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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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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出席學校的二十年同學聚會。永幸非常不解,好歹也會期待見一面吧?

可是媽媽說:「再去見他是對你爸爸的不尊重。」

而爸爸那邊的版本則是,當年祖父祖母也反對他和媽媽的婚事,農村人並不覺得女人漂亮是樁好事,而且嫌棄永幸的媽媽「病怏怏,一看就活不長」,家裡做主給爸爸重新介紹物件,可是爸爸死活連面都不願見。

兩個人相愛,就是目光僅僅對方對方身上,並且相信對方的目光僅僅停留在自己身上。

然而,守著信任就可以得到幸福嗎?

聚餐是永幸父母差點吵起來。

應為爸爸強迫妹妹給四叔敬酒,妹妹不願意。媽媽阻攔道:「噯,算了啦。小學生喝酒會喝壞腦袋。」

爸爸的的眼神橫過來:「你懂個屁!哪有你這樣教小孩的?不尊重長輩再聰明也沒用!」

媽媽忍著氣給妹妹多搛了幾筷子菜。

回家的路上,媽媽牽著妹妹走在後面,永幸和爸爸保持的的步幅和速度。

永幸挽過爸爸的手肘:「爸,你不要老在外人面前兇媽媽,她又不是你的晚輩。只有素質低的人才要靠貶低女人抬高自己來樹立威信。你這樣做之火襯托媽媽的涵養,顯露自己的差勁。」

永幸仰頭看看爸爸的側臉,他緊抿著嘴毫無表情,好像是聽進去一些。永幸繼續說:「前幾天去給媽媽買車,明明是家裡經濟條件不允許,可是爸爸卻對外人說‘買高檔車她配得上麼’這種過分的話。這樣的爸爸,讓我覺得很失望……」

爸爸突然抬起胳膊甩開女兒的動作讓女生的話戛然而止。

「又是你媽教你說的吧?」

永幸愣住,抬不起腳步。

眼見著爸爸賭資氣急敗壞地踩過積雪走遠,道路上留下兩串腳印。

二十年前,有人女人決心讓自己的足跡和一個男人的完全吻合起來,她留在這個充滿溫暖的世界裡,她選擇期待幸福,她和這個男人一起許下承諾,無論環境是好是壞,是富貴是貧賤,是健康是疾病,他們都會彼此相愛,彼此尊敬並彼此珍惜,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

儘管沒有得到過任何親友的祝福,但後來他們的女兒慢慢長大,翻出他們泛黃的結婚照,還是看見了當時他們幸福的微笑。

為什麼二十年以後,一切變成了這樣?

——你閉嘴!

——你懂個屁!

——你配得上麼?

沒來由的呵斥聚聚中級在心臟最柔軟的部分。當初那麼多那麼多的的話語,怎麼都變成了電話裡無盡的忙音?

<7>

爸爸在外面應酬過了午夜,媽媽怎麼打他電話也不接,聽筒裡一直傳出忙音,讓人心急火燎,生怕他喝多酒出什麼意外。安排妹妹睡下後,永幸和媽媽分頭去找爸爸。

「真要喝多了就直接拉他去醫院洗胃,你要保持手機開著,方便聯絡。」臨分別前媽媽囑咐道。

永興在寒冬的夜幕裡一個人走了很遠,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無助感湧上心頭,特別想找人說說話,可是朋友們都不行。

因為永幸一直對大家說自己的父母恩愛得像模範夫妻。

明明很難過,卻總是裝作倖福。

與其說是向大家描述事實,不如說是在描述奢望幻想。

永幸坐在冰冷的人行道的邊緣,撥出陳戈的號碼,不想對他說什麼,只想聽聽他的聲音,儘管已經是深更半夜了。

陳弋在自己號碼簿裡的稱呼是「阿弋」,因為早前發現自己在對方手機通訊錄裡的稱呼是「阿幸」。

「太土了,你從來不會這樣叫我的。」永幸破不滿意這個暱稱。

男生無奈的聳聳肩:「沒辦法啊,我的手機沒有特別聯絡人、快捷撥號那些功能。」

「和這有什麼關係?」

「因為如果第一個字是‘阿’,就可以排在第一個了。」

排在第一個啊。

永幸看著自己手機螢幕中央跳動出來的「阿弋」兩個字,忽然溼了眼眶。

料想他可能已經關機睡覺,沒想到根本連一聲忙音都沒響就聽見了男生的聲音:「永幸麼?出什麼事了?……你說話啊……你這樣很嚇人吶,說話啊。」

女生的確想說句話來著,可是張開口卻突然拉出一聲哭腔,之後就怎麼也不受自己控制了。

午夜的寒冷街道上,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女生抱著手機低下頭拼命掩住嘴,最後卻終於號啕大哭起來。

在很遠很遠的將來,你還會愛我嗎?

你還會尊重我珍惜我嗎?

你能夠告訴我,幸福到底值不值得期待嗎?

你能夠幫我判斷,我選擇的道路是否正確嗎?

還是你也不知道答案呢?

<8>

吹了冷風,加上心情糟糕,永幸大病一場,剛開始時持續的發燒,後來變成漫長得好像永遠痊癒不了的咳嗽。陳弋一直在身邊,每天送來梨湯。

永幸詫異他是給宿管下了什麼魔咒,每天都特許他進女生樓。陳弋笑著故弄玄虛:「反正我是有辦法的。」

女生大口大口灌下梨湯,剛想說話,咳嗽又猛烈地佔了上風。

陳弋拍著女生的脊背:「你少說話啊。」

可是勸阻無效,永幸是拼了命也要給出那句評價:「什麼都有辦法,感覺就算人類濫用核武器最終倒退到史前文明,你也死不掉。」

「你這算誇獎麼?」

校園裡四處可見的肥胖的白鴿「嘩啦」一聲擦著窗戶飛過,嚇人一跳。

「我就喜歡你這些。」

男生的深色制服下露出襯衫領子,白色的。光線從背後的窗外湧進來,白色的。被照亮的淺淺的微笑,明晃晃的白色的。「喜歡我,光是因為命長?」

「誒。你不要斷章取……」女生著急著解釋,卻被男生毫無徵兆靠上來的唇截斷了尾音。思緒瞬間被從大腦裡抽離,輕柔的,飄向無窮遠。

沒有辦法呼吸。心跳變成了毫無章法的節律。體溫顧不上週圍冷空氣的悉心安撫,陡然上升幾個刻度。血管裡溫熱的液體四下亂竄。一切的生命體徵,都變的不像是自己的。

世界安靜下來,沒有一片絃音。

只不過輕輕碰了一下而已,臉卻不受控制地紅到耳根。

男生的表情像是惡作劇得逞,但說出的話卻是溫柔的:「吶。如果我有辦法活下去,也不會讓你死掉。」

核武器現在控制得很好啊,搞什麼世界末日的戲碼。

女生忍不住,伴著輕微的咳嗽笑起來。

「怎麼?」明明說出的是抒情要命的告白,卻惹來對方的「嘲笑」?難上有點洩氣,不知道錯在哪裡。

永幸笑著微眯起眼:「叫你不要抽菸了。」

陳弋走出英語辦公室,滿不在乎地把沒及格的考卷揉成團塞進口袋,單肩挎著書包四下望,遠處有幾個別班經常一起廝混的男生正朝這邊招手。

「等下去網咖吧。」為首的一個男生說道。

陳弋看了眼手錶:「我要送永幸回去,晚上再說。」

對方露出無奈的神色:「你小子被老婆催眠了吧!」光說不解氣,深處拳來打了一記。陳弋笑著把他擋開。一團人在辦公室門口鬧嚷起來。

英語老師從老花鏡後朝窗外走廊打量,認出剛從自己這裡離開的男生後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

被指責多了,也就麻木了。聽班導這麼喋喋不休地貶低自己,男生倒是沒什麼不習慣,他所有的擔心,不過是永幸被說教、感到為難。

「你看看這次月考你們倆的成績。」

不用看,陳弋也知道是班級第一和倒數第一的差距。

「他有什麼好啊?你還是太單純,怎麼會跟這種人攪在一起!」

班導越說越激動,驟然拔高了音調。

「……沒有。」一直沒吭聲的女生突然冒出兩個微弱且莫名其妙的音節。

男生往辦公室裡看。永幸正低頭背對自己這邊,看不見表情。

「他沒有整天坑蒙拐騙打家劫舍。」終於順利把意思表達完整。

男生看著班導突然變掉的神色感到有點好笑,一點點溫暖翻上心來。

「陳戈是溫柔善良的人。」永幸忽然猛地抬起頭,直視著班導用逐漸放大的聲調說道。

這下連男生都覺得意外,離開倚著的牆,手撐著窗沿,探頭努力想找個能看見永幸正面或側面的角度。

女生兀自說下去:「他很單純,講義氣守信用,他能力有限可是他願意幫助別人,他比任何人都直率真誠,他把我放在心裡最重要的位置不擅長甜言蜜語可是我知道我就是最最重要他只是有點不愛讀書而已,可是那又怎樣?」說著說著喉嚨就哽咽了起來,「他的好你們全看不到。」

你們全看不到。

十二月的天黑得特別早,陳戈站在色調濃重的背景裡,頭頂上雲朵像一團團濃墨把整個天空漆得洩不出光。

沒有任何光亮的世界。

消失了溫度,繼而歸於徹底的安靜。也沒有任何聲息。

永興從辦公室出來,在門口倔強地抹掉眼淚,抽抽鼻子後毫不遲疑地往教室去,走得很快,幾乎半是在跑。那一瞬間,陳戈覺得她渾身從裡到外都散發著淡薄的光線。

雖然淡薄,卻是明媚溫暖的光。

陳戈眼睛裡漲滿濃重的白霧,差一點就要凝結成水滴淌出來。追上去扣住女生的手腕,稍稍用力就把她拉進懷裡,兩個人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

被黑暗吞沒的世界在身後重新顯現出柔和的輪廓。

兩個世界麼?根本就不對。

我們遇見的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自己的同類。

你不是在聽到對方說「我身後是大白饅頭」的時候說「你腦子有問題啊」的人,你說「你左轉」

我不是在聽到對方說「我幫你佔座」的時候說「開什麼玩笑」的人,我說:「好。」

——如果我有辦法活下去,也不會讓你死掉。

<9>

大四那年的平安夜,永幸和幾個要好的女孩子一起去看電影,出影院時忽覺恍如隔世,短短一個半小時裡,整個世界被白色大雪覆蓋了。女生們興致上來,嚷著不想回學校要去教堂。

永幸搖著頭說太冷了,要先回去。目送她們蹦蹦跳跳走遠後,永幸想起該給家人打個電話,是爸爸接的。

「爸爸升到快樂!」

「嗯,你這麼晚還在外面?」聽出了街道上的雜音。

「我和幾個女同學出來看電影,馬上就回去了。」

「怎麼老是和女同學一起玩?這麼大了也不交個男朋友,讀書都讀傻了。」

永幸笑著沒有回答,轉而問:「過節爸爸給媽媽買禮物了嗎?」

「禮物?」與其彷彿是談論非常可笑的事,「幹嗎給她買禮物?耶穌過生日又不是她過生日!」

永幸還想笑,卻牽不動嘴角,無意識地又接了幾句,闔上手機蓋。仰頭望向紛揚大雪中通體明亮的教堂,安靜地度過漫長的幾秒,然後轉身離開了。

還沒被踩實的雪道上,只留下自己一個人的腳印。孤單的,長長的,一直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絢爛的煙花在身後的深沉夜幕中不斷綻放,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其實你所知道的故事曾是多麼浪漫,浪漫得如同虛構,估計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所以你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年輕時的媽媽曾經患上胰臟腫瘤引起的糖尿病。轉了四五次院,都給家人下了病危通知單。爸爸卻不放棄希望,就算她一直昏迷十幾天醒不過來,也一直守在她的病床旁。

上蒼真的是可以被感動的。

媽媽睜開眼睛,白色病房中央站著世界上最愛她的人,他對她勾起嘴角,緊緊擁抱失而復得的她,說出奇蹟面前的第一句話——

「我們結婚吧。」

是怎樣開始的一點也不重要。

過程中有無數大同小異的岐道。

但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到永遠,這是一切童話的結局。

只是做出選擇的公主不知道自己是無法一直生活在童話裡的,終有一天,她要明白現實的重量。

總有些人,無法直面那殘忍的「終有一天」。

總有些結局是,王子和公主混在喧囂人群中,在教堂中央祈禱。

女生望向男生,他的側臉深邃而美好,長長的睫毛在年輕的臉孔上灑下細長的陰影。他自己看過來,瞳孔裡映著自己的身影,滿滿當當快要溢位來。他的承諾溫柔地自「longlongago」開始,至「forever」終結,足夠跨越彼此短暫的一生。

永幸明知陳戈就是最愛自己,也是自己最愛的人,是每天對自己微笑,也是能夠讓自己每天微笑的人。

可是,她對他最後一次勾起了嘴角。

她對他說的道別語,讓全世界最美好的愛情在一瞬間失去光澤,變得蒼白無力,擱淺在了寒入骨髓的平安夜。

<10>

——我可以相信你,可是我不能相信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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