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猜錯,恐怕連他的父親也不知道這個秘密。
他回頭望了仍在屋裡沉睡的長恭,在短暫的猶豫之後,眼眸中掠過了一絲淡漠的神色,既然她不想這個秘密被揭穿,那麼他也不必多管閒事。
就當作,他不知道這件事好了。
反正,這是她的秘密,與他無關。
當長恭終於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揉了揉額頭,頭,還有些微微疼痛,怎麼回事?只記得昨天和恆迦一起去鳳凰樓,然後遇上了幾個突厥人,然後就喝了很多酒……
想到這裡,她的心突的一跳,立刻低頭檢視自己的衣服,只見自己穿的還是昨天的裝束,只是胸口多了一片淡黃色的茶漬。
還好,還好,衣服沒有被換過……就在她鬆了一口氣的時候,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了。
朝陽微薄的光線淡霧一樣淡淡瀰漫,勾勒的那個人如輕風舒緩,似清茶悠遠,尤其是唇邊那抹永遠不變的笑容,更為他增添了幾分優雅。
「恆迦?」她的聲音明顯有些底氣不足,因為還不能確定這隻狐狸會不會趁她醉酒的時候發現什麼。
恆迦慢慢走進了房間,抬眸望去,只見長恭垂下了頭,幾縷長髮如百合花一樣輕輕在她面頰邊漾開,孩子氣的柔順天真,男子的清華,女子的嫵媚,一齊在她身上同時綻放,令人心神一蕩。
她是個女人……恆迦的腦海裡又冒出了這個念頭,平靜的心中淡淡泛起了一絲漣漪,又很快恢復了原狀。
「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以後酒量不好就不要逞強。」他隨手扔了一套乾淨的衣服過去,「換了衣服,今天你就在客棧裡待著吧。」
長恭接過了衣服,猶豫了一下問道,「昨晚,昨晚……」
「昨晚你醉的不成樣子,我將你扔到這裡就回去休息了,怎麼?難道還指望我伺候你換衣梳洗嗎?」恆迦挽起了一絲沒有溫度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長恭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釋然的表情,心裡的石頭總算是放下了。不過,再想想這隻狐狸哪會這麼好心嘛。
「昨天李叔有訊息,說是有幾個突厥人去了王宮。」恆迦望了她一眼,「我會藉著辦貨的名義去王宮附近看看。」
「我也去!」長恭剛站起身,忽然身子搖晃了一下,只得又重新坐了下來。
「你這個樣子就算了吧。」恆迦抬腳出了門,回頭又瞥了她一眼,心裡忽然有些鬱悶。這個傢伙,居然能瞞大家這麼久,如果不是這次意外,恐怕連他自己也要一直矇在鼓裡了。
在看恆迦離開後,長恭又站起了身來,這次她的身體絲毫沒有搖晃,眼神也是一派清明。自從到了長安以後,恆迦一直和她同進同出,讓她根本沒有機會去做那件一直想做的事情。今天正好藉著醉酒這個機會,單獨行動一次。
換完了衣服,用了些簡單的早飯,她四下張望了一下,飛快地溜出了客棧。
不遠處的楓樹下,正站著兩個男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斛律公子,高公子他……」旁邊的中年男子臉帶困惑的說道。
「隨她去吧,李叔。」恆迦的唇輕輕勾出了一個弧度,「她的這點小伎倆,我早就知道了。」說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回頭微微一笑,「不過,李叔,可別再忘了,你要稱呼我為唐公子。」
長安城裡,還是一如往常的熱鬧。笑容滿面的商人們,挑著各種小玩意走街串巷的小販們,奔跑戲鬧的孩子們,一切的一切,彷彿都不曾改變過。
孩子們的聲音忽然傳入了她的耳內,「看,看,那個捏糖人的小哥又來了!」
聽到糖人這兩個字,她的身子微微一震,彷彿塵封很久很久的記憶又被喚醒……彷彿被什麼驅使著,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捏糖人的攤子旁。
捏糖人的是個年輕男子,並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中年大叔。不過他的手藝青出於藍,那些糖人個個栩栩如生,一個賽一個的靈動。
「我要這個。」她走上前,指著攤子上那個最漂亮的糖人說道。
捏糖人的小哥憨笑著,正要將那個糖人取下給她,冷不妨有人扔了一串銅錢過來,還不客氣的撂下了一句話。
「這個糖人,我要了。」那人很不客氣的撂下了一句話。
長恭聽到這個聲音,不有微微一愣。雖然有些惱怒,但無可否認,這是她聽過最好聽的聲音,如冬日裡滴落在冰上的水滴,又像是月光的碎片落地的聲音,雖然她沒有聽過,但總覺得如果月光的結晶墜地,就該是這樣的聲音。
「這是我先看中的。」她轉過了頭去,倒要看看是什麼人這麼不識相。
那是個和她年紀相仿的俊逸少年,秋日的陽光在他的臉上投射下微妙的陰影,和那美妙透明的聲音相悖的,卻是一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彷彿深不見底的海洋,略帶點不為人知的悠遠,讓人永遠都無法觸及。
不知為什麼,她忽然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那少年似乎也微微一愣,一絲驚訝的神色在他眼中一閃即逝。
「怎麼,沒有聽見我家四殿——?」少年身邊的侍衛露出了凶神惡煞的表情。
「阿耶,住口。」少年及時打斷了他的話,這個時候,他還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長恭眼疾手快的拿起了那個糖人,轉了轉眼珠,迅速的伸出舌頭在糖人上舔了一下,笑咪咪的遞了過去,「這位公子,你還想要嗎?」
少年低下了頭,輕輕笑了起來。
「這次怎麼沒有不小心把糖人摔成兩半了?」
長恭大吃一驚,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了好幾個畫面,最後定格在了小時候和一個小男孩搶糖人的畫面上。她再次抬起頭,仔仔細細端詳著那個少年,雖然過去了很多年,可那雙內斂成熟的眼睛卻還是似曾相識。
「啊,是你!」她愣在原地。怪不得覺得剛才的場景有些熟悉,這也太湊巧了吧。
「你也想起來了。」少年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真是湊巧。」
「可是,你怎麼每次都和我搶糖人,以前是小孩子,現在怎麼也……」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這一款糖人,我母親生前總是買給我,所以,每次看到總會想買。只是不知道,這麼湊巧每次都會遇上你。」他低下頭,臉上的神情有些懷念。
長恭心裡微微一動,湧起了一絲小小的內疚,原來是這個原因,要知道這樣的話,就不和他搶什麼糖人了。
「我不知道是這樣……」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娘,有些後悔剛才用那種手段霸佔了那個糖人。
「小哥。這個糖人能不能再做一個?」她急忙問那個小販。
小販露出了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這位公子,今天的糖已經全用完了。」
「那麼明天呢?明天你來嗎?」
看到小販點了點頭,長恭露出了一絲笑容,轉身對少年道,「明天就是這個時候,你來這裡等我好嗎?我送你那個糖人。」
少年猶豫了一下,「我看不必……」
「不管你來不來,明天我一定會來這裡。」長恭朝他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四殿下,明天您不會來吧?」阿耶低聲問道,心想如果對方知道這位少年就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四殿下宇文邕的話,不知會是怎樣的表情。
宇文邕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高深莫測的神色,「為什麼不來?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在剛才一瞬間,他忽然認出了那個之前在鳳凰樓看到的少年,竟然就是小時候和他搶糖人的孩子時,他也有一剎那的驚訝。如果這個人真的是敵國派來探聽訊息的……事情好像變得比他想像的更有趣了。
比起那時,現在長大了的這個孩子,似乎更加惹人注目了。那近乎於少年和少女之間的美麗,倒是有幾分特別。
「可是,四殿下……」
「反正在大家眼裡,我也不過是個碌碌無為的閒人,不是嗎?」宇文邕露出了一絲自嘲的笑容。
阿耶忙搖頭,「屬下知道四殿下胸懷大志,如果……」
「阿耶,」宇文邕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說什麼大志之前,最重要的是——活下去。這也是現在我所能做的。」——
狐狸哥哥,別看你現在夠冷靜,將來等著被虐得死去活來吧,哦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