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他們的這副落魄模樣,想到小時候兄弟們也曾一起嬉戲玩耍,皇上心裡居然也隱隱生出了幾分不忍。
看到皇上的神情陰晴不定,高浚忽然輕輕吟起了一支曲子,歌聲顫抖,極盡悲傷,「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遙想當初,心肝斷絕……」
皇上臉色微變,幼時的回憶一幕一幕在腦海中掠過,不由也覺得悲愴難忍,不自覺的和著他們的歌聲一起唱了起來……唱著,唱著,皇上的眼角漸漸溼潤,竟緩緩流下淚來……
長恭在一旁也覺得有些傷感,更為看到皇上流淚而驚訝不已,心裡倒有幾分僥倖,也許皇上這次會放過這兩位叔叔了,想到這裡,她又抬頭看了高湛一眼。
一看之下,她的心裡又是一驚,九叔叔正冷冷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神情卻是她從沒見過的冷酷。
皇上唱了一會,抹了抹眼淚,低聲道,「這幾年讓你們受苦了,不過幸好現在還為時不晚。」他回頭看了看高湛,「九弟,朕打算赦……」
「皇上!」高湛忽然打斷了他的話,上前一步,「皇上,請三思!」
皇上微愣,「什麼?」
高湛冷笑了一聲,「皇上,猛虎怎麼可以出籠呢?尤其是當猛虎還心懷怨恨的時候,更是危險,說不定到時還要咬上您一口。」
皇上臉色一沉,頓時沉默不語。
高浚渾身顫抖,憤怒的望向了高湛,大喊道:「九弟,你也太心狠了!我們畢竟是你的親哥哥啊!」
高渙更是撲到了鐵籠上,指著他的鼻子怒道,「高湛,皇天作證!皇天作證啊!」
長恭難以置信的望了一眼高湛,忍不住開口道,「九叔叔,他們是你的……」
高湛面無表情瞥了她一眼,沉聲道,「皇上,這是我們兄弟之間的事,那些小輩們就讓他們先回去吧。」
皇上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長恭不得不隨著侍衛先行離開,在出地牢前,她又回頭望了高湛一眼,只覺得今天的九叔叔——格外的陌生。
這時,空曠的地牢中只剩下了高家幾兄弟和數名侍衛。
「二哥……二哥……」高渙悽聲低喚,內心哀痛。剛才皇上的眼淚讓他見到一線生機,但這一線生機卻又被親弟弟一語抹殺了。
皇上輕輕嘆了一口氣,垂眸道,「七弟……朕也覺心痛,只是……」他驀的抬眸,眼中已經帶上了一絲決斷狠毒的神色,一字一句道,「猛虎不可出籠!」
話音剛落,只聽高渙慘叫一聲,皇上手中的的長劍已經重重刺入了他的身體,在鮮血濺出來的一瞬間,暗影浮動的血雨下,一旁冷眼觀看的高湛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一旦出手,就要狠絕,皇上就是這種人。
所以,這兩位哥哥,必死無疑!
果然,皇上自己刺了幾下還不過癮,立刻又命令侍衛們持矛向鐵籠中的兩位親王猛刺。長矛每次刺入,高浚和高渙就伸出手拉住,用力折斷,哀叫悲號,哭聲震動天地。皇上大惱,乾脆下令齊投木柴火把,將兩人活活燒死了。
兩位親王慘死的訊息很快傳到了高家宗室們的耳中,自然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大家都明白,要在這裡生存下去,除了忍氣吞聲,還是忍氣吞聲。
長恭心裡清楚兩位親王的死和九叔叔有關,自然對九叔叔有些不滿,一連許多天賭氣沒有再去九叔叔的府上——
初秋的晌午已經有些清冷,淡淡的陽光順著樹冠流淌過來,把高府庭院裡的樹葉都染成了晶瑩的色澤。屋簷的走廊下種了一大片白色的菊花,絲絹一樣彎曲的花瓣用高貴的姿態向外伸展著,花芯閃爍著朝陽般濃淡絕妙的色調,凜然而立的身姿在秋風中散發出清冽的香味。
不遠處的亭子裡,高家三兄弟正興致勃勃的嘗著孝琬剛買回來的炒栗子。
「三哥,好甜啊。」長恭剝了一粒放入口中,只覺入口即化,唇齒留香,香甜的滋味讓她的嘴角不自覺的揚了起來。
望著弟弟愉快的笑容,孝琬只覺得眼前一片陽光燦爛,更是殷勤的將面前的栗子全挪到了長恭面前。
「唉,三弟,好歹我也是你大哥啊……」一旁被無視的孝瑜嘆了一口氣,無奈的望著自己撲了空的手,三弟也挪的太快了吧。
「大哥,別生氣啊。」長恭笑了起來,飛快的剝了一粒栗子,往孝瑜的嘴裡送去,「大哥,你嚐嚐。」
孝瑜不客氣的享受了一次弟弟的效勞,面帶得色的望向了孝琬,「四弟親手剝的栗子真是特別香甜呢。」為了突出效果,他還特地加重了親手這兩個字。
如他意料中的一樣,孝琬的臉一下子垮了下去,一臉嫉妒的蹲在牆角畫圈圈,心裡碎碎念,四弟親手剝的栗子,四弟親手剝的栗子……想要,想要,好想要……
「三哥,給你!」孝琬驚訝的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長恭那隻白皙的手,手掌心上正放著一枚黃澄澄的栗子。
「四弟……」他糾結的咬著手絹,怎麼辦,忽然感動的想哭啊……
「三哥,張嘴。」長恭笑咪咪的將栗子塞進了他的口中,「三哥,好不好吃?」
剛問完,長恭忽然發現三哥轉過身去,雙肩還奇怪的抖動起來……
「三哥,你怎麼了?」
孝琬回過頭來,微閉著眼,臉上帶著略帶扭曲的笑容……現在的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為他——吃到了弟弟親手剝的栗子哦!!
「三哥,你笑得好可怕……」長恭忽然感到背後冒起了一股寒氣。
「兄弟幾個怎麼在這裡笑得這麼高興?有什麼有趣的事,也說給我聽聽?」亭子外忽然傳來了長公主溫軟的聲音。長恭急忙站起身來,將長公主也拉進了亭子裡,「大娘,您來得正好,嚐嚐三哥剛買的炒栗子,可甜呢。」
長公主笑了笑,「孝琬,你媳婦和孩子回了孃家,你也不去看看,就知道在這裡胡鬧。」
話音剛落,她正好看到孝琬還沒收斂的笑容,也被嚇了一跳。
「娘,她們母女回孃家敘家常,我跟著去不是無聊?」孝琬總算恢復了常色,順手拿了一粒栗子剝著。
長公主無奈的搖了搖頭,又轉向了長恭,嘴角邊帶著一絲淺笑,「聽說廣平王妃給你做媒了?」
「唉呀,怎麼大娘也知道了……」長恭鬱悶的低下了頭。
「放心吧,大娘不會輕易答應的。」長公主意味深長的笑著,「想要嫁我們長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長恭抬起頭,心領神會的也笑了起來。
「三哥也不會答應!」孝琬驀的站起身來,「四弟可不能娶個比他醜的女人回家,不過……」他又犯難的摸了摸頭,「比四弟更漂亮的女人,我是沒見過。」
「那就糟糕了,」孝瑜在一旁促狹的笑著,「如果按三弟的標準,我們的四弟可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幾人愣了愣,頓時一起笑出聲來。
秋風陣陣,落葉飛舞,庭院中略帶涼意的空氣,似乎也因為這笑聲而帶上了幾分暖意。
「好了,你們慢慢聊著,我還要去趟九叔的府上。」孝瑜先止住了笑聲。
長恭心裡微微一動,腦中又浮現出那日九叔叔冷酷至極的神色。
「長恭,你去嗎?」孝瑜略帶驚訝的看著她做了個搖頭的動作,「以前每次你都吵著跟去,這陣子怎麼了?連九叔病了都不去探望一下嗎?」
「什麼!」長恭驀的站起身來,不小心撞到了石桌上,幾顆栗子被她撞得咕嚕嚕的滾落到了地上。
「你怎麼不早說,快帶我去!?」她那毫不掩飾的焦急神態躍然於臉上,立刻和長公主告辭,跟著孝瑜往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追著問,「九叔叔得什麼病了?嚴不嚴重?」
望著她的背影,長公主的眼中掠過了一絲捉摸不定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