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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旋轉至夢境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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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傲的自己從一開始就被固定在比自卑的她更高的地位上,不知該怎麼降低自己的軌道來求得與她的同行。

如果非要把顧旻比作某顆星星,程樊覺得是冥王星。孤單的,自卑的,缺乏存在感的,生活在沒有光沒有溫暖空間裡的那顆星。

那麼自己呢?

應該是卡戎吧。不是她公轉的中心,卻是她唯一的衛星。不敢給她任何承諾,更不敢向她要任何承諾,只能日復一日,靜靜地守著她,繞著她公轉。

可為什麼後來,連這卑微的「唯一」都被打上了問號?

『響1秒。結束通話。』

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個傍晚,程樊一直在樓下東遊西逛地等到自己所在的四班教室的燈光滅掉,看著女生鎖了門最後一個離開,距離她二十米左右走在她身後,跟著她一路到車站。

僅僅是想跟她道個歉,卻總是猶豫著找不到合適的時機,不是公交車來得太快,就是站臺上已經擁擠了太多人說不成話。

這天一如既往。下午上課時下過陣雨,雖然很快就停了,但卻滿地水窪。程樊驚訝於顧旻都不挑路走,完全是踩著水沿著直線一路向外。

女生最終在站臺上停下來,車還沒來,車站上也只有零星的幾個人。程樊也在距離站臺五六米開外停了數秒,等到終於鼓起勇氣邁步往前走去時,他和女生同時聽見了旁邊傳來的男聲「吶,是你啊。」

沒有稱呼。是林森。

程樊在重新停下腳步的同時有那麼一瞬間的錯愕,林森和顧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親近的?

「唔。你們班也剛放?」

並且顧旻也沒有對這種親近感到不適,很自然地把話接著說下去,同樣的沒有稱呼。

彼此直接以「你」相稱。

程樊曾以為這是隻有在自己和顧旻之間才會出現的對話方式。

以為自己是她的唯一。

其實她沒有自己也許會更加幸福。

那個晚上,程樊一直站在人行道的邊緣,與交談著一起等車的林森和顧旻相隔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始終沒有從女生臉上移開。短短十來分鐘,可能比那還短,在程樊感覺卻比幾個世紀還要漫長。女生的臉有時被車燈打亮,被描上愉悅的色澤。

聽不清他們的對話內容,而動作本來就不多,只看見最後林森借了她一張公交預售票。

原來除了自己,還有別人能夠讓她快樂給她關懷。

程樊心涼到底,覺得自己世界的某些東西開始瓦解了。

而真正到支離破碎的地步,是在高考完畢業旅行的那天清晨。

全班都已經集合,除了顧旻。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她還沒出現,班裡的幾個男生不停地催促司機開車,清點人數的班委也好像把顧旻的缺席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再等一下吧。」當程樊發出這樣不和諧的聲音時,所有同學都回過頭差異地看過來。男生擺出一貫的狡猾笑容,指指身後其他班級的大巴:「如果我們到得太早的話,可能會在集合地站很久等別的班哦。」

暫時說服了大家。但雀躍的心情是無法僅憑這種程度的勸說就平息下來的。過了不到五分鐘,又開始有男生嚷嚷著「快開車吧」。

其實顧旻並沒有遲到,只是其他同學都太激動,比規定的時間早到了很久。

拖延了一會兒,等到男生終於無法再說服大家的時候,只能搶在大巴啟動之前下了車:「不好意思,家裡突然有點事,去不了了。」

「搞什麼啊?出了什麼事?」季向葵從視窗伸出手拽住男生肩部的衣服,「快點上來啦。」

「真的有事不能去了。」

「你不去的話一點都不好玩啦!快上來嘛!」如果是在平時,女生這樣發嗲的語氣是絕對叫人吃不消要屈服的。

可這次絕對不行,男生陪著笑臉往後退了半步,從女生的手裡掙脫出來。「好了好了,你好好玩啊。」

「過分!太過分了!」女生好像真生了氣,旁座的幾個女生也吵吵嚷嚷地出來幫腔,但依然改變不了巴士以加速度前行而男生笑著留在原地揮手的現實。

直到終於連汽車的尾氣都看不見了,男生收起笑容,才突然聽見越來越近的聲音在不停叫著「顧旻」。

轉過頭,很快就捕捉到顧旻拖著旅行箱背對自己的身影,以及一邊揮手一邊朝她的方向走近的林森。

程樊愣住了,突然覺得自己無處遁形,下意識地退回到教學樓的走廊裡。

又變成了遠遠的觀望。

兩個人把擱在中間的行李箱拉扯了半天,最後林森放了手,走回他們班的車邊,卻沒有上車,只站在車窗邊像自己剛才那樣朝上面說了幾句話,就又走回顧旻身邊,這次是不由分說地提過了女生的行李,朝身後的教學樓方向指了指,這時七班的大巴駛過兩人身邊,學生突然鬨鬧起來,整個車廂像個噪音桶,車上還伸下幾隻手。

等到汽車和人朝兩個方向分開,程樊才明白,林森也為了顧旻沒有參加畢業旅行。

距離太遠,程樊看不清顧旻的表情。

但是能夠想象,她是笑著的吧。

不知為什麼,對方在自己眼裡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明明還沒有走出視線範圍,卻已經看不清了。

完全看不清了。

『響1秒。結束通話。』

一個人要積累多少幸運才能與另一個人相遇呢?

這同樣是個無解的問題。

選擇命運的那個時候,由於程樊不是獨生子,父母對高考志願比一般家長看得淡一些,說著「挑你自己喜歡的學校就行了」把決定權完全交給了男生自己。但男生偏偏沒有考慮過自己。

陽明中學所有人的高考志願是保密的,除非學生本人說出來。

因為「愚人節事件」,程樊找不到理由再去和顧旻交談,更別提詢問高考志願,只能憑藉老師們的態度揣測。

四次。班導找她談了四次話。可以猜到她一定填了個一類本科危險係數過高的志願,而且不肯更改。

第五次時,程樊佯裝不經意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只聽到「天文系」這個關鍵詞。

報這種冷門專業?著實讓人意外,可這事發生在顧旻身上就另當別論了。

男生回家反覆翻看當年的《高考志願填報指南》,開設天文系專業的一類本科大學只有北京大學和南京大學。

但究竟是哪一個,再沒有其他線索,只能猜,機率對半。

其實機率也並非對半。

當看到班導第八次找顧旻談話時,程樊幾乎是毫不懷疑毫不猶豫地在自己志願表的第一行寫下了「北京大學」四個字。

連自己都不禁想笑。

如果自己能考上北大就是奇蹟了。

如果顧旻能考上北大就更是奇蹟了。

雙重奇蹟發生的機率又是多少呢?如果這樣都能再次相遇的話,程樊也許就會相信命運這種東西可以通過努力改變。

但程樊從沒有考慮過,連自己和顧旻最初的相遇其實都是奇蹟。

奇蹟連續發生三次的機率是零。

領畢業照的那天,程樊從老師辦公室走出來,一眼就看見顧旻一個人站在空蕩的中庭對著手裡的畢業照發呆。

男生不免疑惑,仔細在照片裡尋找顧旻,好半天才發現。原來是正在苦惱自己拍照時側過頭了沒留下正面相。果然她還是會被這種程度的苦惱左右情緒。程樊忍不住,笑出聲來。

誰知引起了女生的注意。顧旻的目光轉向自己,男生突然不知所措到想逃。

程樊脊樑上甚至滲出了冷汗,直到女生滿臉沮喪又迷惘的表情轉化成一個毫無保留的微笑。就這麼輕易地被原諒了?那一刻,男生非常想哭,又想上前緊緊抱住她,但終究還是什麼也沒做,只是帶著歉疚回以一個相似的笑。

「我聽老師們說了。恭喜你啊。考上那麼出色的學校,好厲害。」

「唔——」程樊不知該怎麼回答,知道對方肯定沒考上北大,又不敢直接問「掉到哪一檔去了」。

正躊躇著,還是女生把話題接了下去。

「我也已經拿到通知書了。雖然沒有你那麼強,但是我的第一志願。」

「誒?第一志願?」

「南京大學。」

男生感到突然間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來從一開始,自己的選擇就完全錯了。

無數次和她一起走向車站,唯有這一次是走在她的身旁。可是程樊卻很長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直到快到達目的地了,才想起開口。

「我說,你等的那個電話最後接到了麼?」

女生微怔,轉而露出一種無奈又疲憊似的神情。

程樊在聽見她說「其實他經常打來」時驚訝得停在斑馬線中間,忘了前行。

「不過我一次也沒接到。」女生一邊繼續走,一邊緩緩地說道。

「怎麼可能?」

幾乎是二十四小時高度戒備狀態,一直把手放在口袋裡感受手機的震動,至少在程樊的觀察中沒見她和任何人通話。這麼可能接不到呢?

「因為每次都只震動一下就結束通話了,沒有給我接起來的時間。」

「……這、這算什麼啊!」男生忍不住驚呼。

「那個人,雖然愧於面對我,卻經常想念我,會忍不住打電話給我,可是卻又總是慌亂地馬上結束通話。」

「你是不是理解不了?」女生在表情錯愕的男生面前抬起手背不斷拼命擦去突然像泉湧一樣不斷流滿臉頰的淚水,「其實我覺得已經足夠了。」

「因為這樣我已經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人,有唯一的一個人是愛我的,是最愛我的,永遠都是最愛我的。只有唯一的這個人永遠都不會改變,永遠是我的世界裡唯一的光線。已經足夠了。」

「不是的!顧旻,我也……」

程樊的話梗在喉嚨裡,而130車在此時晃晃悠悠地靠站了。男生沒有再說下去,而是幫女生擦乾淚水,讓她上車回家。車門關上後,程樊朝從上往下望著自己的女生笑著揮揮手:「再見。」

「再見。」女生吸了一下鼻子,也很努力地揮揮手,竭盡全力地擠出一個微笑,說道:「謝謝你。」

130路公交車緩慢加速,最終駛離了站臺。

再見。

如果當初程樊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機會和顧旻再見了,一定會不計任何後果地在站臺上把那句話說完整。

那是程樊最後一次見到顧旻。

『響1秒。結束通話。』

校慶日這天,程樊也沒能見到顧旻,甚至沒聽到任何關於她的訊息。好像全世界都遺忘了這個人的存在似的。

可是程樊無法忘記,得知冥王星被開除出九大行星的那天、得知七班的林森也考進南大的那天、得知同班的季向葵在大學交往的物件竟然是林森的那天,以及十年校慶返回高中母校的這天,都沒有辦法不想起那個女生。

那個在站臺上止不住哭、說著「世界上只有唯一的一個人是愛我的」的女生,那個總是把左手放在校服口袋裡感受手機震動的女生,那個在電梯裡儘管驚慌卻任由自己過分折騰的女生,那個深夜在彩色「family」招牌前一個人吃關東煮的女生,那個被傷害後還輕易地原諒對方、最後仍對他說出「謝謝你」的女生。

所有關於你的一切,都有一個人永遠地歷歷在目。

你是否如他希望的那樣,儘管不為人知,卻在他看不見聽不見的地方幸福地生活著呢?

你是否幸福?

從一如當年嘈雜的班級中逃脫出來的程樊在校園的一角莫名地被個戴口罩和墨鏡的人拖住,等對方取下眼鏡才認出是高中時關係很好的學姐。「我知道你現在是偶像歌手,不過不用打扮得這麼誇張吧?學校裡又沒有狗仔。」

「不是狗仔,是路源。」指的是程樊也認識一個當年的學長,「拒絕他以後覺得非常不好意思,見面也很尷尬,但是他好像沒這種覺悟,還在找我,拜託你幫忙給他指個反方向。」

程樊無奈地笑著搖搖頭,走出去把這個棘手問題順利解決再折回來:「真是夠麻煩的。喜歡一個人就非要告訴對方麼?」

「誒?」

「我覺得真喜歡一個人能夠看著對方幸福自己也會感到幸福的。他連這點都想不到麼?」程樊在臺階上學姐身邊坐下,「就算是喜歡的女生,知道是不會有結果的也就算了……就在能夠幫助她的時候盡全力好了。」

說完這話,足有三四秒,身邊一點動靜沒有,轉頭去看,正迎上對方瞪得渾圓的眼睛,被嚇了一跳。

男生沒來由地心虛起來:「怎,怎麼了?」

「你怎麼會這麼想?」學姐認真得把口罩都摘了下來,「上帝之所以把人分男女就是因為希望一半人能比另一半人更勇敢更有擔當。連當面告白的勇氣都沒有的男生超級差勁!還沒付出就患得患失的男生特別差勁!因為害怕失敗就畏首畏尾的男生差勁得不能再差勁!比努力後最終失敗更差勁!程樊,你居然連這點都想不到麼?」

被反問得啞口無言。

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的結症在哪裡,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對方的幸福什麼的,根本就是藉口。

只要不遇到變態狂,世界上沒有一個女生會因為多一個人愛自己而感到困擾。

那些言不由衷的託詞,那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全是為自己準備的。

始終沒有自信、始終在躊躇猶豫、始終沒有勇氣去索取一個答案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一直在懷疑——

單向的一見鍾情,究竟有什麼意義?

永遠懸浮在半空沒有落點的愛戀,是不是一開始就根本不要存在比較好?

夕陽逐漸褪去,天空轉變成透露微薄亮光的藍色,程樊把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拐了個彎,把高中校園美麗的建築群遺留在身後。可是一切都已經映在了腦海裡,他不可能不在空曠的夜色中看見她恬淡的容顏。每一次都會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重複又重複地將她記起。

時間的刻度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女生抬頭看向自己,夏末初秋的陽光穿梭進教室裡,深綠色的樹影晃過女生平靜冷淡的臉。即使假裝平靜冷淡,瞳仁裡迅速瀰漫起的大霧般的悲傷波瀾卻怎麼也掩飾不了。

直到今天,程樊才真正明白,愛一個人,絕不會沒有意義。

沒有邊際的宇宙空間,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像兩顆星一樣相遇。

即使最後是分離的結局,也無法抹殺相聚時所有共同經歷的記憶。即使兩顆星的執行軌跡從一開始就註定背離,也無法無視軌跡相交時的那段距離。

『響1秒。斷4秒。響1秒。斷4秒,響1秒。接通。』

程樊在壓抑沉重的夜幕中掏出手機找到顧旻的名字,第一次撥出她的號碼。

響0.35秒,斷0.35秒,響0.35秒……

以為撥錯了,確認後重新撥出。

響0.35秒,斷0.35秒,響0.35秒……

結束通話,再撥一次。

響0.35秒,斷0.35秒,響0.35秒……

——我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人,有唯一的一個人

——是愛我的,

——是最愛我的,

——永遠都是最愛我的。

——只有唯一的這個人永遠都不會改變,

——永遠是我的世界裡唯一的光線。

已經足夠了。

原來你已經等到屬於你的幸福了嗎?

可是忙音結束後,我還是想要一個答案,哪怕不是我等的那個答案。

即使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我也想陪你旋轉到夢境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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