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來世,我只要這一世啊,哥哥……」小雪的聲音還在顫抖。
「小雪,這都是宿命,」重衡撿起了掉在地上的佛經,輕聲道:「最近一直都在看經書,我的心裡也通徹了很多,我們平家落得這樣的下場,都是以前種下的惡因,有因必有果,源氏現在雖然是贏了,但又能多長久呢,誰也不知道。」
小雪驚訝的看著重衡,他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害怕,沒有迷惑,只有淡定和清明,只是當他凝視著自己的時候,那份淡定就飛快的被打破了。
「小雪,好久沒看見你的笑容了,能笑一下讓我看看嗎?」重衡的臉上露出一抹久違的微笑。
她猶豫了一下,現在的她,又怎麼笑得出來,但是不管怎麼樣,還是想讓重衡記住她美好的一面,於是她點點頭,緩緩的在臉上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重衡心中一漾,不自覺的伸出修長的手指去觸碰那令他目眩神迷的笑容,在死前能看到妹妹的這個笑容,他知足了……
「好美的笑容……」他微笑著,輕撫著她的臉道。
「重衡哥哥,來世我們一定會再相見的。」小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重衡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眼神,點頭道:「不過,希望來世我們不再是兄妹,來世,」他頓了頓,又一字一句道:「如果找到你的話,我一定再也不會放手了。」
小雪心中一顫,抬眼看去,重衡的臉上閃過一絲哀傷。她微微一笑,柔聲道:「那我等著你,重衡哥哥。」
重衡的眼中似乎有什麼閃耀了一下,正想說什麼,門外忽然出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小姐,大人吩咐您該出去了。」
半個時辰為什麼會這麼快,小雪心如刀絞,戀戀不捨的拉著重衡的衣袖,死活不肯放開,她知道,這一別,今生今世再難相見了。這一別,相逢唯有在夢中……為什麼,她會遭遇這麼殘忍的命運,這到底是為什麼……
一直到那位女子來催了第三遍,小雪才慢慢站起身來,一步三回頭,緩緩走向門邊,正要邁出門去,忽聽重衡在身後緩緩的輕聲吟道:「妹妍如紫茜,能不鍾我心,奈何非我婦,思慕斷我腸。」
一聽到這首和歌,她猛的停住腳步,一時心如刀割,淚如雨下,顫聲道:「重衡哥哥,下輩子我一定會嫁給你,所以,你一定一定要找到我!」她說完這句話,一咬牙,頭也不回的就踉踉蹌蹌的跑了出去,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
重衡哥哥,下輩子就算你找不到我,我也一定會找到你,一直一直找下去,我欠你的實在實在是太多了——
臨上牛車前,她已經擦乾了自己的眼淚,就算哭泣,也不能在源賴朝面前哭泣,只是眼睛依舊紅腫著,一上車她就縮在角落裡,再不發一言,賴朝見她這樣的樣子,也明白她見到重衡哭一頓是免不了的,心中隱隱的有些憐惜的感覺,這樣的她,令他很想緊緊擁抱,輕聲安慰。
他的眼神中透出了一些柔和,望向小雪,不巧,正對上她那雙滿含恨意的眼眸。如果眼神可以殺人,他已經是千瘡百孔了。
輕輕顛簸著的牛車上,小雪思緒紛亂,滿腦子都是以前和重衡在一起的回憶,此時此刻,似乎格外的清晰,什麼事都縱容她的重衡,什麼事都寵著她的重衡,真的就要這樣永遠離開她嗎,
宗盛哥哥,知盛哥哥,重衡哥哥,一個一個的離她而去,現在的她好寂寞,好孤單,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害的。她恨恨的望了一眼源賴朝,他似乎正在閉目養神,都是他,是他毀了平家,是他毀了她的哥哥們,一想到這裡,恨意一發不可收拾,在胸口不停湧動,似乎立刻就要噴薄而出,她恨他,恨得想一刀殺了他,殺了他?這個念頭在她腦中一現,看了看閉著眼的賴朝,她心念一動,現在不正是殺了他的好機會嗎?就算同歸於盡也值得。雖然右手不能用,但可以用左手啊。
一打定主意,她就仔細打量了一下賴朝,他的腰間佩著兩把太刀,一把長,一把短,如果抽出那把短的,以最快的速度插進他的喉嚨,憑她殺了那麼多人的經驗,即使換成左手,她應該還是能辦到的吧。
正在這時,車身又重重的顛了一下,就是這個時候了,說時遲,那時快,小雪趁著車子的慣性往前一撲,迅速的抽出了他腰間的短太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準他的喉嚨刺去,就在刀刃離他的喉嚨還有幾寸的時候,他忽然睜開了雙眼,不動聲色的極快的伸手夾住了她的刀刃,她一時大驚,他居然這麼輕巧的就化解了來勢洶洶的攻擊,他的反應怎麼會這麼快,他還有多少是深藏不露的……就在她一念之間,那刀已經被他奪了過去,連他用什麼招數她都沒有看清。
「你是不是連這隻左手也不想要了。」他的聲音冷如寒冰,「想殺我,以前你是鬼面的時候恐怕也辦不到,更何況你現在這個樣子。」
小雪低聲道:「廢話少說,要殺便殺。」
正在這時,忽然聽見牛車外傳來一聲慘叫,車子猛的停了下來,賴朝臉色一變,剛一掀簾子,一把銀晃晃的刀子就刺了進來,他側身一躲,極快的奪過了這把刀,低低的說了聲:「別出去。」就縱身跳到車外,小雪在車內只聽見外面一陣兵器相接聲,腦中只想到了一件事,被伏擊了。她立刻撿起那把短太刀,緊緊握在自己手裡,又撩開一點左側的簾子,只見有五六個武士打扮的人正與賴朝打作一團,賴朝果然深藏不露,看他手起刀落,已經有兩個倒下了。
那剩下的幾個似乎不想與賴朝糾纏,有一個終於瞅準時機直衝車前,舉刀就往車內刺去,小雪伸刀一擋,手臂被震的一麻,那人已經鑽進了車裡,瘋狂的向她揮刀,象是非要致她於死地不可,她的左手似乎發揮不了什麼作用,形勢危急,再這樣下去,非死不可,她雖然不怕死,但也不想這樣莫明其妙的被殺,於是把心一橫,把刀遞給右手,用盡全力,用了那招以前殺敵無數的一刀穿喉,「撲!撲」兩聲,那刀狠狠的正紮在他的喉嚨上,那人用手緊緊抓著自己的喉嚨,喉間還咕嚕咕嚕的發出一些怪聲,才倒了下去,在他倒下去的一瞬,小雪才發現他的背上也差不多在同時被插了一把刀,她抬起頭,看著站在車旁的人,他似乎還在微喘著氣,夕陽的餘暉淡淡的灑滿他的全身,勾勒出一層金色的光暈,竟顯出幾分柔和。他,真的是源賴朝?
「你,沒事吧。」他低低的問了一句。
她搖了搖頭,從簾子的間隙往外一望,那幾位武士已經都變成了屍體。
「他們看起來象是衝著你來的,我看……」賴朝忽然停住了,直直的看著小雪的肩膀,眼神中竟隱隱的透出一絲恐懼。
小雪這時也忽然覺得右肩劇痛不已,低頭一看,不由大驚,肩上正不停的湧出鮮血來,糟糕,一定是剛才太用力,原來的傷口又破裂了,她忙用手按了一下,那血卻還是源源不斷的從指縫裡湧出來,賴朝已經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她,臉色大變,顫聲道:「小雪,小雪,你怎麼樣?」
他迅速的撕扯下了自己衣服的一角,伸手就去撩她的衣襟,「別碰我。」小雪憑著僅存的一點意識,擋開了他的手。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先包紮起來再說。」賴朝的聲音重帶著一絲焦急和怒意,他一手捉住小雪的左手,一手飛快的撩開了她的衣襟,肩上象是什麼傷口裂開了,鮮血還在不停的冒出來,襯得她的膚色更加蒼白。該死,怎麼會流這麼多血,他的心微微的抽痛起來,不顧小雪的掙扎,三兩下就替她包紮好肩膀,整好衣襟,緊緊的抱她入懷沉聲道:「忍耐一下,小雪,我立刻就帶你回家。」
這疼痛令她的神智開始迷亂起來,意識也開始漸漸喪失,也許這次是真的要死了吧,不過在死前,她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她提起氣,微弱的開口道:「源賴朝,如果……如果我死的話,你還是會遵守你的諾言的,對不對,對不對?」說完這些話,她再也撐不下去了,在昏迷之前,只隱隱約約的聽見賴朝失控的喊聲:「不許死!如果你敢死的話,我就會用最殘忍的方法對付平重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