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輪到單影驚訝,"他也……'混過'?"
"呵呵,是呀。別看他現在一副優等生的正經嘴臉,當初在道上也是名聲在外的角色哩。"
"胡說。"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騙你!還記得初二時我因為參加學區的一次群架吃了張警告處分,把你樂壞了麼?"
"我哪有!"在次要問題上較起了真。
"不管你有沒有,反正那次事件完全是因顧鳶而起的。"
"欸——是麼?總之挺奇怪,你們一個一個生活都那麼幸福,這不是沒事找事麼?"
"顧鳶可不是。據我所知好像家世不大好。"
"哈啊?"
"不是說是朋友麼?怎麼連這都不知道?"
"……"
"不過我也只知道一點,細節不太清楚。總之,他爸媽丟下他常駐國外是有原因的。"
會是什麼樣的原因呢?
"後來他'改邪歸正'的原因我倒是知道得更多些。因為她姐姐。"
那個領養的孤兒姐姐麼?可是聽顧鳶自己的形容,兩人的關係又完全不像那樣相依為命的狀態。
單影的腦子飛速運轉,卻一點頭緒也找不著。
"……和你挺像的。"
"啊?"女生從神遊中回來,只聽見後半句。
男生只能又重複一遍:"我說,他姐姐性格和你挺像的,都不怎麼吭聲。"
不對。和在走廊上道著冷漠的"你好"那角色對不上號。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我姐。你還記得吧?"顧鳶遲疑半晌,終於被女生直接迎過來的目光打敗。
夏秋笑了笑,"顧旻姐?身為你這種標準'姐控'的前女友怎麼可能不記憶猶深。"見男生一臉嚴肅全無開玩笑的意思,繼而也正色起來,"她怎麼了?"
男生把臉扭向與女生所處位置相反的一面。
夏秋深知這動作意味著什麼,再追問下去也沒有意義。唯一知道的是顧旻出了什麼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顧鳶發生如此大的變化也就可以理解了。
"噢。原來是堂姐。我就說麼。"單影終於找到問題的關鍵。
"他哪兒還有別的姐姐?"男生納悶地挑起眉。
"有啊。他家有領養的女兒。"
"欸?那關係應該更近才對啊。怎麼完全沒聽他說起過?"
"正常啦。他和領養來的姐姐關係不好。"
"是麼。還真複雜。"
轉彎後,道路突然因重修被封鎖了。
連綿幾十米的藍色路障橫在視野裡,再往前,有黃黑相間的警示牌。白色月光描摹著它們模糊的輪廓。男生感到意外,站了兩秒,轉過頭朝向夏秋。
"非要經過這裡麼?"
女生沒把男生的問話中聽進去,自顧自地小聲嘟囔著:"……怎麼會封了呢?上週經過時還好好的呀。"有點不知所措。
男生無奈地把書包往肩上攏了攏,單手輕輕一撐翻了過去,回過身朝女生伸出手說"過來"的瞬間,連自己也愣住了。
如出一轍。
隔著欄杆,男生朝女生做了個招手的動作——
在我心裡,他一直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即使分開很久,還是默默地喜歡著他。
男生蹲下來,換成和女生平行的高度,女生看見小小的自己掛在對方瞳孔裡——
我哭著想念他的時候,他喜歡上別的女生。
男生朝女生伸出手來,下頦處的臉部線條斂出乾脆又溫柔的線條——
我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的時候,他因為缺少聯絡而與我生疏。
男生拉起女生的手腕,往前飛奔——
我以為我們戀人未滿還是朋友的時候,他早就不記得生命裡曾經出現過我這樣一個人。
只是自己單方面一廂情願而已——
只是自己單方面一廂情願而已。
特別特別的【可笑】,不是麼?
夏秋微怔。卻沒有去拉男生的手,翻身敏捷地從路障上自己跳了下去。落地後拍拍手,笑著看向出神的男生。
"其實,並沒有話要對我說吧?"
"欸?"回過神來,"對了,你和尹銘翔沒在交往吧。"
"……沒。只是想讓尹銘翔送……"在男生提醒道"她叫單影"後繼續說下去,"單影回家麼?"
"嗯。你們沒交往就好辦多了。"
"哈啊?"無法理解對方的邏輯。有什麼關係?
"尹銘翔是單影初中起就喜歡的人。"
"……是麼?她告訴你的?"
"說起來顧鳶這傢伙的思維連我都經常無法理解。今天又這樣,莫名其妙叫我送你回來。"男生突然停住,"噢,你告訴過他我們是初中同學麼?"
"沒……只說過陽明有我的初中同學,沒說是你啊。"
是誰的聲音,彌散在月光映照下的空曠街道中央?
"她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單影驚慌地迅速回過頭,街道上空無一人。
男生急忙跟到她身後,在確定沒什麼發生後回頭輕聲問:"怎麼了?"
"……沒、沒事。聽見了有點奇怪的聲音。"
是幻覺吧?
世界上太多的【錯過】,都只因誤把【真實】當【幻覺】。
『伍』
此刻單影的感覺用震驚來形容也一點不為過。
夏秋被韓迦綾中傷詆譭的時候,忍耐力讓全年級所有人都歎為觀止。有女生在背後議論"換我遇上這種事,是絕對氣不過要跟她同歸於盡的"。但夏秋卻好像有天然結界,真正能做到充耳不聞置身事外。
對於單影遭襲這件事,夏秋能在關鍵時刻出手相救就已經叫當事人足夠感激了,然而,她卻不止如此。
第二天傳遍全校的大事件,二年級級花夏秋首次展現其彪悍一面。
其實也沒有普遍傳聞那麼誇張。
單是夏秋為了與自己基本無關的一件事衝進四班對著韓迦綾二話不說揚手就是一耳光這一舉動,就足夠震撼。
單影茫然地站在摩肩接踵的圍觀人群中,知道事情的起因與自己有關,但女生的怒氣又不像完全只因為自己。
一向陽光又溫順的夏秋點著對方的鼻尖,"你也是女生!怎麼能做出這麼下流的事!"
任韓迦綾平時再狡猾再有心機,迫於這種氣勢也只有呆若木雞的反應。瞠目結舌答不上話。
竊竊私語迅速在周圍擴散。
"韓迦綾做了什麼下流的事?"
"不知道。她一向很有才。"
"沒聽說什麼事。不過,能把夏秋都惹得發飈肯定是極度過分了。"
"……"
韓迦綾的茫然無措其實多半也是由於心虛,即使自己哥哥再勢力強大,比起顧鳶還是差得遠。對方本來就有尹銘翔罩著,而現在,受害人是單影,顧鳶顯然不會站在自己這邊。如此這般地衡量之下,劣勢的一方總是自己。
女生又恨又不敢造次,只在心裡把那幾個立場不堅定的嘍囉千刀萬剮了一遍。但依舊不明白的還有,夏秋什麼時候又和單影扯上了關係。
圍觀人群正期待一次新世界大戰,結果被寄予重大期望的韓迦綾卻反常地毫無反應,有些令人失望,照這個趨勢下去,以夏秋一貫的溫柔,這戰爭絕對撐不過五分鐘。果然,夏秋剛開始發難就有鳴鑼收兵的架勢。一群人不大厚道地在心裡暗呼"沒勁"。
夏秋大力拍著韓迦綾的課桌,"單影是我朋友。如果你以後再敢動她,別怪我翻臉發狠!"
單影條件反射地退後一步,卻還是沒躲過圍觀者齊刷刷射來的目光。
不明白。連單影自己都不明白,這段時間怎麼時來運轉突然多出這麼多朋友?
大事件。衝擊性的開頭,震撼性的過程,結局雖氣勢不足卻留下懸念。
轉眼成為全校的爆炸性新聞。午飯時整個食堂,與飯菜的香味混雜在一起的,不外乎"夏秋"、"韓迦綾"、"單影"這三個名字。
單影按按太陽穴,排在隊伍中間機械地往視窗挪動,越近的同學越懂得收斂,但遠處的紛紛議論卻一直此起彼伏讓人無處遁形。
點完菜端著餐盤找個角落坐下,終於鬆了口氣。
沒多久,淺色桌面上突然投下濃濃的一團人影。不用抬頭,單影也知道自己免不了又成為話題中心。
男生毫無商量餘地地在女生面前坐下,"有女生朋友了?"
"不要向我打聽這件事,我到現在也沒想通。"
"不是挺好麼。"男生的聲音裡摻著笑意。
女生反應過來,"昨天你和她一起回家偷偷感嘆我多可憐吧!"
"別自戀啊。我們可沒說到你。"
"那她今天這算什麼?"
"喜歡你唄。"
"……被你說得一陣惡寒。"女生朝正前方翻了個白眼。
男生還想說什麼,突然聽見不遠處有清脆的女聲在喊"顧鳶"。循聲望去,還伴著揮手動作,"我們可以坐過去吧?"
顧鳶剛想回答"不可以",對方兩人已經端著餐盤往這邊走過來。
"好像也冰釋前嫌了哦。"單影喃喃低語。
"欸?"顧鳶詫異地轉過頭。
"你和夏秋。"面無表情地半垂眼瞼。
"唔——是。"
尾音剛落,夏秋和尹銘翔已經在單影和顧鳶身邊坐下了。
尹銘翔甫一坐下就喋喋不休起來,"讓話題人物乾脆坐一起吧。反正今天全校都在議論你們,靠,有什麼好議論的,我們夏秋本來就很彪悍,平時不出手而已……哎喲!"顯然在桌下被踢了。
"嗯。沒錯。我也未必是您的對手。"顧鳶說的是玩笑話,但依舊冷著臉,好在這一套在座的都早已習慣了。
"週五下午社團活動後,我們籃球隊和聖華高中有比賽,單影來看麼?"夏秋咬著筷子對身邊的女生髮出邀請,語調輕飄飄,散發著蜜糖的甜香。
"我?"單影用筷子粗的一頭指向自己的鼻尖。
"嗯。"夏秋肯定地點點頭,又轉向顧鳶,"顧鳶也來吧。"
"沒興趣。"拒絕得絲毫不留餘地。
尹銘翔及時跳出來表態:"他不去我去!"卻反被夏秋白了一眼,"我知道!我不說你也是要去的。"
"那你還不說,太過分了!"
兩人吵吵嚷嚷,氣氛突然活躍起來。
顧鳶有一搭沒一搭地偶爾答一兩句話。單影則一直沒做聲,只埋頭把盤子裡的飯吃光,然後如釋重負地站起來,"你們慢吃。"
等女生走出去很遠,尹銘翔才偷偷感慨道:"唉——單影好像變了很多。初中時可不像這麼沉悶。那時候雖然話也不算多,但還是蠻可愛的,昨天一起回家我差點就瘋掉了……"
"欸?怎麼?"顧鳶轉過頭詫異。
"一路都基本在沉默,對話不超過二十個句。而且從頭到尾都拉著臉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我還一直提心吊膽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不過今天看她還是不高興,估計不高興是她的慣常狀態。"
"是……麼?"顧鳶接了兩個沒有意義的單音。
一直不高興麼?
夏秋伸過筷子用另一頭敲了下尹銘翔的腦袋,"不要背後講人壞話!人長大了嘛!總是要改變的呀。"
人都是會改變的吧?
兩個冤家光顧著拌嘴,都沒注意到顧鳶的動作從什麼時候起凝住了。
『陸』
當初拒絕尹銘翔的原因,多半還是因為顧鳶吧?
明明是不想放開顧鳶,卻假惺惺地把自己給扯進去,還口口聲聲單方面宣佈和自己是"朋友"。
可是,至今還看不出上午那場爭端有什麼做作之處。
但午飯時又突然邀請自己去觀看她們的球賽,其實目的只是為了接下去順理成章地邀請顧鳶吧?
和韓迦綾利用自己的性質是一樣的。
可是,又找不出切實的證據。
一切的一切,只是懷疑,只是猜度。
單影無意識地不停揪著身邊的草,討厭這樣疑神疑鬼的自己。回想起來,夏秋從來沒做過對自己有害的事,相反,還幫過自己。可是不知為什麼,對這樣的救命恩人般的存在,卻並沒有好感。
是……嫉妒。嫉妒?
搞笑了吧。
為什麼去嫉妒?又憑什麼去嫉妒?
腦袋裡像是塞滿了骯髒又雜亂的毛線,理不出關鍵的那個線頭。
想得頭痛,乾脆往後一倒躺在草地上什麼都不想了。
以自己的智商,絕對不適合這種程度的腦力運動。
女生伸直手,細碎的日光從指縫裡被篩下來。耳朵幾乎貼著地面。
比起早早一派頹敗之色的樹木,學校裡的進口草皮生命力要更頑強一些,但終究逃不過自然法則,也漸漸枯萎了。
自然法則。不可逆違。有點殘酷。
正因為這殘酷的自然法則,枯萎的草屑要比鮮嫩的青草踩上去更有音效感。一點點力度加在上面,就放大成"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那腳步越來越近,其實單影深知誰最清楚在哪裡能找到自己,卻沒有回頭。
腦海中電光石火地閃過最近獲悉的關於那人的一些輔助資訊——
家世不大好——
被父母"遺棄"並不是單純的工作原因——
最在乎的人是內向、不怎麼吭聲的堂姐。
以前從來不曾知曉,可關鍵問題是,自己從來沒有試圖去知曉。
一直以來,都是顧鳶關心自己,保護自己,理解自己的全部,給自己取之不盡的溫暖。反過來,自己卻什麼也沒有為他做過。
顧鳶從來不追問自己的一切,是因為他不用問就什麼都知道。可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卻也沒有問過關於他的點滴。
不是沒有能力。
是隻顧自己,一味索取。
顧鳶無聲地坐下,剛想開口,單影突然坐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把他嚇了一跳。
"我決定了!"
"哈啊?"
"禮拜五去看夏秋的球賽。"
"哈啊?"在單影面前,顧鳶又一次出現痴呆狀態。
"顧鳶也是很想去的,對吧?"女生的目光好像能貫穿人的內心。
"……呃。唔。稍微有一點。"
一點點釋懷的笑容,終於從女生稚氣的臉上浮現出來。
好像有什麼東西輕盈地從眼前飄過,視界中的大半都變得含混起來,唯一清晰的是女生迎向自己的笑臉輪廓。顧鳶感到自己的思緒像航船,突然觸上了什麼暗礁,擱淺下來。
是朋友。
又不是朋友。
男生深吸一口氣,直視女生亮晶晶的瞳仁,"我說單影,其實你的心思通常都很簡單。"
"欸?"隨著一愣,瞳孔跳躍了一下。
"……很簡單,所以很輕易就能弄懂。"
所以,才不需要一直追著問麼?
睫毛迷惑地接連煽動兩下,像長著翅膀的小昆蟲。小小的眼眸被瞬間遮蔽,又瞬間掙脫遮蔽。
"……但是,不太能確定的答案我無法藏在心裡反覆猜度。所以……"
眼眸中央好像已經漾起一層迷霧。
顧鳶覺得是不是該更直截了當一點,免得她茫然到現在。
"所以,還是想當面確定一下……"
要問什麼?
"或許……你是不是喜歡我?"
瞳孔瞬間收緊。
視野裡的一切全部全部都凝固了。只有看不見的空氣穿梭在兩人之間。整個世界所有的聲音也一併消失。
時間一分一秒,在一方震驚另一方堅定的對峙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女生的臉突然迅速漲紅,瞳孔恢復到正常狀態,可自己的小人影還是掛在裡面,男生由此判斷她回過神了。
單影慌張地翻轉身,連滾帶爬遠離男生一段距離,終於站穩並準備逃開但到底還是慢了一拍。
手腕被男生死死地拉住。皮膚接觸的地方,曖昧的熱度一點點加深。
"比起尹銘翔,現在你是不是更喜歡我?"
男生一邊強行把她拽回來面向自己一邊再追問一遍。
女生單是瞪大眼睛,完全做不出反應,過許久,流露出難過的神色,好像快要哭了。
顧鳶放輕一點手上的力度,女生就忽然腿發軟重重地坐向地面。
已經不需要當面的、確切的答案了。
男生坐下,把驚慌失措的女生攬進懷裡。
"對不起……"
單影在幾乎已完全忘了該聽見什麼,該看向哪裡的瞬間只感到有些溫柔的聲線近在咫尺抽絲剝繭,最終形成了自己夢境中的形狀——
"對不起,我沒有早一點發現。"
不是朋友。
不是唯一的朋友。
在遇見你之前,我一直以為……
吶,你知道麼?在遙遠的宇宙空間中,有一朵由氣體和塵埃微粒組成的存在。
【以鷹為名】的巨蛇座m16星雲。
這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寂靜中最美麗、最旖旎,同時也是最天翻地覆、最波瀾壯闊的風景。因為,新的恆星在這裡【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