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6月底,期盼已久的暑假終於來到了。
今天,是暑假的第三天,也是我和千代約定了一起去旅行的日子。
下午的陽光明媚得不像話,幾朵白雲稀稀拉拉地點綴在湛藍的天空上,像一個隱身的魔術師在給天空做著大掃除。
「到車站了哦。小蜜糖,趕緊抓緊我的手,別弄丟了。」千代提著旅行包轉頭對我喊。
「嗯。」
我鄭重地點頭,聽話地用右手抓住了千代的左手。
「小蜜糖,你站這邊來吧。」千代忽然用極度魅惑的眼神,帶著說不出的深意凝視著我。
他的聲音,似乎帶了些邪惡的引誘意味。
「幹嗎?」我不解地站著沒動。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就讓我大大後悔,恨不得馬上找個地縫鑽下去了!
千代,居然在擁擠的車站,在那麼多叔叔伯伯大媽大嬸的目光注視下,絲毫不顧形象地大聲跟我撒起嬌來:「嗚,小蜜糖,我不管啦!反正我就要站在你的左邊!」
然後,不等我同意,他就迅速把旅行包換到左手,再飛快地站到我的左邊,用右手緊緊地牽緊了我。
「為什麼一定要站在我左邊啦?你又在玩什麼花樣?!」我瞪大眼睛,詫異地看著他這一系列怪異的舉動。
「呵呵,我決定了,以後都要站在小蜜糖的左邊,因為我發現——這是距離小蜜糖心臟很近的地方哦。」
說這話的時候,似乎周圍所有的陽光都跌進了他的眼睛裡,那麼晶亮,比寶石還耀眼。
我決定了,以後都要站在小蜜糖左邊,因為我發現——這是距離小蜜糖心臟很近的地方哦!
心,失控地漏跳一拍,像有一大片一大片帶著露珠和香氣的花朵被人從半空撒下來,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我的腦袋上,我快要被幸福的氣息迷醉了。
「哦,是嗎?但這樣一來,我離你的心不就遠了麼?」我看了看一臉滿足笑容的千代,像中了蠱術般囈語著吐出這個問題。
「呃?」千代怔了一怔,然後把他那張俊美的臉定在距離我的眼睛0.01米的地方,輕聲說,「不會啊,因為小蜜糖,一直一直就在我心裡啊,在我心裡最深最深的地方哦,誰也挖不走的地方!」
他就這樣低著頭,深沉莫測地看著我,用他那雙漂亮得比桃花還絢爛的眼睛。
霎時間,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充滿了謎一樣的魅力,我愣住了,直到千代驀然俯下身靠近,輕輕吻了我如同受驚小鹿般的臉:「小蜜糖,屬於我們的戀愛旅程,馬上就要開始了哦。期待嗎?!」
撲通,撲通,心臟那裡立即傳來急促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那麼有力!
四周雖然沒有風,我卻感覺到了甜蜜的空氣在歡快地四散蔓延。
世界好像一下子變得澄淨了,連樹上的蟬鳴都那麼動聽,我感覺自己變成了童話故事裡幸福的小公主。
毫無預兆的,千代握著我的手心忽然顫抖了一下,我立即敏感地轉過頭:「怎麼了?!」
我的話還沒問完,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立即喧鬧地叫囂起來!
「哦,來電話了。」千代不緊不慢地鬆開牽著我的手,去口袋裡掏手機。
手機還在繼續響著,一聲、一聲,比我的心跳還要急促……
我的身體裡忽然有細碎的藤蔓伸展開不祥的枝葉。
「你怎麼不接?」我發現千代看著電話的來電顯示卻遲遲沒有按下接聽鍵。
是誰打來的呢?
看著他緊繃的神色,難道是……
在我的催促下,千代終於接了電話,但是冷漠的語氣和平時的他完全是兩個樣子:「我現在很忙!!什麼……哦?很嚴重嗎……」說著說著千代開始著急起來。
一定是佑嵐那邊又出狀況了吧?
千代,會像上次約會那樣,中途離開嗎?!
今天,可是我期待了很久、也準備了很久的旅行啊……
現在,旅行還沒有開始……
我的心越來越慌亂,慌亂得彷彿整個世界隨時都會失去方向。
「嗯!我馬上就來!」
啪——
手機迅速結束通話了。
我的眼睛裡似乎有個大泡泡,鼓脹著、鼓脹著,然後啪的炸裂了,那麼清脆的一聲響,頓時,眼睛裡只剩下無數的碎片。
陽光突然變得無比刺目,我在光影裡感覺有一剎那的失重,大腦幾乎處於停滯狀態。
接下來,我模糊地聽見了千代說話的聲音:「小蜜糖,對不起……」
「什麼事?」我強打精神,裝出笑臉明知故問。
「我現在有點事……要離開一會……」千代的神情為難得好像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呵呵,沒事,你去吧。」我笑著從他手裡接過旅行包,嘴角自然得看不出一絲異樣的痕跡。
「那……我會很快回來的,你等著我!」猶豫了一會,千代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
他轉身離開,逐漸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直到千代的身影再也看不見,我上揚的嘴角才像失去支柱般迅速地垮了下來。
——蜜蜂,為什麼……每一次,你都要讓我注視著你離開的背影呢?!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在忐忑不安中期待著千代的身影出現,可是,一次次翹首期望,卻一次次地承受失望!
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千代,還是沒有回來!
我終於忍不住撥了他的手機,電話裡卻傳來了系統機械的回答:「對不起,您撥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
站在漸漸西斜的陽光下,我的心一點一點失去溫度,冰冷冰冷……
不許哭!不能哭!!
我拼命抬高頭,強迫那些液體倒流。
我已經哭過太多次了!
我不想我們的交往,被太多的淚水浸溼,因為,那樣的話,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把所有曾經有過的甜蜜都淹沒掉……
我原本以為,通過這次旅行我們可以埋葬掉所有不愉快的事情,把所有的不堅定、所有的彷徨全部都趕走,可是,可是千代居然就在出發的前一秒,扔下我走了!
2
嘟嘟,嘟——
我在人來人往的車站一動不動像尊雕塑似的靜靜呆站了很久,直到汽車的喇叭聲響起來,高亢的嘀嘀聲刺激著我的神經,令我不得不清醒,我才扭動脖子朝千代消失的地方失望地看了一眼,然後,孤單卻堅定地在人群中轉身。
「蜜蜂,我再也不會傻傻地站在原地……等你了!」說完這句話,我就毫不猶豫地提著旅行包走上了大巴車。
剛剛坐下來,身體就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往鄰市去的車子發動了!
我再次不死心地把目光轉向車窗外,千代,還是沒有來!而這輛車子,將載著我一個人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
唰唰唰——
車子在平穩地前進著,把一切遠遠地拋在身後。
我的眼睛裡全部是天空憂傷的倒影,那麼多那麼多迷濛的碎片。
「為什麼,每一次都要丟下我?」
我看著漸漸退後、越來越遠的熟悉的景物,眼睛越來越酸,越來越疼,滴答——滾燙滾燙的液體終於順著眼角滴落下來。
我,還是忍不住哭了!無聲地趴倒在車窗上任由眼淚把自己在悲傷中浸透……
時間的魔法,原來比愛情的魔法更厲害嗎?就算再怎麼努力,我們還是回不去了!回不到最初相遇時那樣的快樂了!
……
「樂白微,你是怎麼了?這個樣子可一點都不像你啊!」我盯著車窗玻璃上那個有點陌生的自己,使勁擦了一把眼淚,「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用了?這麼一點點小事情都承受不了。不是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嗎?應該堅強地承受住!!」
「一個人去玩也不錯啊,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更自由呢!」我對著玻璃艱難地牽動嘴角擠出一個笑臉,「再說,也許,有豔遇的機會也不一定哦。呵呵……」
「嗯,就是這樣!」我保持著那個笑容繼續自說自話,「既然是旅行,就要好好地享受風景,開開心心的才對!!
坐在我旁邊一直在擺弄著手中的專業相機的男人抬頭,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他一定覺得我是個神經病吧,要不就是走火入魔的表演狂。
哼,隨他怎麼想好了,我扭過頭不打算搭理他。
忽然,滋滋滋——
口袋裡的手機在這個時候急促地響了起來,我看了一眼螢幕,是千代打來的!
我習慣性地準備按下接聽鍵的右手大拇指被生硬地定在了空中。
千代,已經離開近三個多小時了,他,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打電話來?!
三個小時的時間,足夠把一個人的耐心一點一點地磨滅掉吧?
他怎麼能夠篤定,在三個小時後打電話來還能找到我呢?
萬一我還繼續站在太陽底下傻傻地等他,現在也許已經曬暈過去了吧?
又或者,我現在坐的車子出了意外,他難道不怕再也聽不到我的聲音,再也見不到我了嗎?
我的手指在空中顫抖著移動了位置,按在了結束通話鍵上。
可是,手機很快就不死心地再次響了起來,我看都不看又趕緊按掉了!
於是,一直握在手中的手機隔幾分鐘就會響起來,而我每次都毫不猶豫地按下結束通話鍵!那麼用力,彷彿每下都恨不得按到電話那邊的那個人身上。
「只是不停按掉,卻不關機,其實是想對方再打來吧。」
一個聲音突兀地傳入我的耳朵,我驚訝地抬頭,是座位旁邊一直打量我的攝影師模樣的男人。
他正對我微笑著,彷彿知曉一切。
「……」
為什麼剛才只是不停按掉,卻不關機呢?我迷茫地問自己。
「既然希望他再打來,那麼,就不要讓人家失望太多次哦。不然他絕望了就有可能不再打來了。」
那個攝影師像先知般的話剛落音,我手裡的電話就真的再次響了起來!
我應該已經……按掉大約二十多個電話了吧?攝影師的話忽然讓我有點恐懼,萬一千代真的絕望地不再打來……
於是我趕緊按下了通話鍵。
「喂。我已經在路上了……什麼?」聽到電話那邊意料未及的聲音,我驚訝得差點讓手機從手裡跌落,「你……你是端木涼?哦,我在去那裡的車上,你怎麼知道我要……」
可是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粗暴地打斷了,電話那頭傳來端木涼火大的吼聲:「白痴女人,別羅嗦那麼多了!你——馬上把電話給司機!」
「什麼?!」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幹嗎突然叫我把電話給司機?
「死女人,你還在磨蹭什麼?!!趕緊叫司機停車!!叫他停車!然後在原地不要動,我馬上過來!!聽到沒有?!」
「可是,這裡是高速公路,不可以停車……」我儘量壓低聲音,一面轉頭歉意地望望四周,幾乎全車的人都聽到他剛才在電話裡火山爆發般的吼聲了……
「你是笨蛋啊?!一個人還去什麼去啊?!!蠢得像豬一樣,萬一認錯路了怎麼辦?!找不到旅館住怎麼辦?!」
「不會的!旅館房間早就訂好了……你不用擔心……」
我連忙替自己辯解,可是電話那邊的人似乎根本就沒聽到,狠狠地罵了句「總之,你這女人就是白痴!」然後啪的一聲,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暈,這傢伙打電話就是來罵我的?
我怔怔地望著電話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呵呵,你男朋友脾氣還真不小啊。不過,看得出蠻關心你的哦。」旁面的攝影師把頭探過來,安慰地笑著鬆了口氣。
「那個……不是的……」
3
這天晚上,我獨自一人睡在旅館裡。
在輾轉反側中,終於昏昏沉沉地睡去……
咚咚——
咚咚咚——
迷迷糊糊中,一下一下沉重混亂的敲門聲反覆擊打著我的睡眠神經,我半睜著眼睛爬起來走向門口,啪嗒開啟了門。
「你——」我吃驚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半天才說出話來,「端木,你怎麼來啦?!」
我瞪大眼睛望著一臉倦容的端木涼,他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風塵僕僕的氣息,臉色也陰沉得可怕,而且,一進來就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
「你……你要幹嗎?!」
我微微掙扎了一下,反而被他拽得更緊了!
「在我沒醒過來之前,哪都不要去!白痴……」
丟下這句話,他就一頭栽倒在床上,很快,整個房間就開始迴盪著他均勻的呼吸聲。
這傢伙……怎麼這樣?!
我無語地看著被端木涼抓緊的手,被他這樣牽著,床也被他佔著,我要怎麼睡覺啊?!
呼,把他叫醒讓他放手?
可是看他那副累趴了的樣子,實在有點不忍心……而且,他剛才倒下去之前不是還說什麼「在我沒醒過來之前,哪都不要去……」嗎?
暈,難道他怕我跑了?!
「好想好想睡覺啊。」
我的腦海裡一片混亂,不知不覺就開始練習點頭動作,迷迷糊糊中,差點把腦袋當成球砸到端木涼身上!!
「糟糕!」
我慌亂地抬頭看了端木涼一眼,他依舊緊閉著雙目,呼吸也跟剛才一樣均勻,還好,他沒有醒!
我長呼一口氣,用那隻自由的手輕輕地擦了一把額頭的虛汗。
正在這時,手機緊張地響了起來。
竟然是半夏打來的電話!
我轉頭打量了一眼沉睡的端木涼,他的樣子,一時半會兒估計醒不來吧?我還是到旁邊去接聽,不要讓電話的聲音吵到他了。
我輕輕地試圖把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來——
可是,沒想到他居然抓得緊緊的!而且似乎睡著了也有意念力一樣,我稍微一動,他反而抓得更緊了!
「呼,看來只能在這裡接了。」
我無奈地保持著一隻手被端木涼牽著的怪異姿態,用另一隻手接通了弟弟的電話。
「姐,端木哥哥在你那裡嗎?」半夏劈頭就問。
「……嗯,他在我這裡……」我遲疑地回答。
奇怪,半夏怎麼知道端木到我這裡來了?
「呼,那就好!姐,我們都擔心死了,剛剛接到公路警察的電話,說端木哥哥開出去的車被發現停在路邊,似乎是出了故障,可是車主卻不在附近。我們打電話給端木哥哥也聯絡不上。他昨晚出去的時候那麼心急如焚,聽說是找姐姐去了,所以我打電話來確認一下……」
我握著手機怔怔地看著被端木涼死死握住的那隻手,一種異樣的感覺瞬間從心臟流淌到全身。
端木的車在半路出了故障,那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那麼遠的距離,又是晚上,完全陌生的城市,端木他是怎樣找到我的呢?
這麼疲憊,甚至連我的問題都來不及回答就倒頭大睡,他,難道是一路跑來的嗎?
「姐,你還在聽嗎?」半夏在電話那邊不安地問。
「哦,我在。」我遲疑了一下,掙扎了一會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那……千代呢?他回家了嗎?」
「千代哥哥啊,到現在都一直沒有回家呢!他好像打了電話給端木哥哥,說自己有事走不開,讓端木哥哥去車站接你回來,可是沒想到你竟然一個人走了……」
「哦。是嗎?」
握著電話的手不知不覺無力地鬆軟下來,依稀聽到半夏在那邊叫:「姐,沒事了吧?那我掛了哦。」
「嗯,好的,拜拜。」
放下電話,外面的天漸漸亮了起來,幾縷細碎的陽光掠過影影淺淺的絲質窗簾,映上端木涼熟睡的臉龐。
此刻,他的整個身體嬰兒般地蜷縮著,完美的五官一半躲進陰影裡,顯得更加深邃迷離,彷彿一個讓人陷進去就不願醒來的夢。
他,真的就那麼著急和擔心我嗎?居然不顧危險連夜開車過來?!而且,車子還壞在了半路上,真不知道他是經歷了怎樣的遭遇才到這裡的!!
這時,握著我手的那隻手輕輕地顫抖了一下,我的心,忽然沒有來由地閃過短暫的驚慌。
久久地凝視著那隻手,恍若在凝視一個夢境。現在,我的手被他抓在手心裡,我的心呢?
為什麼,這個平時總喜歡對我罵罵咧咧的傢伙,卻總是在我最孤獨最無助的時候出現?
為什麼,出現的人,是你而不是他……
4
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端木涼這傢伙居然一睡就睡了整整一天!!
一直到天都暗了他才醒過來!!
「喂——你幹嗎?」
沒想到端木涼一醒過來,看到我們緊握的雙手,馬上就像被火燙到似的把我的手撂開好遠。
「是你自己抓著我的手好不好?!一醒過來就翻臉不認人了?!」
「我……怎麼不記得?!」
暈,居然還給我裝不知情!要不是看在他連夜趕來找我的份上,我真想把他從窗戶丟出去。
「好了好了!懶得跟你計較,我可是因為你,今天一整天都沒能出去玩,你怎麼也得表示表示吧?!」
「……」
「陪我出去逛逛,當補償我浪費的時間。」
「喂!你什麼意思啊?我浪費你時間?!」
端木涼立即不滿地擺出一張夜叉臉,可惜,我已經看習慣了,所以一點威脅力都沒有!
最終,我們走在了去往風之谷樂園的路上。
開始的時候,我在前面走,端木涼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但是走著走著,不知怎麼就變成我像個尾巴一樣跟在他的後面了,真是鬱悶。
「白痴女人,不要跟丟了!」端木拽拽地走在我的斜前方,時不時就轉過頭來檢查我在不在。
「喂,不要再往前走了!」
我猛地停下了腳步,我已經看到那個風之谷樂園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心卻在那一瞬間感覺空空的,靈魂像被抽離了身體……
原本,現在站在我身邊的,不應該是另一個人嗎?
跟我約定了一起來這裡的人,是千代啊……
我有些迷惘地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
「哇啊!好漂亮哦!好棒!!!」
「喜歡的話,我們再去多買一點好了,呵呵。」
一對情侶手牽著手從我的身邊走過,兩個人的手裡拿著一束小小的焰火棒,正很開心地在空中揮舞著,小小的火花在半空中綻放出美麗的光芒,照亮了他們那幸福的臉龐。
啪嗒——
恍惚聽見心裡某個角落枯萎的哀嘆。
「發什麼呆?笨女人,我買票去了。」端木涼掏出錢包,轉身走向售票視窗。
樂園裡,旋轉木馬的音樂聲越來越清楚地傳了出來,巨大的摩天輪緩緩地在天邊滾動,璀璨的燈光正在漆黑的夜空中不斷地變幻出各種各樣的圖案,一切都顯得那麼華美而夢幻。
我呆呆地盯著樂園裡面的一切,好美……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美!
轟——
天上突然出現了無數美麗的焰火。
我慌亂地往後倒退了幾步,朝樂園裡望去,裡面的夜遊活動已經正式開始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間竟有了一種很害怕的感覺!
回頭,看了一眼端木,剛好他也回頭正朝我這邊看過來,夜空中那些焰火的光芒投射在他的臉上。
恍然間,端木的臉漸漸地開始在我眼前模糊,變成了另一張我熟悉的臉。
「小蜜糖,不要愛上我哦,我不會對你負責的!」
彷彿看見千代一臉笑容的樣子,對我眨眨眼睛。
心一陣抽搐……
「你不要忘了,以他現在的身份,他什麼也不能給你!紫佑嵐——只要有這個女人存在,千代楓所能給你的,就只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傷害!」
轉眼間,那張臉又變成了端木泠的冷笑。
止住,止住!!
樂白微,你又在胡思亂想了!
深吸了口氣,一切靜止下來,又回到了現實,依然是端木那張帥氣的臉。
心情一下子變得沮喪起來,我突然失去了走進樂園的勇氣。是不是看起來很美的東西,當你走近以後就會覺得很失望?
「端木,我們回家吧!」我用力趕走心裡面那些悲傷的情緒,對端木展開一個甜美的笑容。
「白痴女人,你不是一直想來這個樂園嗎?」
「可是……現在我想回家,我很累了,以後再來玩吧。」
說完,我轉身,慢慢地朝樂園相反的地方走去……
原來有些東西,在真正要靠近的時候,會忽然讓人失去勇氣……
噼啪——
5
同樣的路程,相反的方向,車子在路上飛馳著……
接近凌晨的時候,端木涼把我送到了我家樓下。
我轉過頭,努力彎起嘴角微笑著對他說:「端木,我已經到家了哦。你也趕緊回去休息吧。」
端木靜靜地站著沒有動,在路燈的照耀下,他衣領上的金色徽章散發出迷離的光芒,我頓了一頓,望著他漆黑深邃的眼睛,緩緩地低聲吐出兩個字:「謝謝……」
「……」端木的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忽然,他的目光看向某處定住了!
「你在看什麼?」我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也變得跟他一樣,愣愣地陷入了石化中。
在我家門口,安靜地佇立著一個雕塑般的人影——那麼熟悉的俊美五官,柔軟的蜜色頭髮,黑曜石扳指黯淡地反射著夜的色澤。
是千代!!
他,他怎麼會深更半夜站在我家門口?!
心,一陣說不出的悸動。
千代定定地站在那裡,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一時間,我們三個人都沒有說話,空氣沉靜得幾乎要凝固。
啪嗒。啪嗒。
千代邁開腳步朝我們走了過來。
靜謐的夜裡,腳步聲一下一下,聽起來如此清晰,卻,令人心慌。
下意識地,我後退了一步,輕輕抬起手去拉端木的手……
端木的手在被我觸碰的一瞬間輕微地縮了縮,然後緩緩展開,也一點一點地扣住了我的手……
這時,我看到千代的眼中閃過一絲疼痛而銳利的光芒,如同一道驟風猛烈地刮過來,我的手還沒來得及被端木牽緊,就感覺被一股極大的力道奪過去,攥緊,然後身體不由自主地旋轉,跟隨著那股力道的主人一起向前跑去。
手被迫從端木手中脫離的那一剎那,我的心裡竟然掠過一絲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似乎還夾雜著淡淡的失落……
淡淡的熟悉的糖果香味不斷從身旁飄來,彌散在風中,千代的側臉被朦朧的夜色模糊了輪廓,只有被握緊的手上傳來他掌心的冰涼觸感讓我明白這不是一場幻覺。
他要幹什麼?
他要帶我去哪兒?
我的疑問被微涼的夜風吹散,得不到答案。
呼吸的節奏被打亂,腦海裡有似曾相識的記憶開始瘋狂漫湧——
「我們要跑去哪裡?」
「你說呢?」
「聽我的?」
「嗯,聽小蜜糖的!」
「哈,那就去……你還記得我們重逢的那天,你答應過要‘陪’我的嗎?」
「嗯……」
「那就‘賠’我去找四葉草鑰匙吧。」
……
那個時候,我和他就像兩隻幸福的天堂鳥,剛剛共同經歷了一場生死考驗,眼睛裡只看得到幸福。
可是現在,為什麼卻覺得越來越看不清快樂的形狀……
「夠了!!」
我忽然重重地甩開他的手,腳步也因為突然的錯亂而踉蹌了幾步,但總算沒有狼狽地摔倒。
「小蜜糖……」
千代猝不及防地被我甩開,震驚地轉過頭看著我。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對視著,彷彿被凍結在蒼茫的夜色中,好久好久,誰都沒有動一下。
終於,我受不了這沉悶的氣氛,轉頭向旁邊的草地走去。
這時,我才發現我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跑到了上次來尋找四葉草的那個河灘!
這是巧合還是註定?
當腦袋裡冒出這個念頭時,我忍不住悲哀地輕笑出聲。
回頭,我面對著身後跟來的千代站定:「蜜蜂,你還記得上次來這裡時,你對我說過什麼嗎?」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你說,四葉草樂園是騙我的,世界上根本沒有四葉草樂園,所以找到鑰匙也沒用。」
「小蜜糖,我……」
「你說的沒錯,變了,風向變了,一切都變了!就算站在同樣的地方,也再也看不到從前的風景,這就是時間的魔法——時間,能撫平一切傷痕,但撫平傷痕的卻並非時間本身!」
夏夜的風帶起一絲涼意,我壓抑著激動的情緒,身體不住地顫抖起來。
「蜜蜂,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每次你離開我的時候,我都很害怕!看著你的背影一點一點地從我的視線裡消失,我就會覺得你再也不會回來了,你不會再回到我的身邊!!那種感覺,那種絕望的感覺你明白嗎??」
「不!你根本不明白吧?!因為每一次,都是我看著你離開;每一次,你都把背影留給我!!夠了,已經夠了!!蜜蜂,我已經受夠了你的背影!我再也不會傻傻地站在原地看你離開了!!」
6
「小蜜糖,對不起。」
他走過來,蹲在我身邊,將手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卻被我任性地甩開。
「小蜜糖,你願意聽我解釋嗎?」
月光靜靜地照在他的臉上,此時的他在我的眼中竟然顯得有些陌生。
「有什麼好解釋的呢?!其實……我都知道!我都清楚!」一股宿命般濃重的悲哀從胸腔裡面蔓延出來,我壓抑不住地朝他吼,「我知道你必須守護的人,是佑嵐!所以,對她的召喚,你任何時候都不可以拒絕……」
這一切不是早就明白了嗎?
可是為什麼說出來的時候,心,竟然會這樣難受?難受到幾乎沒有力氣支撐住身體?!
也許,端木泠說的對,在選擇千代了那一刻,就選擇了要不斷地受到傷害……
「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千代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落寞和焦急,「本來,對於這次約定好了的旅行,我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離開你身邊的!可是……」
「可是什麼?!」我冷冷地盯著他,「既然決定了,為什麼又改變主意?!」
「因為紫佑嵐的媽媽忽然重病昏迷,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哭得很厲害,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惟一能想到的可以幫助她的人就是我……」千代琥珀色的眸子裡湧現起無奈的神色。
我無聲地咬緊了嘴唇。佑嵐的媽媽,是上次在校門口見過的那個神秘女人嗎?總覺得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紫佑嵐是私生女,紫家當年接受她回到家族的條件就是——她不可以再和親生母親見面……來到這個城市之後,我們偷偷地把她的媽媽也接了過來。她媽媽是很善良的人,一直對我很好,像我真正的媽媽一樣……我沒想到她會這麼突然地就……就……」千代聲音低沉地述說著,語氣越來越悲傷。
「佑嵐的媽媽怎麼了?」
「……去世了。本來我以為可以馬上處理完這件事就回來,所以讓你等我,但是我怎麼也想不到她媽媽的病竟然那麼嚴重,送去醫院時就已經來不及了……」
是嗎?原來是這樣……
一直默默地獨自安靜的佑嵐,竟然有這麼坎坷悲傷的身世,難怪她從來不在我們面前提起家人。
對佑嵐來說,在這個世界上,她最親近的人除了媽媽,就只剩下千代了吧?不然,她為什麼會在不知所措的時候首先想到千代?
想到這裡,心情竟然有一絲沉重……
沉默的時間在我和千代之間靜靜流淌,過了一會兒,千代忽然看著我的臉,如同夢囈一般低低地說:「小蜜糖,你發現嗎?你現在已經很少笑了。」
「笑?!」我的目光恰好觸碰到他手上的黑曜石扳指,眼前的一切漸漸變得恍惚起來,「我怎麼能笑得出來呢?!每次看到你手上的戒指,就覺得像被黑色的夢魘牢牢地壓住,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早就已經沒有微笑的力氣了。」
千代的眼中佈滿濃重的疼惜,深深地凝視著我,沒有說話。
今晚的月光依然那麼的皎潔,就像我們第一次在小巷子見面那樣美麗,可是,很多事情到現在已經朝著當初無法預知的方向走了……
許久,一句話從我的口中幽幽滑出:「或許……我們應該順從天意吧。」
順從天意吧……
說出這句話,心,奇怪地竟然沒有痛徹心扉的感覺,不,是一點都感覺不到痛!!
難道……痛到極點的感覺就是——感覺不到痛嗎?!
「不!我絕對不會放棄!!!」
聽了我的話,千代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他定定地看著我足有幾秒鐘,我們的目光就這樣在月光下靜靜地對視著,他眼底的堅定無比清晰,而我眼底的悲傷卻綿延成殤……
以前,我總是微笑著面對一切,可是現在,就算很努力很努力地勉強自己,嘴角的弧度還是掩飾不了內心的痛苦。
也許,一切真的走到了盡頭。
端木泠,對不起,承諾你的堅持我無以為繼……
忽然——
一道明亮的光芒從我的眼前劃過,千代竟然從口袋裡掏出了拆炸彈時用的那把瑞士軍刀,月光投影在光滑的刀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晃得我眼睛幾乎都睜不開……
「蜜蜂,你要幹什麼?!」我條件反射地發出驚恐的大叫。
「如果它會讓我失去我最重要的東西,那我就是撬,也要把它撬下來!!」千代說著,拿起刀對著戴扳指的大拇指直直地劃了下去!!
「不要!!!」我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這麼衝動?!我從沒見過這麼瘋狂的他,現在的他讓我覺得害怕!
「小蜜糖,你放手……」
「不放!」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抓緊那個扳指,「我絕對不允許你傷害自己!」
呼啦——
在爭奪中,耳邊忽然劃過一聲細微的聲響,一道黑色的亮光閃過,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心裡居然多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黑曜石扳指?!!」我和千代同時驚呼!
「小蜜糖,你——」千代盯著那枚扳指看了半天,臉上依然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你……你是怎麼把它摘下來的?!」
「我也不知道啊。」我像個傻瓜一樣,根本不明白那個東西什麼時候到了我的手心裡,「我剛才只是抓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