬆了一口氣,可是接下來端木涼的話又讓我的心更加揪緊了——
2
「什麼?!被車撞?!死的人應該是你?!」我的呼吸一窒,心跳幾乎靜止。
半夏……死於車禍?!
腦海中忽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上次端木遭遇車禍時的畫面——那塵封許久,一直到現在都讓我心有餘悸的畫面,現在回想起來,似乎有某些細節我當時理解錯了……
當我站在馬路中央的時候,端木涼怒氣衝衝地向我跑過來,他的眉頭變本加厲地皺起,嘴角也扯成令人害怕的弧度……
——其實,他那時的表情不是生氣,而是恐懼吧……因為曾這樣失去自己重要的人,而害怕曾經親眼目睹的慘劇再一次在自己面前重演!
而他在昏迷前喊著半夏的名字說出的那些話,也不是單純的意識混亂,而是同樣的境地使他產生了時空錯覺,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半夏車禍去世的那個時候!
可是……既然是車禍,為什麼端木涼和端木泠都堅持說是佑嵐害死了半夏?難道是因為佑嵐的「詛咒」,半夏才會遭遇車禍?
究竟……當年那場令半夏喪生的車禍是怎麼回事?
我看向端木涼俊美卻痛不欲生的臉,那雙漆黑晶亮的眼睛此刻正飽漲著痛苦,似乎是想起了曾經痛徹心扉的那一幕,衣領上原本璀璨的徽章的光芒也跟著黯淡下去。
這一刻,我忽然很想幫他撫平所有的傷痛!
「涼,你果然在這裡!」一個高傲冷漠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我們同時轉過頭去,只見端木泠正冷冷地站在樓梯下方的轉角處,銳利的目光在我們三個人身上掃射了一圈,忽然大步跨了上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拉開我,然後厭惡地把佑嵐的手往旁邊一甩!
就在這時,意外的事情發生了——佑嵐瘦弱的身體一下子失去平衡,頭重重地磕在水泥臺階上,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佑嵐!」我驚慌地大叫著奔了過去,緊張地扶起佑嵐,「痛不痛?要不要緊?我帶你去醫務室!!」
佑嵐的額頭上已經迅速隆起了一個大包,可是她卻沒有露出一絲疼痛的神色。一定是不想讓我們愧疚吧,可是我已經愧疚死了!
「我沒事。」佑嵐輕輕地掙脫我的攙扶,轉而把目光投向遠處,輕鎖著眉頭似乎在擔憂什麼。
「哼!她當然沒事!這個害人精,只會折磨別人,讓別人來代替她承受痛苦!!」
端木泠也飛快地從樓梯上跑下來,一把揪住佑嵐的衣領,心急火燎地大聲質問她:「死女人,告訴我!千代是不是在附近?他總是跟著你的!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端木泠!!」我看不下去了,一把甩開她揪住佑嵐衣領的手,大聲朝她吼,「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把別人推倒了都不道歉的嗎?」
「道歉?」端木泠聽見我的話冷笑一聲,「就算我要道歉,也是對千代!這個女人,我只恨摔不死她!」
「這件事關千代什麼事?」我不解地望望佑嵐,又望望端木涼,可是他們的臉全都繃得緊緊的。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佑嵐摔下樓梯,端木泠要這麼緊張地尋找千代?還說要對千代道歉?
「樂樂。」佑嵐輕輕嘆了口氣,不安地撫摸著右手小指上的尾戒,緩緩開口,「也許你不相信,但是這的確是真的——我感覺不到外界的傷害,即使身體受到再大的傷害,我也不會像你們一樣有疼痛的感覺。因為——」
「因為什麼?」我迷茫地盯著佑嵐。感覺不到痛,那是什麼感覺?我不明白。
「因為我所受到的傷害,全部都會由千代去承受痛苦!」
「啊?」我捂住嘴巴,驚訝地瞪大雙眼。
這一句話如果是由別人嘴巴里說出來,我一定以為她瘋了,可是,佑嵐不是瘋子,她那麼真切地站在我面前,語氣也是那麼的認真!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啊!
為什麼佑嵐受到傷害,千代要替她承受痛苦呢?難道是……
我的心忽然糾結成一團,眼前湧起迷茫的大霧,幾乎要看不清地面了。
「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的!!」佑嵐似乎猜到我在想什麼,輕輕地抓住我的肩膀繼續說,「我的家族和千代的家族之間,有一種很奇怪的羈絆關係……總之就是,千代是我的守護者,必須代替我承受傷痛。所以每次我受傷,自己都不會感覺到疼痛,而他會!」
「可是,我怎麼能相信有這種事?」這種奇怪離譜的事情,我根本就從來沒有聽說過啊!!
「呵呵,小妹妹,你沒見過的事多著呢!但是,你不知道的,不代表就不存在!!」端木泠冷冷地插嘴,「你看見她右手上的那個玩意沒有?還有千代手上的黑曜石扳指?那時候我也跟你一樣不相信,可是這兩個東西讓我不得不面對現實!」
「戒指?!」我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佑嵐的右手小指,那枚閃動著詭異光芒的紫水晶尾戒有什麼特別的嗎?它和千代手上的黑曜石扳指又有什麼關係?
「他們倆的戒指都是摘不下來的!這我已經試過了!而戒指——就是維繫他們倆這種奇怪的守護關係的東西!」
見我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佑嵐連忙向我解釋:
「事實上,我們紫家是靈感家族,我們家族的很多人都擁有常人所沒有的靈力,也就是所謂的超能力,可是與之對應的,我們會被靈力反噬,遭受到比常人更多的‘意外’,所以千代家族作為我們紫家的守護家族,就必須代替我們承受靈力反噬所帶來的任何後果。
「每一代,作為家族象徵的戒指都會在我們兩個家族中選出兩個人來維繫這種守護關係,而這一代,剛好是我和他。
「我們的戒指會相互感應,這也就是為什麼每次我有危險他都會及時出現並設法化解的原因。如果千代不守護我,讓我受到任何傷害,最後感覺到痛苦的人,就會是他。所以他為了自我保護,不得不跟著我……
「樂樂,我知道那天晚上你可能看到了什麼,誤會了我和千代的關係,但是事實真的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對不起,樂樂,如果我們早點告訴你這些……」
「呵呵,早點告訴她又能怎樣?讓她趁早對你的千代死心嗎?」端木泠冷笑著打斷佑嵐的話,佑嵐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
「樂白微,你現在明白了?千代楓早就不屬於他自己了,愛上他,等著你的只有傷害!因為,他是絕對不可能對你負責的。」
他是絕對不可能對你負責的……
我是不會對你負責的……
「不要愛上我哦,我是不會對你負責的!」
3
不是不願負責,而是不能負責,只因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命運無情地烙刻下了最惡毒的詛咒,不能保護自己真心喜歡的人,而必須時刻守護著把罪轉移到自己身上的紫佑嵐!
「一出生,我就註定要成為別人的守護者,永遠都擺脫不了這種悲慘命運的安排……」
「是我想傷害她的嗎?是我想的嗎?哈哈哈……」
「不要愛上我,絕對不要愛上我!我是不會對你負責的!到底要我提醒你多少次呢?!」
——那時候,他的聲音是那樣蒼涼和無助,只因為他對於命運,別無選擇!
不!也許他也曾試圖反抗這無奈的宿命!我清晰地記得那次在首飾店,當炸彈上的讀秒器走到最後一秒的時候——
「……你剛才為什麼要回來?難道你不怕死嗎?」
「呵呵,這是秘密!不過,我終於可以自己選擇一次了!」
……
「我終於可以自己選擇一次了!」
——他選擇了和我在一起,哪怕幾秒鐘後一切灰飛煙滅。
「千代!!」終於清醒過來的我,帶著劇烈的心痛,推開佑嵐和端木泠,拔腿朝教學樓的天台上跑去。
這一刻,我有強烈的預感,他在那裡!他一定就在那裡!!
千代!千代我來了!
對不起,讓你獨自承擔那麼多痛苦和無奈!現在我都明白了,你並不是因為喜歡佑嵐而要保護她,你只是站在了命運強制安排給你的那個位置上!!
千代,聽到我的呼喊就趕快出現在我面前吧,我以後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獨自承擔所有痛苦了!!
我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對你說,千代……
幾分鐘後——
「千代!!你在這裡對不對?!」我呼啦一把推開天台那扇斑駁的門,撲面而來的空氣中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熟悉甜香。
天台安靜地沒有任何聲響回應我。
可是我卻在大片明亮的陽光中看到了那個逆著光的身影,用手支撐著欄杆,看得出是很吃力才保持著站立的狀態。
「千代!你有沒有事?」我急切地跑過去。
「小蜜糖……」他看見我過來,微微向後退了一小步,在臉上用力綻放出一個比陽光更耀眼的燦爛笑容。
可是那熟悉的笑容卻刺痛了我的眼睛,因為我清楚地看到,在他揚起嘴角的那一剎那,一滴晶瑩的汗珠順著他冷汗密佈的額角悄然滑落。
「不要笑了!我要你不要笑了!」我的眼淚不顧一切地湧出眼眶。
「小蜜糖,別哭……」千代虛弱的聲音中有一絲慌亂,但轉瞬就被無盡的溫柔淹沒,於是我哭得更加肆無忌憚。
「不!我要哭!為什麼不能哭?!明明很難過,為什麼還要微笑著去掩飾?!明明很痛苦,為什麼還要微笑著假裝沒事?!心裡想的,表達出來就好了啊!不論是什麼表情,哭著、笑著、生氣著、無奈著,只要是真實的心情,表達出來就好了啊!為什麼要假裝?為什麼要一個人……」
「小蜜糖。」他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沒有假裝……根本不需要假裝啊,小蜜糖。」
他溫暖的笑容彷彿融進了太陽的溫度,一點一點蒸乾我臉上的淚水:「只要看到小蜜糖,一切難過和痛苦就都不存在了——這就是我最真實的心情,難道不應該笑著表達出來嗎?」
「你……」我忽然沒有力氣再說下去了,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睛,在心中做出了一個決定。
「千代……我有話要問你!」
「嗯,小蜜糖想問什麼?」
「我……」瞳孔裡清晰地映出那張絕美帥氣的臉龐,我卻忽然沒有了言語,只是呆呆地盯著他,彷彿整個人就此陷入了漫長的冬眠期。
千代也安靜地站著沒有說話,似乎正在等待著我的提問,一陣微風吹著口哨從天台迤儷而過,頓時,我整個胸腔裡都吸滿了熟悉的糖果香味。
也許,結果並不是我期待的那樣吧?
但,如果同樣是失去,帶著遺憾失去,總比懷著疑問失去要好吧?!
「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當我終於鼓足勇氣大聲問完之後,一行晶瑩滾燙的淚水,帶著等待前絕望的氣息從我的眼睛裡滑落出來。
千代的身體一僵,低頭認真地望向我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中隱約流露出心疼又夾雜著矛盾的複雜神色。
他——會拒絕我嗎?
他,是不是又要對我說那句殘酷的話——不要愛上我,我是不會對你負責的!!
頭頂的陽光越來越強烈,氣溫在慢慢向一天中的最高溫爬升,可是我卻感覺到一陣顫抖,身體本能地緊縮著,冰冷從額頭上細小的汗珠滲出處開始蔓延著,一點一點地侵入身體裡最柔軟的角落……
時間,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的漫長和殘忍,分分秒秒都在凌遲著我的身體和意志。
終於——
4
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凝結成大團大團的霧氣朦朧了我的眼睛。
……明明是早就做好心理準備要承受的答案,為什麼聽到的這一刻,還是會痛徹心扉?!
然而——
「怎麼可能‘喜歡過’?」他忽然抬高了聲音,琥珀色的瞳孔定定地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是‘一直都喜歡著’啊!」
怎麼可能「喜歡過」?是「一直都喜歡著」啊!
怎麼可能「喜歡過」?是「一直都喜歡著」啊!!
怎麼可能「喜歡過」?是「一直都喜歡著」啊!!!
……
剎那間,我的世界裡只剩下了這一個聲音。
他的意思是——
他喜歡我!
他一直都喜歡我!!
他喜歡我,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身體裡一波接一波洶湧而來的狂喜幾乎要把我沖垮,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輕輕抱住了他。
「那——我們正式交往吧!!!」我緊張地說出這句話,然後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就像沙漠裡迷路的旅人不放過任何一次充滿希望的救贖。
「不!」這一次,他回答得毫不遲疑,似乎就在等著拒絕我的這一刻。
「為什麼?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為什麼我們不可以交往?!如果是因為‘守護’那件事,我不在乎!我要你陪我,只要你陪我就好了!」
我把頭重新深深地埋入他的懷抱裡,任憑激動的淚水一顆顆接連滾落在他潔白的t恤上。
淡淡的糖果香味,瀰漫在我的四周,千代沒有說話,就這樣緊緊地摟住了我……
「想不到——你還是不肯死心!」端木泠冷漠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我不由地打了個寒戰。
從千代懷裡探出頭,我看到了站在天台門口的端木泠和端木涼,還有佑嵐。
端木涼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直直地盯著我和千代。
「還不明白嗎?他喜歡你只能是說說而已,而他最做不到的事情就是陪你!」陽光充沛的正午,端木泠的目光讓我覺得彷彿掉進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冰窖。
「還記得那次在餐廳,我讓你做的那個測試麼?你難道一點都不好奇那個‘標準答案’是什麼?」
「是什麼?」那個切蛋糕的莫名其妙的測試,她終於要公佈答案了麼?
可她卻沒理會我,反而將目光轉向千代:「那個時候,你已經做出選擇了吧?將蛋糕一口吃掉,不留給任何人機會,還真是符合你自私風格的表演!千代楓,你喜歡的人,其實一直都是你自己吧!」
一瞬間,千代的臉色變得蒼白,緩緩地,他鬆開了摟住我的手。
「不!不是這樣的!他選擇的人是我,他剛才說了他一直喜歡我!!」我大聲地反駁端木泠。
「呵呵,是這樣嗎?你不要忘了,以他現在的身份,他什麼也不能給你!紫佑嵐——」端木泠伸手朝佑嵐一指,「只要有這個女人存在,千代楓所能給你的,就只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傷害!」
「我不需要他給我什麼!如果那身份是降臨在他身上的詛咒,我就和他一起想辦法解除這詛咒!」
「呵呵,果然和我那時候一樣天真!」端木泠怔怔地看著我,忽然間大笑起來,歇斯底里的笑聲刺得我的心一陣緊縮。
我害怕地看向千代,發現他正直直地盯著端木泠,眼神銳利卻傷痕累累。
好半天,端木泠終於停止狂笑,換上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對著我說:「樂白微,你真的決定要和千代楓交往嗎?」
「是的!」當我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我不經意地看到端木涼的手掌悄悄地捏成了拳頭。心,不自覺地微微悸動了一下。
對不起,端木涼,你想聽到的答案請原諒我無法說出。
但端木泠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我,她掃了一眼佑嵐繼續問道:
「即使你和他之間,永遠隔著這個第三者,你也不介意嗎?」
「是的!」
「即使他的‘第一時間’和‘守護’永遠屬於這個女人,你永遠被擺在第二的位置上,也沒關係嗎?」
「是的!」
「即使……」
「夠了!我不要再聽下去了,你說的這一切,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他是不是喜歡我,而他喜歡我,這就夠了!!」我情緒激動地打斷了端木泠的一大串追問,面對著神色複雜的眾人,彷彿立誓一般地大聲說:「如果那枚扳指註定是千代的命運,那麼今天的決定也註定是我的命運,我願意接受這種命運!因為我愛他!!」
靜默。
所有的人都在靜默。
「小蜜糖……」千代深深地看著我,猛地,他把我用力擁進懷裡,蜜色的髮絲拂過我的耳畔,撩起一陣細碎的響聲,彷彿有什麼東西灑進了心湖,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他抱著我,緊緊地抱著我,他懷抱裡的糖果香,是那樣讓我安心,於是我也輕輕地伸出手,環抱住他……
「很好!樂白微。」身後傳來端木泠驕傲冷漠的聲音,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接著說,「記住,這是你的選擇!」
然後,她走到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們的端木涼麵前,對他說:「你也看到了?走吧!」
可端木涼好像沒聽到她的話,靜靜地站在原地沒動。傷痛的神色如潮汐般湧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睛,我彷彿看到他的身軀正被絕望的暗影一點點包圍、吞噬。
「涼!」端木泠加重了語氣喊他,可是端木涼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端木泠抬手,狠狠地拽下了端木涼一直別在領口的金色徽章。
「如果那是他們的命運——」端木泠冷冷地將徽章舉到端木涼的眼前,一字一句地說,「那麼,這個就是你的命運!不要忘了,是誰把它給了你!!」
說完,她把徽章往端木涼的手裡一塞,轉身離開了天台。
5
「樂樂,我……」一直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佑嵐並沒有離開。
她怔怔地看著我和千代,似乎有什麼話想對我們說,可是忽然間,她的臉色卻變得煞白。一道紫色的光閃過,她緊緊地握著自己戴著尾戒的手指,神色痛苦地蹲了下去。
「佑嵐,你怎麼了?」我急忙跑過去扶起她。
「……」佑嵐沒有回答我,茫然地看著前方。她的眼神竟然變得很空洞,彷彿丟失了魂魄一般!被我握在手裡的那隻手也冷得像冰塊一樣,而且全身都在微微地顫抖著!
「千代!千代你快來看看佑嵐她怎麼了?」我緊張地想叫千代來幫忙,卻忽然想起他和佑嵐的守護關係,他會不會也……
我擔心地回頭,卻發現他只是無動於衷地站在一旁,神情淡漠地看著佑嵐,彷彿眼前的人和事與他毫無關係。
這是怎麼回事?一絲疑問在我心底緩緩升起,千代明明是佑嵐的守護者啊,不是說佑嵐所受的傷害都會由他來承擔痛苦的嗎?怎麼現在痛苦的是佑嵐,他卻毫無反應?
難道他是為了不讓我擔心,所以很努力很努力地掩飾,努力到讓我看不出一點點痛苦的痕跡?
正在這時,我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是唐果打來的電話。
「樂樂,你在哪裡啊?鬱悶死了!剛被老班一頓臭罵,都想死了我!」
「我、我在教學樓。」
「教學樓,我現在就站在教學樓下啊,怎麼沒看見你?」
「在天台呢……」
還沒等我說完,唐果就把電話掛掉了。
一分鐘以後——
衝上天台的唐果看見千代和我懷中的紫佑嵐,臉色立即變了:「樂樂,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他們想一起欺負你?!」
還沒等我來得及解釋,她已經快步走了過來,拉住我的手,一把將紫佑嵐推開:「滾開!你到底想對樂樂做什麼?」
「糖糖,不是你想的那樣啦!其實千代和佑嵐是……」
我正想著怎麼跟她解釋這糾結的前因後果,唐果已經不耐煩地把佑嵐往千代身上一推,大聲地恨恨地衝著他們嚷:「千代楓,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不管,但是不要把樂樂牽扯進去!不然,我一定讓你們倆都沒有好果子吃!」
汗,看著唐果怒氣衝衝的模樣,我明白現在跟她講什麼都是沒用的了。
我又抬頭朝千代看了看,發現他並沒有推開虛弱得彷彿隨時會倒下去的佑嵐。
「走吧走吧,不要理會他們了,我們先下去再說!」不等我發表任何意見,唐果就硬把我拖下了天台。
可是我的心,卻似乎遺留在了天台上。
坐在學校門口的麵館裡,我向唐果講述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什麼什麼?!你說千代楓是紫佑嵐的守護者?有沒有搞錯啊,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編故事吧你?!!」唐果驚訝地大喊大叫聲引得麵館裡的人紛紛轉頭用看大猩猩表演的目光掃射我們。
「拜託,糖糖,你這種一驚一乍的個性什麼時候能改改啊?早晚我得被你連累死!!」我毫不客氣地給了她一拳頭。
不過,話說回來,這件事情也的確是太魔幻了!別說她,就連我也一下子不能接受,感覺好像漫畫在現實裡上演一樣……
「好啦好啦!我下次注意!對了,你剛才說紫佑嵐如果受傷的話,那疼痛就會轉移到千代楓的身上,由他代替紫佑嵐承受所有的痛苦!那麼換句話說,千代楓保護紫佑嵐不受傷其實就是在自保嘍?是這個意思麼?」唐果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總結出一個讓我大吃一驚的結論。
「自保?!」
我猛地想起剛才在天台上,端木泠對千代講的那句話——「千代楓,你喜歡的人,其實一直都是你自己吧!」
心裡莫名地湧起一絲酸澀的感覺。
「嗯,是自保啦!那既然是這樣的話,樂樂你可就得想清楚了!!」
「呵呵,我不想想那麼多啦!我喜歡千代,他也喜歡我,所以我決定和他正式交往,剛才在天台上我已經宣佈了。」我微笑著,預備迎接死黨的又一次驚聲尖嘯。
「樂樂,你——瘋——啦!!!」果然,急性子的唐果再次發出了足以掀翻十棟大樓的尖叫,於是我們又享受了一次動物園大猩猩的待遇,隆重地被萬千目光「寵愛」了一番。
「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練美聲啊!」唐果氣勢洶洶地對著周圍吼完,把筷子一扔,拖起我就往外走,「走,不吃了!回教室去說!!」
在從麵館回教室的路上,我們兩個人當然也沒閒著,一路爭吵著到教室,也還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樂樂,你只要想想,千代楓是紫佑嵐的守護者,紫佑嵐有危險的時候,他就必須時時刻刻地守護在她的旁邊。那麼你即使和他在一起了,你們之間也永遠隔著一個第三者!」不甘心的唐果乾脆一屁股坐在了我旁邊的位置,擺出大姐的架勢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打個最簡單的比方,如果你和紫佑嵐同時遇到危險,說不定他到時先救的也是那個女人而不是你這個女朋友啦,你能忍受得了嗎?」
「同時出危險……」
我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如果真有那樣的事情發生,千代到底會救誰呢?
如果佑嵐出事,千代作為守護者,也會出事的吧……而我,那個時候又應該怎麼辦呢?
難道明知道千代不救佑嵐的後果是他會遭受痛苦,我也自私地希望他來救我麼?
正在這時候,佑嵐的身影出現在了教室門口。看到她向我們走過來,唐果立即站了起來,臉色不善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等佑嵐坐下後,唐果的火氣終於忍不住爆發了,指著佑嵐怒氣衝衝地說:「紫佑嵐!你來得正好!我剛好有話要問你呢!」
佑嵐撫摸著右手小指上的紫水晶戒指,安靜地等待唐果的怒氣降臨在她身上。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原本清澈得彷彿白玉黑晶的大眼睛此刻看起來毫無生氣。
「哼!你老老實實告訴我,當初為什麼要欺騙我和樂樂?!虧我一直都那麼相信你,還把你當最要好的朋友!!」
「我……」佑嵐看看我,又看看唐果,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悲傷,「對不起,那件事情,是我不對,我不應該騙你們,但是我真的不想你們捲入這件事情中來……或許,我真的是一個不祥的人吧,總是在給大家添麻煩,害死了半夏,也傷害了泠……」
「哼。你承認就好!!」
「糖糖,我……其實一直有預感,你是不會原諒我的……」佑嵐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難過地垂下頭。
「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是無法原諒你!因為你傷害了樂樂,也欺騙了我!也許樂樂這個傻瓜會原諒你,但是我,並不會因此原諒你!我只能在你們中間選擇一個做好朋友!」唐果緊緊地握住我的手,頓了一下,轉頭對著紫佑嵐一字一句地說,「抱歉!那個人——不是你!」
「糖糖……」我輕輕拽了拽唐果的手臂,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兩個好朋友,我都不想失去,而夾在她們中間,又只能左右為難。
6
儘管有什麼東西已經在季節的更替中悄然改變,然而我們的生活還是漸漸轉回了最初的軌道。
再過幾天,我們若葉和四葉聯合舉辦的運動會就要開始了。可是——
「同學們,沒有一個人報名參加運動會的話,我們若葉會很丟臉耶……」
我拿著厚厚一疊奮戰了幾天幾夜,嘔心瀝血寫出來的「動員演講稿」,站在學校宣傳欄前,口水都快說幹了,可還是沒有一個同學願意報名參加運動會。
「切!!!那總比在現場出糗好!!!」
「是啊,報了名就等著丟人現眼吧,有人參加又怎樣?!每年還不都是被四葉包攬所有獎項!!」
「對啊!而且每年的運動專案幾乎都一樣,一點都沒有挑戰性!!」
「大家給個面子啦!!幫忙報個名嘛。」
「不給!」
……
呼,想到這裡我簡直快要抓狂了!!
鬱悶地回到家,我忍不住對著正悠閒地看電視的端木和千代就是一通抱怨。
「啊啊——千代啊!端木啊!幫我想想辦法啊!我們學校沒有人願意報名參加運動會,我這個新上任的體育幹事會非常非常丟人的啦!」
「笨蛋!你跟那些白痴羅嗦什麼?!!他們不報名,你自己隨便填幾個名字上去不就行了?!!」端木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螢幕,不耐煩地扔出這麼一句。
暈,這、這也太不尊重人權了吧?!
那我以後還能進若葉的大門嗎?估計還在半路上就已經被那群同學憤怒的拳頭捶成肉餅了!!
「這個……端木,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那就抽籤,抽到誰就誰去!」
「哎,這種辦法不行啦!蜜蜂,你別看電視了,快幫我想想啦!」
「呵呵,小蜜糖不要發愁,船到橋頭自然直啦。一起來看電視,這部特工電影還有點意思哦。」千代將一顆太妃糖放進嘴裡,笑呵呵地朝我招手。
「不看!都什麼時候了,還看心思看那些!哼!你們不幫我出主意,今晚就都不許吃飯!」
「啊呀,小蜜糖,你應該早點說嘛,剛才我和涼回來的時候經過一家新開張的披薩店,就順路光顧了一下,呃,吃得還蠻飽的……哎,小蜜糖不要瞪我嘛,我有記得給小蜜糖帶一份哦,吶,就在桌子上……」
「你、你們等著……我吃完就來修理你們!」汗,食物的誘惑力果然是致命的……
「呵呵,小蜜糖,不用著急啦,吃完披薩再好好睡上一覺,明天你會很忙哦。」
「很忙?」我正在往嘴裡塞著披薩,微微怔了一下。他的意思是……
「哎,這種程度還用電腦特技?任何一個玩極限運動的都可以做到!」看著電視的端木不滿地抱怨起來。
「涼,這是電影啦,都是假的,真正的特工生活怎麼會是這樣!」
「垃圾電影!」
「嘿嘿。」
……
暈,竟然就不理我了!這兩個傢伙……
好,既然你們都不肯幫我,那我就等「船到橋頭自然直」好了。
第二天。
若葉體育部破爛的臨時辦公地點,運動會報名出現了一派學校前所未有的熱鬧景象,人群擁擠得幾乎連風都找不到一絲縫隙鑽出去。
「哎呀,累死我啦!」我和唐果被重重人牆包圍著,不僅唇乾舌燥,連鼻子都幾乎要開始冒煙了!而後面排著隊等待報名的長龍就像萬里長城,一眼根本望不到盡頭!
「唉,蜜蜂到底耍了什麼花招啊,一下子吸引了這麼多人?!」我捶捶痠疼的胳膊,自言自語地看著手裡的名單。
「呵呵,小蜜糖,不用著急啦,吃完披薩再好好睡上一覺,明天你會很忙哦。」
——難怪他當時笑得那麼狡猾,原來是早有預謀!
「樂樂,為什麼這些運動專案的名字都這麼奇怪啊?什麼‘生死穿越’、‘高空救援’、‘生存第六感’、「飛簷走壁」,聽起來跟電影一樣。」唐果瞄了一眼報名表上的專案,滿臉狐疑地探過頭來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