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之亞斯藍帝國?雷恩海域】
經過一個夜晚之後,蒼茫的海天之間,破曉的霞光漸漸從地平線上翻湧出來,絢爛的霓虹彷彿神女華麗的衣袖,蜿蜒瀰漫在大海之上。整個波光粼粼的海面,倒映著破曉時金光氾濫的紅,彷彿一整面燒起來的火海。
遊動的紅光,此刻映照在麒零和幽花年輕而稚嫩的臉上。他們正趴在半空中振翅懸浮的蒼雪之牙毛茸茸的大後背上,看著腳下的大海,表情茫然而又悲傷,彷彿被遺棄了的兩個小孩兒般,看著茫茫無際的天地,不知道何去何從。
周圍飛舞著一些殘留下來的魂獸,幾個小時之前,天地間黑壓壓的暴動獸群,隨著鬼山縫魂的死去和鬼山蓮泉的離開,而漸漸從暴戾的迷亂中清醒過來,渾身沐血的各種海獅、海象、劍翅魚、海蝶、海蛇、電鰻……紛紛重新沉入黑暗的深海。剩下一些還沒有完全清醒的零星魂獸,孤寂地飛舞在遼闊空曠的天地之間,發出沉痛的哀嚎聲。霞光照耀著它們千瘡百孔的表皮,血淋淋的傷口歷歷在目。
整個島嶼此刻已經分崩離析,巨大的岩石四分五裂,不斷緩慢地往海面之下坍塌墜沉,混濁蒼白的浪花彷彿一群又一群貪婪怪獸的森然獠牙,咬碎了整個島嶼,把它吃進深海里。之前整個巨大的島嶼,此刻只剩下一些零星凸出海面的尖銳礁石,整個大海遼闊而空曠,海面上漂浮著大面積的魂獸血漿,在朝霞的映照下顯得更加黏稠,視線裡一片猩紅的汪洋。
眼前在紅日下燃燒起來的場景,看起來彷彿一個人間的煉獄。
麒零擦去眼角的淚水,茫然地望著天地間出神,他視線所往,是之前銀塵拋下自己,義無反顧地離去的方向。蒼雪之牙巨大的翅膀扇動著,帶起冰冷的海風,吹動著他漸漸成熟的輪廓和鬢角。他的面容在硬冷的海風中,退去了曾經年少的青澀,而多了一些他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的滄桑。
銀塵離去時決然而面無表情的冷漠面容,此刻還回蕩在眼前,他朝著所有王爵使徒──包括自己──投擲出那些鋒利而雷霆萬鈞的殺傷性魂器時,充滿了一種在所不惜的決絕。那個時候,麒零突然感覺到一種被拋棄的痛苦,真實而又劇烈。他衝著離去的銀塵大聲呼喊的聲音,也被天地間無數魂獸痛苦的嘶吼、悲鳴淹沒,銀塵完全沒有聽見。又或者,他聽見了,可是,他沒有回頭。他突然像是又回到了孤兒的年少歲月,無依無靠,沒有人關心自己。麒零在心裡安慰自己,畢竟吉爾伽美什是銀塵的王爵啊,作為使徒來說,最重要的,當然是自己的王爵了。如果今天換成自己,突然聽到失蹤了幾年的銀塵有了音訊,那麼自己一定也會拋下一切,義無反顧地去尋找銀塵的吧。他想到這裡,眉目更深地皺了起來。他的臉依然強裝著鎮定的表情,但是他的眼眶卻在刀割般的海風裡,漸漸紅了起來,一層淺淺的淚光浮動在他的眼底。他哽咽了一下喉嚨,然後低頭嘆了口氣。
銀塵留下的女神的裙襬,此刻已經恢復了原始的白色棋子般的狀態。麒零握在手心裡,這是唯一還殘留著銀塵氣息的東西,這是曾經銀塵對他的守護──儘管現在他消失在了茫茫的天際。他閉上眼睛,執行著體內的魂力,感應著這枚小小的卻又強大的魂器,然後將它收進了自己體內。他現在已經能逐漸熟練地使用自己無限魂器同調的天賦了。
「我們去哪兒?」麒零擦乾眼淚,眼睛裡密密麻麻的紅血絲讓他顯得格外憔悴,他的聲音帶著成熟起來的低沉和磁性,不再像當初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少年了。
「我不知道。」天束幽花跌坐在蒼雪之牙的後背上,目光空空洞洞地望著腳下翻滾不息的海洋。她的眼淚還掛在她嬌嫩得彷彿花瓣般的臉龐上,風吹在上面,發出冰涼的氣息。
麒零在天束幽花身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他能夠體會到她心裡的痛苦,這種茫然天地間無依無靠的感覺,他從小到大都有。只是,這段時間以來,銀塵一直守護著自己,所以,他忘記了這樣的感覺,或者說,他以為這樣的感覺再也不會有了。
麒零苦笑一下,對天束幽花說:「我先送你回雷恩吧。到了那裡,再作打算。」
天束幽花目光空洞地點點頭。
麒零站起來,抱住蒼雪之牙的脖子,掉轉方向,往霞光籠罩著的白色港口之城雷恩飛去。
【西之亞斯藍帝國?港口城市雷恩】
飛行了大概一個鐘頭之後,遠遠地,麒零看見了稀薄的雲層下雷恩的海岸線。
陽光此刻已經清澈發亮了,穿透稀薄的雲層,將淡淡的日影投射在雷恩沿海巨大的白色廣場上。為了讓所有的居民都能欣賞到更多的海景,雷恩沿海的白色建築,都遵循著沿著海岸線往內陸漸次拔高的規則,那幾個最高的塔樓的頂端上,此刻巨大的吊鐘開始發出渾厚而遼遠的鐘聲,飛鳥從地面被驚起,沿著無數白色的高樓急速飛過,天地間傳來無數夾雜在鐘聲裡的「嘩啦嘩啦」的羽翅扇動的聲音。
明亮的陽光下,早起的漁民已經划著大大小小的漁船出海捕魚了。冬日的清晨非常地寒冷,即使在雷恩這樣靠近南邊的地方,也依然寒風刺骨。不過,已經習慣了海上生活的漁民,根本不在乎冬風的肆虐。他們的臉上都是朝氣蓬勃的紅色,一看就是長期習慣了海上生活的人,夏日的暴曬和冬風的凜冽,讓他們的皮膚雖然粗糙,但是健康而結實。從高空望下去,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大大小小的漁船彷彿撒在湖面上的白玉蘭花瓣一樣。
而岸上大大小小的集市,也已經開始熱鬧了起來。來自各個地區的人們熙熙攘攘地採購和販賣著各種貨品。不時有拿著風車的小孩兒,穿著厚厚的冬衣在大理石修築的廣場上奔跑嬉戲。
麒零心裡突然覺得一陣酸楚。黎明之前,距離此處不遠的地方,還是一片殺戮的毀滅天地,整個海洋被血漿染得鮮紅,而片刻之後,咫尺距離的這兒,眼前已經是安穩的平凡俗世。百姓安居樂業,歲月溫婉靜好。也許做一個平常的百姓比做一個使徒更加幸福吧。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樣,在福澤鎮做一個驛站裡面的店小二,每天看著來來往往的過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空閒的時候和村裡的幾個年輕小姑娘打打鬧鬧,也挺幸福。
麒零轉過頭,看了看此刻正望著腳下的雷恩發呆的幽花,她的目光裡滾動著一種難以描述的悲痛。麒零看著有點兒心疼,低聲安慰她:「沒事兒,我們馬上就到家了。我送你回去。你和家人團聚吧。你媽媽爸爸正在等你呢。」
「我媽媽在我出生的時候就死了,」天束幽花抬起頭,兩行眼淚滾出眼眶,「而我父親在我出生之前就失蹤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直到他剛剛死的時候,我都沒有見過他。」
「剛剛死?你是說你的父親是……」麒零驚訝地回過頭問。
「嗯。你應該已經猜出來了吧,永生王爵西流爾,就是我的父親。」天束幽花眼眶裡的淚水,在冬天的寒風裡,在她眼角凝結成一顆小小的雪片冰晶。
「我沒有猜出來……我完全沒想到……」麒零看著幽花,此刻他終於理解到了為什麼剛剛她會奮不顧身失去理智地衝出女神的裙襬的保護範圍,不過,麒零臉色一變,突然想起,「但是不對啊,你說在你出生之前,西流爾,也就是你父親就失蹤了,那你身上的靈魂迴路……那是誰賜印給你的?」
「我父親並沒有直接對我賜印,他把靈魂迴路直接刻印在了我母親的身體裡,我母親在懷上我的時候,她的子宮和胎盤以及臍帶上面,都已經密密麻麻地建立起了一套完整的屬於西流爾的靈魂迴路。而在母親子宮裡發育長大、最終成形為胎兒的我,身體上自然也形成了這樣一套完備而齊全的帶有永生天賦的靈魂迴路。」天束幽花望著海岸遠處,那座屬於她的家族的恢弘的塔樓群,目光裡帶著悲痛,也有一絲怨恨。
「但是不對啊,剛剛特蕾婭不是說,鬼山蓮泉成為了新的六度王爵麼?」麒零疑惑地看著天束幽花,「我記得銀塵和我說過,一個王爵是不能同時對兩個人賜印的,除非他的使徒死亡,他才能重新對第二個人賜印……」
「我母親其實就是我父親曾經的使徒,她在孕育我的時候就明白,在我不斷成形的過程中,其實就是在不斷掠奪她的靈魂迴路和生命力,我出生的時刻,其實也就是我母親死亡的時刻……所以,西流爾的使徒早就死了,我其實並不算是真正的使徒,在我逐漸長大的過程裡,漸漸地就發現了這一點。我的魂力也好,或者我對魂獸的捕捉也好,甚至是我繼承的天賦,都是殘缺的,比如在沙漠、戈壁等完全乾涸的環境裡,我身體的癒合能力和其他的人幾乎沒有區別……完全無法和我父親的那種近乎永生的恐怖新生能力相提並論,至於我對水元素的魂術操作,說得不好聽一點兒,甚至有時候,我們家族裡傑出的魂術師,都能勝過我……我比其他的使徒差遠了。」
麒零看著天束幽花掛在臉上的結冰的淚痕,心裡突然覺得她比自己還要悲慘。雖然自己從小沒有父母,但是至少還有銀塵關心照顧自己,而幽花,從小就沒有任何一個人關心過她。連她的父親,也是她的王爵,在死的時候都沒有見她一面,還把王爵這個至高無上的榮譽,讓鬼山蓮泉──這個他從未謀面的使徒繼承了。
「我們先去吃點兒東西吧。」麒零轉過頭,換了話題,然後牽引著蒼雪之牙,往海岸邊一處人煙稀少的地方降落。
【西之亞斯藍帝國?雷恩海域】
天空裡一道炫目的白光,彷彿流星般往海洋中的一個島嶼降落。光芒拉動著長長的光尾,沿路飛散出無數柔軟的羽毛絨花。
當光芒帶著颶風降落在島上的時候,無數拉長的光線旋轉流動,巨大的雙翅將周圍茂密的參天大樹吹得獵獵作響。轉眼,巨大的鳥身突然爆炸分裂成呼嘯的光線,然後刷刷地旋轉捲動進一個風眼,轉瞬消失在鬼山蓮泉的耳朵下方。
銀塵和鬼山蓮泉站立在這塊森林中央的小片草地上。
鬼山蓮泉的臉色蒼白虛弱,剛剛那場大戰幾乎消耗光了她所有的魂力。而這並不是主要的,對蓮泉來說,真正致命的打擊,是鬼山縫魂的死亡。蓮泉靠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坐下來,她看著站在自己面前挺拔而冰冷的銀塵,用虛弱的聲音說:「你不用急著逼問我,你讓我休息一下,等我恢復了體力,我會把我知道的所有一切都告訴你。」說完,她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彷彿睡著了一樣。
銀塵看了看她,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走向蓮泉,抬起手朝她揮舞了一下,一個銀白色發亮的陣在她的腳下旋轉而出,持續轉動的光芒裡,無數金黃色的魂力碎片從地面上升起,不斷地補充進蓮泉的體內。
蓮泉睜開眼睛,看著銀塵,有些意外地對他輕聲說了聲「謝謝」,然後又重新閉上眼,彷彿沉入了睡眠。
銀塵面無表情的冷漠面容下,其實是驚濤駭浪般的驚恐。
就在自己剛剛製作出陣,幫蓮泉補充魂力的時候,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此刻蓮泉體內不斷孕育生長的靈魂力量。剛剛被西流爾強行種植進去的永生迴路,經過了初期植入身體裡的排斥階段之後,此刻,已經和蓮泉的身體融合成一體,巨大而蓬勃的魂力彷彿洶湧的河流不斷在大地上開鑿沖刷出新的支流,她的身體在不斷地毀滅,同時又在不斷地重生,彷彿一個山崩地裂後的大地正在緩慢重建。而且,隨著鬼山縫魂的死亡和西流爾的死亡,存在於鬼山蓮泉體內的兩套迴路瞬間變成了四套,這種爆發性的魂力激增正是此刻鬼山蓮泉感覺疲憊的原因,她的肉體在這種汪洋般浩瀚的魂力衝擊下,四分五裂,瀕臨死亡的邊緣。但是,銀塵非常清楚,當她體內的靈魂迴路重新建立完整,雙重王爵的天賦和魂力彼此共存於她的體內時,她將擁有多麼可怕的力量,這是一種接近神或者說接近怪物的力量。
看著面前面容蒼白虛弱的鬼山蓮泉,銀塵心裡充滿著未知的恐懼。也許這將是一股維護亞斯藍帝國的嶄新力量,也可能,這將是一場足以毀滅亞斯藍的災難。
蓮泉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皎潔的月光從茂密的樹冠頂部彷彿晶瑩的碎片般灑在地上,風吹動樹葉,光斑四處遊動,銀塵那張冰雪雕刻般的精緻面容,此刻就籠罩在這樣一片星星點點的光芒裡。
鬼山蓮泉站起來,發現身體的力量已經完全恢復了,不僅如此,她明顯地感覺到體內的魂力遠遠超過之前的水準。她執行了一下身體裡的魂力,一個嶄新的爵印從自己右肩膀的後方清晰地浮現出來。
「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事情的經過了。」銀塵的聲音從夜色裡傳遞過來,帶著一種彷彿露水般的涼意。
鬼山蓮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事情最開始,是發生在深淵迴廊裡。那個時候,我和我哥哥正在深淵迴廊深處,嘗試著駕馭更大範圍的魂獸,我們也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實驗裡,不斷地挑戰著我們天賦的極限,對於我們來說,再也沒有比深淵迴廊更適合我們訓練的地方了。那天我們走進深淵迴廊的時候,起了特別大的霧,也就是在那片巨大的濃霧深處,我們發現了……」
銀塵看著突然停下來的蓮泉,他輕輕地接過她的話,「……白銀祭司?」
「是的,我們發現了白銀祭司,」鬼山蓮泉的目光閃動著一片搖曳的光芒,彷彿無數回憶裡的畫面在她的眼眶裡浮動,「但起初,我們根本不相信那個彷彿水晶般纖細脆弱的小男孩兒就是白銀祭司,直到他講出所有我們和白銀祭司曾經發生過的對話,甚至有一些最秘密的、沒有任何外人知道的事情,他也非常清楚。那時,我們才開始嘗試著相信了他的話……
「儘管如此,但因為事情實在太超出常態了,我們都還是半信半疑,有太多不可思議的地方讓我們質疑他的身份和他所說的種種。比如他為什麼會突然從心臟的水晶地面裡出來,出現在深淵迴廊裡?如果他真的是白銀祭司,那麼現在躺在心臟裡的又是誰呢?這些他都沒有解釋,但是,他告訴了我們一件事情,我們就對他再也沒有任何的懷疑了。」
「什麼事情?」銀塵隱隱地猜到了事情發展的方向。
鬼山蓮泉抬起目光,看著面前神色凝重的銀塵,她點點頭,「其實你肯定也猜到了,事情和吉爾伽美什有關。當年,突然遭到所有王爵使徒聯手追殺的,除了吉爾伽美什之外,作為天之使徒的你,也包含在其中,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整個過程吧。當年,白銀祭司給出的理由是吉爾伽美什背叛了白銀祭司和整個亞斯藍帝國,不過,作為一直跟隨著吉爾伽美什的三個使徒,你們三個深深地知道吉爾伽美什並沒有背叛。你們選擇了跟隨他,用行動宣告著你們對他的忠誠和對這個罪名的抗議,直到你們三個使徒最後全部滅亡……當然,其實也說不上全部滅亡,當場被殺死的,其實只有海之使徒東赫。而地之使徒格蘭仕,完全失蹤。天之使徒,也就是你,銀塵,全身的經脈和靈魂迴路,被寸寸摧毀。而吉爾伽美什,則被囚禁在了一處早就為他設計好的‘監獄’裡面……因為沒有人可以殺得死他,他太強大了,哪怕是集合了所有二度到七度的王爵使徒,也只能將他困在那個‘監獄’裡,而沒有辦法摧毀他的生命……」
「當年的那場浩劫,你肯定還記憶猶新……雖然我和哥哥都沒有親自經歷,但是,從各處聽來的敘述裡,我們也可以想象出那是一場多麼驚天動地的戰役……」
【西之亞斯藍帝國?雷恩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