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告白的時候你不是挺有勇氣麼?」
「哈啊?什、什麼?你還記得?」
「我最大的優點就是—對我告白過的女人我統統記得。」
「啥?」
「什麼啥?如果你考上師大麼,說不定我可以把這件事忘掉。」
「忘掉?」
「一百年這個期限,我說不定會忘掉哦。到時候麻煩你再告白一次吧。」
腳步聲朝自己這邊響起,溪川忙背過身,大氣不敢出。好在男生朝樓梯的另一邊走去。總算鬆了口氣。
想起今天是英語老師雷打不動的背書日,才無意間讓自己聽見了這麼重要的對話哦!
當初在陽明,置身年級最強的奧賽班,周圍的同學彷彿銅牆鐵壁,成天埋頭於練習測試,讓人透不過氣。更令人寒心的是甚至有時自己辛辛苦苦抄的筆記突然不知所蹤,過了兩個禮拜在同窗那兒看見,卻已被撕去封面署上了他人姓名。
這麼看來,差班其實有差班的好,像井原和芷卉,鍾季柏和雲萱這樣的,在a班鐵定變成「視對方為競爭對手明爭暗鬥」的角色,哪還有什麼溫情好商量?
爬上四樓,越走近自己班級的教室越懷疑自己的結論下得過早。所謂差班就是—
午自修完全沒有午自修的樣子。噪音甚至高過下課時。
由於前一天的英語默寫不太理想,不少人被英語老師勒令去辦公室當面重背課文,於是現在,這亂糟糟的空間完全可以用「怨聲載道」來形容。
溪川走得小心,以免被實體化的怨念壓死。
不過貌似不經意地瞥了瞥比自己早一步回到座位上的雲萱,果然印證了那句「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女生不僅一掃前兩日跌至谷底的灰頭土臉,而且明顯神采飛揚起來。
鍾季柏倒不在座位上,估計又藉口訓練懶得在正犯花痴的小女生身邊待。
溪川低下頭暗自笑笑。
剛在位置上坐下,就聽見身旁的芷卉捧著磚塊一樣的《哲學簡史》長嘆一聲:「唉—還是死了。」
「哈啊?什麼還是死了?」溪川有幾分莫名。
芷卉半晌才從「如喪考妣」的沉重與悲痛中回過神來,「蘇格拉底。」
「……」突然感到心很累,「喂喂喂,你這是……在看哲學家的生平啊?」
「嗯。是啊。我只看了生平啊。」
「大姐,考試一定是考觀點不是考生平的啊!」
「誒?有這回事?」
「我被你打敗了。」
7
正被溪川鄙視得眼冒金星,芷卉突然聽見身後喧囂的噪聲中傳出兩聲自己的名字,回頭去看,秋本悠正笑吟吟地倚在後門邊朝自己招手。
「有事?」
「過來通知你們開會。」
「嗯?誰啊?」
「還能有誰,當然是你和謝井原,還有那個什麼川來著?」
「柳溪川。」
「拿到f大推薦的都得到第三會議室開會。」
「哦。」芷卉剛想轉身,見秋本悠沒有離開的意思,想必是還有話說。等到對方一個曖昧的笑容浮上臉頰來,芷卉對她將要說出口的話已猜出個八九不離十,立刻頭大起來。
果然,「嘿嘿,別裝了呀。你和謝井原的事情,連我們班都傳遍了哦。」
「什麼什麼啊。我們有什麼事情。」
「嘖嘖嘖,還否認哪?連推薦表這麼重要的東西都讓給你哦—」
芷卉答不上話,只好佯裝生氣地捅了捅女生的肋骨,「不要八卦。」
「這哪裡還是八卦?當初謝井原轉班過去我們就掐出點苗頭來了。江寒說你們兩個現在完全是‘神仙眷侶、雙宿雙飛’的狀態啊。」
「哪有啊!我看哪,謠言八成就是從江寒那傢伙這裡擴散的。」
「耶?你怎麼知道?」
「切—腳指頭都知道!他不是在我們班安插了間諜麼?虧我上次還那麼幫他。」
秋本悠笑起來,推推芷卉,「上次幫他也是你和謝井原一起幫的吧?」
芷卉一時語塞,揚手朝秋本悠拍去。
女生笑著輕鬆躲過,「好了啦。一點也沒冤枉你。快去準備開會了。」
高中時期的每一場會沒有一次能做到風趣幽默又誨人不倦。無非是領導講講話,老師們接著佈置佈置任務。一個考場風紀問題都能年年講月月講推陳出新翻出花來。而此刻,也僅僅是自主招生考前動員會,給各位尖子生鼓勁加警示,沒任何實際內容。聽得人轉眼就睏意襲來。
一向我行我素慣了的柳溪川已經囂張地趴在桌上闔起了眼。
謝井原像個停不下來的機器似的持續做題,對年級主任的講話聲自動遮蔽。
沒有人注意到京芷卉在四下環顧怒火中燒。
明明說f大是發來了50張推薦表,可現在光在場的學生保守估計就至少有八十個。那麼那剩下的30張是怎麼回事呢?
又或者說,原本就發來80張,只是被現在臺上坐著的那些傢伙中飽私囊「轉賣」了30張?
人群中有熟悉的面孔。坐在自己後面的後面的女生,齊佳,原是有些交情的。跟隨父母在飯局上照過面,又同在一所學校同住一個小區,兩家熟得很。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前幾次年級排名都沒進過前一百五十。
某些東西,見不得光。
芷卉的氣憤就在於,謝井原這麼出色的學生差點被排在將近第兩百名的人擠掉。而進一步假設,如果井原沒有把推薦表大方地出讓,恐怕被第兩百名的人擠掉的是自己才對。
事情扯上了自己,氣憤就更加濃烈些。
果然溪川早先說得沒錯,不公平的事情處處存在。
下意識地往溪川看去。女生纖長的眼睫一動不動,睡得安詳。無意間瞥見被她壓在肘下的報名表,專業一欄赫然寫著「廣播電視新聞」。京芷卉不由得戰慄一下。
去年f大這個專業可是隻招了四個人。
都說高考是沒有硝煙的戰爭。芷卉到目前仍未體會到其中利害,大概是因為沒有見到實體具象的對手,有些遙遙事不關己的從容。
卻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身邊的人可能正是對手。要怎麼去面對呢?
再瞥向另一側被奮筆疾書的謝井原扔在一邊的報名表。專業填的是「數學」。這才好好地鬆了口氣。
不知在擔心什麼。
8
雖說是競爭對手—比自己心細的柳溪川大概早已注意到,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端倪,甚至可以上升到無私—柳溪川完全已成為京芷卉參加自主招生考試的輔導老師。
漲在心臟裡的血液遍佈著感激的因子。除此之外,還有些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的情緒。那條界限著實很難劃定。
無私地把所有參考材料給對手分享。
這種事芷卉做不到。
實力不及人也就罷了,連心理上也矮下去三分。
屋外斑駁的樹影映在桌上,屋裡一派靡靡不振的景象。第三會議室外的空地放了架三角鋼琴,鋼琴上放著的牌子一面寫著「歡迎彈奏」,另一面寫著「會議時間請勿彈奏」。平時少不了被學生們叮叮咚咚敲敲打打,只是眼下不斷飄進來的音符顯得有些不太和諧。
臺上喋喋不休的年級主任終於忍耐不住,停下來乾咳一聲。話筒裡傳來:「最後一排的同學幫忙跟外面的人說一聲別彈了。」
芷卉甚至懶得回頭去看,只換了隻手撐頭。心想著:彈得還真是爛,在家沒練熟的曲子也好意思跑到學校來彈。
多半是高二那群無憂無慮的少女。
想著想著,聲音就截斷了。繼而又聽見會議室大門「吱呀」響了一下。很大的聲響。反倒讓芷卉回過頭去看。果然是剛才所謂的「最後排同學」回來了。
臺上的嘮叨又捲土重來。芷卉索然寡味地回過頭。溪川已經醒了。
仔細看卻是在發愣。芷卉抬手在她面前晃了兩下,才把神遊虛境者拉回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覺得此時溪川的笑容有些勉強。
眼底盛滿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麼。
芷卉無法理解。
從會議室出來,溪川和芷卉磨磨蹭蹭落在最後。謝井原這種視時間為生命的人自然是忍受不了,一個人先往教室裡去了。
可是,剛走到二樓就聽見三角鋼琴猶猶豫豫地響出幾個音符。
緩慢的,遲鈍的,幾個重音。
卻讓人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再普通不過的琴聲,卻讓魚貫前行的所有尖子生放慢了腳步。
腳步慢下來,樂曲卻逐漸加快。音符連貫跳躍起來。
是將毛孔全部撐開的那種優美。所有人停在了臺階上,連謝井原也不例外。
試探性的目光全都停在前校樂隊主唱秋本悠身上。
「《canon》。這是—柳溪川!」
記憶像翻滾的雲海在反覆的和絃中洶湧。
天際鑲著明晃晃的烈日,光線從茂密的枝葉間透射下來,樹根的周圍還開著一圈不知名的可愛小白花。即使每一場繁盛的花事都註定消失在微涼的夏末,那依舊是個美麗的時節。身穿陽明中學制服的女生,長髮垂腰,短裙及膝。帶著恬淡的笑容在同一架鋼琴前坐下。音符從指尖流瀉,讓所有人認識了這個出眾的少女。
可為什麼後來……
穿越了幾十裡花海,卻找到一片令人絕望的無垠沙漠。
那個精靈古怪卻總是摔跤的女生,那個拍著自己的肩問「苟利國家生死已」下句的女生,那個指尖修長奏出動人曲調的女生,那個在夕陽下揚起臉對自己說「你很漂亮」的女生……就在一個多小時前正對著同桌說:「考試一定是考觀點不是考生平的啊!」
不止她,還有她們。以前是kasa樂隊主唱的女生、以前是全市大型文藝活動主持的女生、以前是笑傲了一切英語科競賽的女生、以前是豪爽地跟男孩們在籃球場搶球的女生、以前是放學逗留在門口的羅森超市唧唧喳喳嚷著要關東煮的女生,以前,都是心無城府白衣勝雪的精靈。現在一切的喜怒哀樂都維繫在分數考卷排名榜上。
沙漠裡風沙肆虐,沙浪往不見邊際的遠處翻騰,露出斑駁枯木與動物的殘骸。
所以,一切的美好都在記憶裡模糊了。
通知開自主招生會的女生稱被通知者「那個什麼川」。
完全忘記了。對方曾是多麼讓自己崇拜的女孩。
只在相似的琴音中才恍然記起。
她是柳溪川啊。
「……溪川。」
鋼琴邊的芷卉怔怔地叫出她的名字。
我們的第一次見面並不是你從教室外冒冒失失地一個跟頭栽進來啊。兩年前高一,全市中學生藝術節的主會場設在聖華中學。我用清晰明亮的聲音報出:「下面的節目是鋼琴曲《canon》,演奏者柳溪川,來自陽明高階中學。」
彼時與此時,竟由同一架鋼琴同一首樂曲維繫起來。為什麼會突然心生悲哀?
琴音由激烈轉為輕柔,逐漸緩慢,最後止住。女生的眼淚「吧嗒」一聲落下去,沒有激起半分漣漪,水跡順著琴鍵間的縫隙走,轉眼就不見蹤影。
一根神經跳斷在太陽穴裡。
看見才華橫溢的女生揚起臉來面向自己,聽見靜謐的空間裡漾開她的聲音:「芷卉,我們以後還會變成什麼樣?」
9
將來會怎樣?
誰知道將來怎樣?
深陷在記憶的泥濘沼澤,千絲萬縷地牽絆著,爬不上來。
陰影從年輕的容顏上緩慢地恍過,深淺明暗便著了顏色。
我們以後還會變成什麼樣?
京芷卉在走廊裡被d班的語文課代表叫住。告別了溪川折向辦公室那邊。
「這次如果得了獎不僅為學校爭光,更重要的是高考可以加分。而且是原始分加分。所以一定要全力以赴,明白麼?」
芷卉點點頭接起老師擺在辦公桌邊緣的參賽證。
「切記不要寫太出格的文章,主旋律主基調還是要把握住。特別是不能寫成記敘文、小說。」
又點點頭。
「上次初賽你寫成小說了?」
「啊……是。」
「畢竟是教委主辦的官方作文競賽,又不是新概念作文大賽。你可以去網站上看看往屆的獲獎範文嘛。」
「獲獎範文我看了,都是很肉麻的八股文。」
「不是肉麻不肉麻的問題,官方的作文競賽其實還是要走高考作文的路線。搞創新搞煽情沒什麼用,那些老評委也看不上眼。」
「哦。」
對話朝著無聊的方向發展。「八股」這兩個字不要說芷卉不願寫,就算聽一遍也渾身起雞皮疙瘩。
平時作文以「在漫漫(或者滾滾)的歷史長河中」開頭,以「詩意地棲居」或者「品一杯香茗」「尋一方精神淨土」為結尾也就算了。
偏偏現在連作文競賽也要來噁心人。
競賽這種東西,尤其是文科,一旦加上「官方」二字就玩完了。
作文紙攤開,一般來說每列各分四段,最好中間有一句話獨立成段,一篇文章分為十三段。開頭要短,第二段要排比造勢。抒情式議論文。
很變態很扭曲的規則,在高考中卻是制勝法寶。重點中學的老師們大多這樣教。
在芷卉看來不過是「如何克服閱卷人視覺疲勞」的歪招罷了。
印象中有一次雲萱的作文得到表揚,據說是獨立段過渡用得好。芷卉好奇地拽來一看,差點笑噴。
—我認為,反之亦然。
當事者本人無奈地聳聳肩,「我也是實在想不出哪句話夠得上單獨成段的分量。」
總之,「官方」的作文競賽和高考作文無異。號稱參加人數七十萬,也不知全市作文能寫夠一千字的高中生總共有沒有七十萬。
芷卉接了參賽證,其實內心對週六的這場「硬仗」根本不抱什麼期望。
剛想轉身,才突然覺得不對勁。
「老師。柳溪川呢?」
「啊,這個。她初賽沒發揮好吧。她沒有參賽資格。」
「哦,這樣啊。」
記不清哪部青春電影中有這樣的鏡頭。
一家兩個女兒,妹妹一直生活在頭頂耀眼光環的姐姐的陰影下。
當初在電影院,芷卉就因處於劣勢的女孩的內心獨白而流下淚來。
—吶。姐姐。我也想強到自己保護自己順便也保護你。
—吶。姐姐。我也想像你一樣優秀不再為怎麼藏匿成績單不讓媽媽發現而絞盡腦汁。
—吶。姐姐。我也希望我能和你一起順利長大不知憂懼出人頭地至少平平安安遇到美少年。
可是。我做不到啊。我一點都不想,卻還是樣樣都輸給你。
我甚至祈求過很多次,讓我一夜之間擁有超能力,讓大家都喜歡我。
鏡頭溶進虛邊的回憶。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一家人去大山裡旅遊。唯一一個大清早就找不見平凡女孩的日子,日出非常漂亮,熟睡的姐姐沒看到,熟睡的爸爸媽媽也沒看到。當然也就沒聽到十六歲的女生站在灑滿熹微的高高山崖上一遍遍向著遠方的大喊,回聲一圈圈盪漾而來。
凌晨三點的習習涼風中,沒有人聽見那些被拖長的帶著哭腔的尾音:
「姐—姐—我想變成你—」
「我想—變成你—」
「變—成—你—」
現在,走出老師辦公室的京芷卉心裡漲滿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只是鼻子沒骨氣地發酸,臉上癢癢的,用手背去蹭,就溼了一片。
某些看不見聽不見的動靜從心澗生長出來。
京芷卉掩上辦公室的門。順著牆面蹲下去。把頭深深地埋進臂彎裡。
—柳溪川,我想超過你。
—我超過了你。
誰都知道,世界上有一種自然現象叫海市蜃樓。
掛在遙遠天邊的美景。你朝它伸出手。其實是虛無的幻象。
即使是我們每日看見聽見的這個世界,還是與真實隔開了一段真空的距離。潛伏在大腦皮層呼之即出的謊言一旦加上善意的定語,就會變得像海市蜃樓一樣美好,讓人心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