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再見,冥王星》小說信息

第九話 秒差距(第2頁,共2頁)

字體:

雙休日連著下雨,讓人沒法外出,單影縮在寢室聽luna的新專輯,空靈飄渺的歌聲久久迴盪在腦海裡。晚上躺在黑暗裡,盯著手機充電座發出一丁點綠色熒光,憂傷的音符從大腦皮層深處不斷溢位

事後單影想起來,第一次聽到「經院院草」的八卦,是與自己班裡那個過於張揚外放以至於遭人嫉妒的優秀女生有關。被心理不平衡者酸酸地評價為「還算登對」,其實不就是童話裡公主王子一樣的存在麼?只不過是超人氣的王子和遭人唾棄的公主這種奇異組合

現在想著是徹底釋懷了,但在當時,比賽結束哨剛吹響,便立即看見紀光咲向6號跑去的瞬間,單影突然渾身僵硬起來

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蹩腳的陷阱

什麼光,什麼聲音,全是錯覺

在此之前甚至從沒設想過自己和6號會存在什麼「朋友」之類的關係,因為心理準備的極度匱乏,導致最初一秒的感覺像是被雷電當頭劈下。然而在之後的一秒,情緒已經完成了從驚訝到惱怒再到默然的過渡,那就是單影掌控範圍之內、駕輕就熟的態度了

就像手機裡一次也沒撥過就被刪除的電話號碼,就像商場櫥窗裡還沒降到心理價位就下架的裙子,有些東西註定不屬於自己

一直以來,每當因失去什麼二心緒難平,她總是用這樣的想法來自我安慰,有時甚至還沒有失去就已經選擇放手。生活變成現在這樣,以前想都不敢想象,然而卻因為悲傷的曾經,已經習慣了在劇終時沉默著不露感情地離場,明明很難過卻總要假裝堅強,但別人看來,卻是與世無爭的溫良個性

無論已經處於多麼令人羨慕的位置,單影都依舊是這樣祛懦的女生

週二下午專業課後,單影走出教學大樓,正巧遠遠望見紀光咲在和同班的兩個女生大聲爭執,不禁停住了腳步

「只不過每週排練一兩次,對你們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損失吧!」

「的確,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損失,不過似乎也沒有任何收穫吧?」

紀光咲一著急,跨上前一步揪住兩人衣角,「難道你們就沒有任何集體榮譽感麼?」

其中一個女生掙脫了紀光咲的手,停在兩步外轉回身來冷笑道:「你還真別提什麼集體榮譽感,幼稚得太可笑!說實話,你又有多少程度是為了集體在做‘貢獻’?還不都是為了攢點業績方便日後順利保研?三年後大家曲終人散各奔東西是不爭的事實,誰不為自己打算!別像小學生強調什麼‘集體榮譽感’,抱歉,我不是慈善大使,沒精力為你抬轎」

話說得太難聽。紀光咲脹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

另一個女生也順勢從對方已經猶豫的鬆動的手中脫身,「對不起,我也是……實在沒有時間」

「可是,我上上週四就和你們說好了吧?有什麼要緊事將近兩個星期都完成不了?因為你們當初答應下來,我才沒有去找別的人。怎麼料到你們是這麼沒有責任意識的人」紀光咲也忍耐不住怒火

「我可不記得你上上週四就找我們商量過,說起來,昨天你來說這件事的時候我還覺得突然,完全沒有答應過你的印象」說著轉頭朝向身邊的夥伴尋求聲援,「對吧?」

「欸?」愣過兩秒鐘後,立刻會意地點起頭來,「嗯嗯,說不定是紀光咲你記錯人了吧?反正當時找的根本不是我們」

紀光咲幾乎要小宇宙爆發,為了顧全大局只能繼續低聲下氣,「但是不管怎樣,拜託你們現在去一趟103教室,老師已經等在那兒了。今天只是給她看看演員讓她瞭解我們已經開始準備了。正是演員的話,明天我再想辦法找別人,今天你們先去撐撐場面吧」

「不好意思,我可沒那功夫,我男朋友也已經在等我了」

紀光咲將懇求的目光轉向剩下的另一位,卻只得到對方攤手聳肩的拒絕:「我也沒時間,和人約好的」

「怎麼能這樣!」紀光咲終於也拔高了音調,「當初明明答應的事,卻不遵守諾言。現在旦不說排練進度,連演員都找不齊,老師肯定把這歸咎為我的責任,可其實你們心知肚明,我根本不該為這種紕漏負責,不是麼?」

女生冷冷地笑,眼睛盯著紀光咲,「沒人要你負責,如果你毫無所求,你也可以甩手不管啊班長大人」

單影看不下去,從三人身邊超了過去,卻不幸又恰好淪為他人逃避責任的介面,「單影單影,等等我們!」

單影只好重新停下,等著兩個同班同學追上來

「回寢室麼?」

「嗯」單影點點頭

「那正好一起走」

「哈啊?」單影腳下一滯,「不是說都有約了麼?」

「哪有什麼約?」女生笑著擺擺手,「只不過想早點回去洗澡。反正參加那種無聊的班級活動也是浪費時間」

單影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怎麼了?」按慣性走出幾步後,女生們才轉過頭看向單影

「沒事」單影笑了笑,加快兩步趕上去,「我在想,其實紀光咲並不是那麼功利的人」

「不是?哼——」女生略帶嘲諷地笑著,「單影你果然看任何人都只能發現優點」

[伍]

當晚在水房洗衣房,單影一抬頭看見紀光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自己身旁,突然有點不自然的感覺,說不清是內疚還是同情

「我都聽見了哦」

「欸?」紀光咲冷冷地聲音把單影嚇了一跳,失手將小半包洗衣粉都倒進了洗衣盆裡。不禁頭疼地微皺起眉,猶豫著是不是該撈出來

「什麼‘紀光咲不是那麼功利的人’之類的話」

「哈?」那麼遠的距離?千里耳麼?如果聽力強到這個距離都能聽見的程度,豈不是平時那些背後中傷的話多半都聽見了?

「你以為我會感激你麼?」

這是什麼口氣啊!好像是單影幹了壞事。單影一走神,又失手把漂浮在水面上的洗衣粉全浸溼沉了下去

沒機會撈出來了

「說到底不過就是個只會說幾句漂亮話的優等生罷了」

單影把注意力從洗衣盆裡移開,納悶地看向紀光咲

「運動會也好,合唱比賽也好,每次都抱著那種事不關己的心態置身事外,裝作什麼都不在乎,裝作與世無爭,以為只要說幾句虛情假意的好話就和她們不同了麼?其實還不是和她們一樣,幫不上任何忙。漂亮話誰不會說?好人誰不想做?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紀光咲越說越火大,拿自己盆子裡的衣物出氣,水濺得到處都是

單影也終於被激怒,將水盆一推,轉頭朝對方嚷起來:「誰說我和她們一樣了?是你從來沒開口問過我吧!」

「是麼?也就是說,」紀光咲突然露出奇怪的笑容,「如果我開口的話,單影絕對會答應的了?」

「欸?」這才反應過來,中招了!青著臉忍了半天,單影才帶著沉重的怨念嘟噥出一句:「……哪還有退路嘛?」

「說實話我真的有點意外,像單影這樣完美的女生居然……」

「欸?」單影無奈地轉過頭等待對方對自己的恭維

「居然……連衣服都不會洗,啊哈哈哈!」

單影一愣,低頭看向自己的水盆。完蛋了!

「這麼多泡泡!你打算待會兒清幾遍啊?哈哈哈哈哈!」

單影長吁了一口氣,在同伴的大笑聲中一籌莫展。隔了許久才重新著手「料理後事」

「吶,紀光咲,我在想……」

「什麼?」身旁響起女生如釋重負的輕快語調

「經常被她們那麼中傷,你難道不會感到煩惱麼?」

隨便答應出任話劇女主角這種事,比想象中還要後患無窮。單影踮著腳透過門上的窗戶往預定好的排練室張望,過了半響,回過頭面無表情地對身後的紀光咲說道:「不行哦,裡面有人」

「欸?騙人!」紀光咲撥開單影湊上去望了一眼

等單影和其他話劇演員反應過來,紀光咲已經從門口消失了

「衝進去了?」單影問著身邊的男生

「好像是的」有點無奈的回答

「還真是個衝動的傢伙啊!」單影一邊感嘆一邊挪到門口,果然紀光咲在裡面和對方負責人手舞足蹈地爭論起來

「明明是我們先和管理員老師說好的嘛,怎麼可以鳩佔鵲巢!」

「想要鳩佔鵲巢的是你們吧,看看清楚門口寫著什麼,這裡是民樂團固定的排練室啊!」

「但是管理員老師確實已經把這裡安排給我們了!」

「我不管,你們去找別的排練室吧,反正不關我們的事」

「沒有理由去別的地方吧,到處都有別的人預訂了,這裡才是分配給我們的訓練室」

「……」

「……」

單影捂住額頭,頭痛起來,可內心的敬佩之意卻滿滿的

紀光咲是這樣的女生,遇上任何不公待遇都會拼盡全力一爭到底,和自己截然相反,比自己強多了。如果是獨自碰到這種狀況,單影絕對會想都不想就轉身離開

最終的解決方案是話劇劇組和民樂團各佔排練室的一半,雖然雙方都有飽受噪音的困擾,但至少是不會影響任何一方的排練進度了

好厲害!單影不禁在心裡感嘆

「好了好了,浪費的時間夠多了,」紀光咲擊著掌吆喝零零散散的劇組人員集中起來工作,「我們趕緊開始吧」

看著這樣努力的紀光咲,單影忽然有點自卑

學校食堂容易遇見平時不常見到的人

這相遇若放在兩週前,單影一定會偷偷感慨「星期五是我的幸運日」,然而,現在卻絲毫沒有那種幸運感。抬頭向兩步外凝視自己的人望去,先前那種驚悸的感覺早在不知不覺中消失殆盡了

「嗨」男生倒渾然不覺,眯著眼朝正巧端著餐盤在自己旁邊的佇列打飯的單影熱情地打著招呼

經院的6號

單影的臉上看不見任何表情變化,語調也冷冷的,「嗨」

「怎麼了?」終於感覺到女生的冷淡

「……」單影轉開視線,看著被打飯的師傅扔出來的餐盤,隨便找個藉口,「伙食越來越糟糕了」

對方卻當真了,笑起來,「居然會為了這種小事愁眉不展」

那笑容特陽光,可發生了那麼多事後,越漂亮的笑看上去越讓人生氣。單影決心不再跟他說話

「喂,單影……」

女生脊背一緊,還沒從對方知道自己名字的衝擊中緩過神,下一秒,就看見對方遞到自己鼻尖底下的小紙片,以及邀請:「週末一起去看電影吧?」

食堂門口傳來熟悉的女聲,好像在叫誰的名字

單影被移開了注意力,抬頭望去,果然是紀光咲,聲音含糊,不過很明顯呼喊的不是「單影」這兩個字。和自己無關,女生重新低下頭。

「唷。在叫我」男生卻沒有同樣收回目光

「欸?」單影再次抬起頭朝紀光咲望去,在對方的目光轉向自己這邊的瞬間,突然沒來由地一陣心虛,慌張地把男生手裡的電影票搶下來藏在身後

「那先這樣吧。我過去了。明天見」

「欸?」

等反應過來,「接過」票就等於「接受」邀請,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這算什麼?

這算什麼!

單影氣惱得想揪自己頭髮。顧及到大庭廣眾下的形象沒那麼做,卻實在找不到一個理由能獨自安心吃飯,因此在用怨憤的目光狠狠瞪了男生的背影幾眼後直接走向泔水桶把飯倒掉,徑直出了食堂

[陸]

《旋轉至夢境終》

光看名字就知道是個悲情文藝愛情片。單影覺得索然寡味,翻過身面朝天花板,把手枕在腦袋下,長長地嘆了口氣

同寢室的女生眼尖地發現了枕頭邊的電影票,「咦?單影你也要去看這部片子麼?」

「不想去,你想去你去」單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我看過了,上週末,你不記得了麼?」

單影轉過頭,「噢!我說上週末怎麼一回來就莫名其妙號啕大哭,原來是因為這個」

「嗯嗯,因為很感人嘛,回來以後我還在網上找影片看了第二遍」

「……也只能賺賺你這種小女生的眼淚了」

「欸!單影不要老是說得自己老氣橫秋嘛!衝著片尾曲你也該喜歡的」

「什麼?」

「片尾曲,是luna作曲演唱的哦」

「欸?」單影翻身坐起來,從對方手裡接過電影票,正面反面反覆打量,「能請到她出山?大製作嘛!」

「我看新聞說是luna殿看了電影樣片後被感動得一塌糊塗,主動要求為歌詞作曲並且演唱的呢」

「噢?搞這種噱頭?」單影請笑著,「叫什麼名字?片尾曲」

「《再見,冥王星》」

單影的心臟停跳半拍,瞬間無法呼吸

以為對方是沒聽清,女生又重複了第二遍:「片尾曲叫《再見,冥王星》,很好聽哦」

——你相信星星能說話麼?

——有個……朋友,告訴過我她一直能聽見冥王星的說話聲。以前我是不信的。可是……最近突然很好奇。你和她非常相像,所以我想你大概也能聽見。你能幫我聽聽看麼?

——你也很孤單吧?

——冥王星?

——應該是經過電腦處理的照片吧。畢竟是亮度只有13等的行星,一般小型天文望遠鏡看不到,因為似乎沒什麼價值,天文學家對它的探測也非常有限

——可是,你收集這個幹嘛?

——不是我,是顧旻,我堂姐。那個傻瓜,她大概只是想找出一張冥王星的清晰照片吧

——我想要給你一切

——無論是顧旻可以給你的,還是顧旻不能給你的,一切

——我不想就這樣離開,也不想就這樣讓你離開

——所以,讓我先放手吧

——也請你擺脫我的,或者說是,顧旻的束縛

——我已經不想和顧鳶停留在憐憫與被憐憫、依賴與被依賴的關係上止步不前了。這不是愛情

——所以,由我先放手,而顧鳶先說「再見」好麼?

——再見,顧鳶

整個世界除了彼此曾經的對話不剩一片絃音,來自宇宙深處的啜泣如此輕微如此清晰。以為能夠忘記一切,以為足夠堅強、能夠在沒有那個人的世界裡獨自行走,在這一秒才終於明白,那樣的希翼脆弱得不堪一擊。漫長的生命中,總有一天會出現某個像這樣的契機,讓過去幸福的悲傷的一切成為陳舊畫卷,重新鋪展在自己面前

熟悉的校園,熟悉的教室,倚窗而坐的沉默女生,如同曾經的自己,而受盡寵愛的人氣男生,如同曾經的自己所熟悉的顧鳶

光影在螢幕上交疊,打出年月不明的幻象,單影已經無心顧及身邊坐著的是誰,只能感覺在那最初的幾個無聲慢鏡後,自己已經越來越難以呼吸

女生獨自坐在半夜的人行道邊,身後是名為「family」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心裡逐漸蔓延的感覺叫做孤單。單影最瞭解

而在那之後男生微笑著輕喚出的名字,讓身為觀眾的單影徹底失去了意識,緊緊攥住口袋裡的手機,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嗨,顧旻」

如出一轍的角色,如出一轍的相遇,如出一轍的分離

單影已經分不清,哪個是電影哪個才是現實

影片的最後,男生下定決心要對她告白,電話的另一頭卻只傳來忙音。所有人都還懷著「明天就像是撥不通的電話號碼,多撥幾次總有回答」的美好願望,走出影院的每個人都一定是心懷希望的。然而單影除外

只有單影明白,那是個無法挽回的悲劇

「沒想到單影是這麼容易感動的人吶」同行的男生走在身旁故作輕鬆地感嘆道。初次約會的地點選在光線不好的影院,原本計劃發生些什麼讓感情升溫,最終卻被女生滔滔不絕的眼淚鎮住了。語氣中難免有幾分不甘

單影沒答話,一路沉默

男生見對方神色不對,寬慰道:「其實還是個不錯的結局呢。至少男主角已經認清自己的至愛了」

「認清了又怎樣?」

「欸?」

單影加快兩步,停下來,轉身朝向對方

男生在女生的目光中感到壓力,也停住了腳步

安靜的風和微弱的燈光在靜默對峙的兩人之間往復穿梭。夏初的潮溼空氣從寒冷而悲傷的中心點向外無限擴散。女生一邊深呼吸,一邊低頭無聲地數著自己的心跳,在整個過程中,放在口袋裡的手一直緊攥著手機

時間緩慢地流逝,變得含混不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單影才重新抬頭看向對方的眉宇

哪怕無視他是朋友喜歡的人,哪怕故意不去詢問他的名字,哪怕強迫自己從那張陌生的臉上找出熟悉的神情,也不能改變那個事實——他不是顧鳶

天文單位「秒差距」,乍一聽是多麼【渺小】

然而換算成我們所熟悉的單位,1秒差距意味著3.26164光年,30.8568萬億千米那麼【遙遠】的距離

一束光從你的眼底出發,要經過3.26年,1189.9天,102807360秒才能到達我的心裡

「我們就在這裡說再見吧」女生平靜地望著男生的眼睛

「啊?」如預想中一樣無法理解

一陣風過

女生一字一頓無比堅定地說:「對不起。你不是我愛的人」

不是那個我愛的人,不是那個我忍著撕心裂肺的疼痛離開的人,不是全世界全宇宙我最最【在乎】的人,不是時間的無涯荒野裡我唯一深深【銘記】的人

我相信,單影和顧鳶的名字,就像顧旻和程樊的名字一樣,被銘刻在了宇宙深處的兩顆星球上

我們可以【分開】,卻永遠無法彼此【忘懷】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