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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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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叔叔?」雖然重複一遍,但井原並不覺得太意外。

麥芒的爸爸在世時,她叔叔買房投資有多餘的公寓,就借給麥芒一家居住,卻讓麥芒的爸爸寫了借條。麥芒的爸爸是老實人,根本沒有多想便籤了字。誰知開發商一房多賣,另一戶人家先辦了房產證,成了正式戶主,而麥芒叔叔的投資卻打了水漂。正值此時,麥芒的爸爸受工傷死亡,麥芒的叔叔竟趁人之危鑽了借條的空子找麥芒媽媽還房又還錢。

麥芒和媽媽被趕出公寓,僅憑她媽媽做護士的工資又無法償還債務,所以只能租在貧民窟。井原的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階層,也沒有很多積蓄,幾乎傾囊相助,才替麥芒家還了借債。

這些事,儘管當時井原年紀尚小,但察言觀色也知道了大概。

「麥芒的媽媽有一份大額保險,受益人是麥芒。案發後,她叔叔曾經積極爭取過麥芒的監護權。雖然最終沒有得逞,但畢竟有動機。何況他又完全提供不了不在場證明。」

対後一條理由,井原極想嗤之以鼻。事隔六年,誰還記得清六年前特定一天自己具體的行程。

「這也算是重大突破嗎?」忍不住吐槽。

「確定了嫌疑人啊,我們正在重點審問。這個案子有點特殊。」

原來根本就沒有更大突破,井原有點佩服這個高警官的盲目樂觀,內心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卻更添了幾分憂慮。

謝過警官後井原回到家,聽見麥芒正繞著自己母親嘰嘰喳喳講學校裡的八卦,頓時覺得心緒難以平靜。麥芒的家事,對最好的朋友都不曾提起,如今這些無從傾訴的秘密經年累月變得愈發沉重,幾乎要把人壓垮。

回想當初,是什麼讓自己倍感溫暖,又是什麼讓自己忍俊不禁。有那樣一個女孩,說起話來很大聲,吃起東西旁若無人,笑的時候眼睛彎彎,時常無端端鬧脾氣,走路會左腳踩右腳,想事也能左右腦掐架,不太完美,但那麼爽朗自然。

她不是朋友,一直不是,但卻是你一個人撐不下去是最想依靠的人。

無論你有什麼遭遇,她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只是出現在你身邊陪著你,憋足地裝得很man,哥們一樣用力拍拍你的肩膀說「偶喲有什麼啦!」,你就像被催眠似的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了。

有些人,你無法跟她砍足球,無法跟她打實況,無法跟她拼酒量,也教不會她玩三國殺。但她在你生活裡就是那麼重要,因為她是治癒系。

當你給她發去簡訊:「有點心事,我想不出除了你還能跟誰說,能出來嗎?」

除非她丟了手機,否則不到一分鐘準能熱情洋溢的回覆:「你在哪裡?我馬上來!」

這時你才會突然感到內疚,一直以來確實對她照顧不周,沒怎麼顧慮過她的情緒,始終都是她無條件的遷就自己,也難怪她會覺得根本沒在交往。

溫暖也好,內疚也罷,最後腦海裡僅剩的兩個字,誰能說不是「芷卉」?

週四時麥芒看雲看得不耐煩,就把韓一一和祁寒兩人丟下先閃一步,她自始至終都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直到察覺到祁寒週五一整天都像經霜打的茄子。「怎麼啦?yan了吧唧的,一一不肯原諒你?」

「不是那麼簡單的事。」男生下巴擱在桌上,有氣無力。

「難道你對一役告白被拒了?」

真不知該說她敏感還是遲鈍,祁寒有點頭疼,介於以往每次欺瞞後的慘況,決定還是「坦白為寬」:「呃……基本上是這麼回事。」

「笨啦,一一是丁零的,他們是所向披靡的110!怎麼可能跟你交往?跟你的話配來配去還是「寒一一」,無不無聊嘛。「」哈啊?「這倒是意外的答案,」丁零從哪兒冒出來的,我記得這個人根本沒有在前文出現過,分明是個龍套。「」有啦,在長假之前,都說了人家是天生一對。要怪就怪你老爸老媽不支援,給你取這種名字,死心吧死心吧。」麥芒不屑多言的揮揮手。

死心也不可能因為這種無厘頭的原因。

「是同學?」祁寒還執著於龍套君的身份問題。

猛點頭:「同班同學。」

祁寒掩面而泣,那基本沒有希望了。麥芒不會空穴來風捕風捉影,一定是確有其人其事,而且那個叫「丁零」的,怎麼聽都是近水樓臺日久生情。

「現在知道被一片真情辜負了的滋味了吧!你還是不和衛葳說話嗎?真絕情,這樣人品會變成負值的哦。」

「你以為我不想和他做回朋友嗎?這種事不想你想的那麼簡單。」話一齣口,又覺得彆扭,怎麼聽都覺得自己此刻是韓一一附體,實在有點無奈。

「對啊,我才懶得管你們這些情情愛愛。拜託你們將來不要再請我幫忙對我哭泣。」

祁寒聽見「請我幫忙」這四個字才反應過來:「你為什麼這麼一邊倒的幫那個丁零說話?他給了你多少好處?」

麥芒滿臉洋溢著喜慶的笑容遠目而去,完全不理祁寒在身後嚷嚷「喂,我還可以再給你更多營養快線啊,回來!」

下午放學後,麥芒跟著衛葳回家,告訴她這個特大喜訊:「集郵渣渣男終於被我們偉大的一一甩掉了哦。」

衛葳面露窘色:「白痴啊?這種事在我耳邊唸叨什麼?」

「人家以為你會高興。」

「你真是不懂人情世故。不過待會兒千萬不要在大家面前說起這件事,我會故意問你,你說到祁寒喜歡的人是陽明中學的韓一一,就夠了。」

「咦,這是為什麼?」

「因為自從你轉來以後就和祁寒同桌,兩個人又那麼要好,我又和祁寒分手了,所有女生都以為祁寒是因為你和我分手的,你不知道有所少人虎視眈眈、對你羨慕嫉妒恨。總之,讓你這麼說你就乖乖聽話,不要那麼多問題。」

麥芒到底腦子不笨,立刻恍然大悟,一定要和同班女生一起看柯南,是因為衛葳想製造個機會為自己排除敵意。突然撲上衛葳的後背,把她撞得腳下一趔:「衛葳你真是個超級大好人!」

衛葳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和前男友恢復邦交的,總之與麥芒有關這點毋庸置疑,因為議論麥芒的神奇表現,不知不覺就會有對話,等到反應過來每次都已經是聊天之後了。

臨近期末,體育課開始考核排球墊球,輪到麥芒上場時衛葳正在排椅邊找水喝,祁寒遞給他一瓶沒開封的農夫山泉,謝過後衛葳順勢在他旁邊坐下,望著不斷本來跑去撿球的麥芒嘖嘖感慨:「你們羽毛球隊怎麼淨找些運動神經這麼差的廢柴?」

「羽毛球方面她倒是天才。」

「但他其他方面就不能適可而止一點嗎?上半個學期教游泳的時候,第一節課老師讓不會游泳的人舉手,就買忙一個人,於是老師就放所有人自由活動只教她一個人,結果到了考試時還是隻有她一個人不到五十米就往下沉,你能理解老師的絕望嗎?」衛葳笑著看向身邊的男生,「這件事徹底動搖了她繼續當老師的信心。」

話音未落場上便哄起一陣驚呼。

祁寒抬頭朝聲源看過去,原來是麥芒墊球時砸中了正在打分的排球老師的腦袋。

「我覺得她似乎又毀了一個老師。」

「她毀的何止老師啊。班級旅行你沒去,我們不知被麥芒毀得多慘。」

「衛葳笑得更深些,雖然那天她生病請假,但第二天也對大家的遭遇略有耳聞:「她說車胎爆就爆胎了是吧?」

「不,詳情是這樣的:剛上車她就說‘要是暖氣壞掉就好玩了’,大家還沒當回事,才過了十來分鐘暖氣就壞了,還好我們人多不至於凍死。接著她又來了句‘要是爆胎就好玩了’,這個最經典,剛說完不到半分鐘車就爆胎了。然後她繼續說‘我們的車停在路中間,別的車要是不小心撞上來就好玩了’,這還得了?所有人——包括班主任——都恐慌的下車了,結果還真有兩不長眼的摩托車開過來撞掉了我們的車燈。最後我們只能一路幫她拎包、為他免費提供食物,勸她說‘仙女麥芒你行行好別玩了’,回來的時候才得以一路平安。」

「深表同情,我在場你們就不會那麼悲慘了。麥麥是個座敷童子,惹怒了遭災,但哄得好也可以興旺家宅。」

「說起這個,我真不知道謝井原是怎麼得以在麥芒身邊存活至今的。」

「……我一直覺得謝井原完美得不像人類,長著那樣人神共憤的臉,擁有那樣人神共憤的頭腦,沒有什麼是難得倒,居然把麥麥這種邪教教主照顧得如此好,總結一下這些特點,實在讓人很介意他的屬性啊。」

「莫非你和我在想的是同一個角色?」

「莫非你也看那個漫畫了?」

兩人對視三秒,立刻點頭異口同聲:「真相了。」

完美到讓人懷疑是惡魔的謝某人,不管在外人看來多麼風光,談戀愛終究不是他所長。話分兩天,京芷卉同學雖然堅定地作出了抉擇,但朋友和戀人的具體區別她也不是很清楚,給井原發去簡訊,然後每隔三十秒就看一次手機,雖然明知有簡訊回過來自然會出現鈴聲,但還是生怕錯過。

懷著期待的心情,同時又不忘繼續小心眼。

為什麼每天都是他先說「晚安」而自己先問「起床了嗎」?

為什麼他每天發來的簡訊都比我發過去的字數少?

為什麼他總要那麼久才回一條?

如此一來,還是和單戀沒有區別。一天之間,如果不見面,來回總共不過五六十條簡訊,日子就被分割成五六十段,沉迷在這種支離破碎的慘像裡面,從清晨到深夜也只是一瞬間。

直到他發來簡訊:「有點心情,我想不出除了你還能跟誰說,能出來麼?」才恍然有些明白,這便是友情的特徵。

芷卉眯起眼睛,幾米外的那個頎長身影套著件有稜有角的卡其色風衣,逆風而立,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強打起精神展露笑臉迎上去,心裡一邊飛速很權衡著開場白,說「什麼心事」太鄭重,說「原來冰箱也有心事」又過於嬉皮。躊躇到面前,男生忽然神色一變手一揚,作出一個打住暫停的手勢,所以的話都卡在了喉嚨口,笑容也緊跟著紊亂起來,像湖心落進石子,笑紋沒有根基地泛開。

井原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手機接聽,「嗯,嗯」地答應著,聽完對方的三言兩語,然後表情凝重地問向身邊的女生:「我現在得去醫院,你要不要和我一塊去?」

「醫院?」兩個字就把人叢紛蕪繁雜的猜想中連根拔起。

「嗯。麥芒和同學去滑雪,結果出了意外,摔傷了,剛被送去了醫院。」

「哎呀,那得趕緊去。通知你爸媽了嗎?」

「先走吧,路上通知。」男生加快了步伐走向路邊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開啟車門將芷卉讓進去,接著自己也坐進了後座。

井原很快便順利找到祈寒描述的地點,語調少有地急切:「麥麥現在怎麼樣了?」

「醫生說頸椎還是脊椎什麼的受了傷,剛才在滑雪場挺嚇人,連話都不會說,不過現在好得很,一直嚷著想吃牛排。」

「牛、牛排?……呃,看來是沒問題了。」雖然很符合麥芒一貫的作風,但如此不應景的脫線要求還是讓井原額頭飈黑線。

「都怪你啊,跑去和女生搭訕不好好看著麥麥,這下好了吧?摔壞我的麥麥你配得起麼?」一旁漂亮女生氣勢洶洶地叉著腰向祈寒怒吼,連井原也頗感恐慌。

「不是我跑去和她們搭訕好不好?是她們看不懂地圖來問方向啊!」祈寒擰著脖子爭辯,「麥芒‘咻——’地一下就不知死活地飛出去了,我就算兩隻眼睛死盯著她也攔不住啊。」

「反正都是你的錯!你這個人就是沒人品沒責任,做事不分輕重!讓你看好麥麥就看好麥麥,我就知道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要出事!」

「說得好像我故意坑害麥芒似的!你知道出事這麼你不自己看著麥芒換我去買奶茶啊?」

見兩人臉紅脖子粗的爭執沒有休戰的趨勢,井原只好出面干涉:「算了別吵了,麥麥也不是誰能看得住的。」

見干涉絲毫不起作用,祈寒和衛葳渾然進入無人境界,完全無視了井原和芷卉的存在。再加上麥芒還在旁邊的護理床上唸經般地數著「牛排牛排」,一時讓井原有點頭疼腦裂。好在井原媽媽剛趕到看望麥芒就轉出去尋覓牛排,沒有再給井原增添新的混亂。

「關鍵時刻,感覺你才是一家之主啊。」陪著井原排隊激住院費時,芷卉由衷感嘆。

井原捂住額頭沉默無言心很累。

辦完一切手術手續後,走到病房所在的外廊,芷卉扯住繼續往前的井原:「我說,反正小麥麥現在脫離危險了,要不我們還是離憤怒的孩子爸孩子媽遠點吧。」所指是持續互相指責的祈寒和衛葳。

井原長吁一口氣,點點頭:「也好。我們在醫院門口等等我媽吧,她的認路能力比麥麥還要飄忽,能找進來第一次未必能找進來第二次。」

「嗯。」逛下樓的路上芷卉趁機問,「本來找我是要商量什麼的事啊?」

「麥芒的事。」井原剛出門,一陣冷風灌進喉嚨裡,使得聲音不由打了顫。「不過現在不想對你說了。你啊,並不是稱職的朋友。」

「誒?」

「冷靜想想,還是另一件事比較適合向你諮詢建議。」

「嗯?什麼事?」

「你閉上眼睛想象一下情景……」

女生乖乖地閉上眼睛,平時總盯著他的臉,很難去注意別的方便,這時才發現男生的聲音非常溫和悅耳。

「有些話我不懂得說,有些話我只是覺得說著矯情,有些事情經過口才不好的人一轉述就完全變了調。我只能類比著讓你想象有這樣一隻小狗,純白色毛髮圓眼睛,一開學就撒歡地在地上滾來滾去,有陽光就迎著風跑,奔跑時就像團上躥下跳的毛線,喜歡吐舌頭搖尾巴撓人咬拖鞋,表情動作層出不窮花樣紛呈,跟它從早玩到晚也絕不會厭煩。想象有這麼一隻小動物出現在你面前,你該怎麼辦?」

悅耳得好像在寒冬臘月忽然春風拂面,讓人心有暖意,芷卉微笑起來:「當然是抱抱它啦。關聽著就覺得萌死了。」

下一秒,你搞不清楚肩上忽然被施與哪來的壓力,搞不清理應恆定的體溫為什麼倏然上升了好久度,搞不清面頰怎會貼上衣襟、而呼吸怎會遇上障礙物。腦海裡一張電閃雷鳴,思維莫名就斷了路,溫熱血液像電流在皮膚下失去方向地竄。

一年中最冷最冷的季節,你卻彷彿失足掉進了火山口,五官六感消失殆盡的混亂中,只有男生帶著笑意的聲音清晰地響在你耳側上發:「芷卉,我也……很冷。」

——那是你以為他沒有會意、沒有記憶、沒有留意,你失敗的告白。

——世界上只有你能夠聽懂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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