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月後。
這天夜裡,長恭又像往常一樣被噩夢驚醒了。她起身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最近也不知怎麼回事,只要一睜開眼睛,之前弒君的一幕就歷歷在目。九叔叔將一切掩飾的天衣無縫,誰也不曾懷疑過他們,更何況,誰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再加上對於這位殘暴的天子的駕崩,幾乎人人心裡是竊喜不已,誰還會來追究哪裡不對勁,早就歡天喜地的將太子高殷迎上了皇位。
不過,她不明白,為什麼九叔叔多說了一個謊話。
作為皇上臨終前見到的最後一人,從九叔叔口中說出皇上臨終時令常山王高演照顧新君這條遺命,絲毫不讓人覺得可疑,而且還頗得高演的母后婁太后的歡心。
而且,自從這件事之後,九叔叔和高演的來往就明顯增多了。
「喂,你又睡不著了?」小鐵在她身後迷迷糊糊的發出了聲音。
長恭笑了笑,「怎麼,這才剛離開一會兒你就想我了?」
撲——一個軟墊飛了過來,正好砸到她的頭上。
「睡不著明天就讓她們給你熬些紅棗湯,光喝茶水有個屁用!」小鐵哼了一聲,翻過了身去。
長恭無奈地摸了摸頭,「女孩子家,別總是把這些粗話掛在嘴邊。」
「我就喜歡,我本來就是山賊!「她還固執的還嘴。
「嗯,看來我得找人來好好教你四書五經了……」長恭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小鐵的臉一垮,立刻不再頂嘴。
長恭微微一笑,她知道這是小鐵的死穴,每點必中。所以這個傢伙在她面前幾乎從來沒有佔過上風。
再次回到床榻上閉上眼睛之後,倒是一覺睡到了天亮。
鄴城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長恭早早就換了官服,和幾位哥哥一起去上朝了。
天還沒有完全亮,朝陽還在層層雲朵中若隱若現,天地白茫一片中揉著層層縷縷的淡金。長恭到宮裡的時候,正好看到九叔叔和六叔高演踏雪而來,自從新君登基以來,高湛和高演一改往日的懶散,幾乎是天天上朝,且關係好的非同一般。
讓長恭感到納悶的是,這在之前似乎完全沒有半點徵兆。九叔叔之深不可測是實在不是她所能想像的。
「長恭,」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高湛忽然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
「九叔叔,怎麼了?」她隨著高湛走到了偏僻處,只見他的面色比往日柔和了幾分,低聲道,「長恭,我已經派人將你母親的屍骨和你爹共葬一處,只是為免事端,並未立碑。」
長恭心裡一動,眼眶忍不住溼潤起來,哽咽道,「九叔叔,多謝……」
「傻孩子,和我還客氣什麼。」高湛的眼中掠起一絲笑意,「只怕委屈了你娘。」
長恭搖了搖頭,「我娘原本就不在乎那些虛名,只要和我爹在一起,已經足夠了。」想到這裡,胸口處好像有什麼湧了出來,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唉,堂堂蘭陵王,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高湛伸手抹去了她眼角邊的淚水,嘴角勾起一弘淡笑,剎那的光華,耀人眼,亂人心,還略透出些許寵溺,些許憐愛,些許好笑。
長恭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耳邊只有九叔叔低低的笑聲,心裡忽然泛起了一絲溫柔的感覺。
無論九叔叔怎樣殘酷,怎樣心機深沉,對她,卻永遠是真心相待。
「長恭,在那兒磨蹭什麼,還不過來。」孝琬不耐煩的催促著她,示意她趕快隨著他們一起進殿上朝。
高湛的眸光一暗,臉上的神色還是淡淡地,「過去吧,你三哥這性子,總有一天要吃虧。」
「九叔叔,那我過去了。」長恭忙迴轉了身,往孝琬的方向走去。那晚孝琬被放回來後,追問了很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可是守口如瓶,把九叔叔教的話原原本本給說了一遍。
皇上是在閒聊中突然暴病而亡,這是她和九叔叔統一的口徑。
這個藉口是瞞過了很多人,但有一個人,是絕對沒那麼容易糊弄的。長恭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了恆迦那抹虛偽的笑容,從他每次看著她那意味深長的眼神里,她就知道他一定在懷疑。
不過,就算有懷疑,他也一定會當作不知道。明哲保身,才是他的處世之道。
長恭走進殿內時,一抬眼就看見了站在對面的恆迦。只見他朝她挽起了一個狐狸般的笑容,又望向了高高在上的皇帝。
長恭飛了一個白眼給他,也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這位新君高殷,繼承了高家男子美麗的容貌,年紀不過十六,自小師從漢人文官,因此行事作風,頗有儒家之風,舉止溫恭有禮,敦厚寬容,和先皇完全是兩個極端。也正因為如此,輔從於他的一些漢人官員也在殿上的議事中佔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
不過,在高殷小時候,先皇為了鍛練他的膽量,讓他親自動手砍下死囚的首級,高殷心善,不肯砍下死囚的首級。結果高洋大怒,親自動手用馬鞭重打。受此驚嚇高殷因此而心悸氣短,口舌不便,精神也時常昏沉紊亂。
所以,有時好好上著朝,皇上也會因病發而早早退朝。
在今天的朝會上,高殷拜常山王高演為太傅,拜長廣王高湛為太尉,對兩位叔叔的榮寵不言而喻。兩位親王在叩謝聖恩互相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正巧被長恭看在眼裡,她下意識的望了恆迦一眼,果然不出她所料,恆迦的目光也正若有所思的注視著他們。
長恭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兩位叔叔似乎有什麼不妥……
「楊丞相,朕打算駕臨芳林園,親自檢錄囚徒,給予那些輕於死罪的人不同程度的減免罪刑。你覺得如何?」皇上緩緩開了口。
身為右丞相的楊愔在先帝再世時就頗受倚重,儘管無緣無故的經常被鞭打虐待,但他對先帝倒是一直忠心耿耿。先皇下葬之時,眾臣雖然號哭,卻全是有聲無淚,只有楊愔涕泗滂沱。
「皇上仁德,臣以為不但應該如此,最好還能分命使者巡視四方……」楊愔上前了一步,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他們又說了些什麼,長恭完全沒有在意,對她來說,商議這些民生瑣事,還真不如讓她去打一仗來得乾脆。至於什麼儒家的那一套,她更是不感興趣。
因為連日來都睡眠不足,她居然站著站著就閉上了眼睛,這楊丞相的聲音還真讓人昏昏欲睡啊……
「長恭,長恭……」一陣喊聲忽然從耳邊傳來。她驀的被驚醒,第一個反應居然是她正身處自己的房間裡,於是不假思索地脫口道,「小鐵,快掌燈,我得起來上朝去了!」
話音剛落,她就意識到不妙,一睜開眼,只見眾人都一臉抽筋的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後,終於有幾個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高長恭,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上朝時睡覺,對皇上如此不敬,該當何罪!」一位個子瘦小的官員低聲斥道。
「皇上,長恭他並不是有心……」孝琬急急開口。
恆迦忽然上前了一步,「皇上,長恭他心繫國事,急切想為皇上分憂,昨夜與我相談至半夜,所以才有此失態行為,望皇上見諒。」
皇上頗有興趣的問道,「那麼你們昨夜商談了些什麼?」
「回皇上,臣等覺得在軍隊方面是否也該整頓一下?如果全國軍隊中七十歲以上的軍人都能被授予名譽職銜,武官中六十歲以上的和衰老病弱不堪派遣任用之人,統統放歸鄉里,免除兵役。對鼓舞軍中士氣未嘗不是一件壞事。」恆迦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說道。
皇上點了點頭,表示讚許,嘆道,「原來如此,蘭陵王和中書令為國憂心,真是辛苦了,此建議甚好,朕即日就下令實施。」
長恭有些驚訝的抬起,這不是她的錯覺吧?一向只顧自己的狐狸在幫她開脫誒,而且,他在皇上面前說起謊話居然都不眨一眨眼的。她想著想著又不禁有點好笑,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他。幾線初升的陽光穿過金光閃爍的琉璃飛簷,穿過古樸幽深的沉沉長廊,落在那個臨江照水一般的身影上,將那抹優雅溫潤的笑容映照得象春光一般明媚。
「眾卿家,朕今晚會在北宮設宴,到時你們都過來吧。不過……」皇上的目光一轉,落在了孝琬身上,似是隨意的又說了一句,「河間王不得入內。」
孝琬臉色微變,但還是回了一句,「臣遵命。」
長恭見三哥受了委屈,不由有些窩火,剛想說些什麼,只見恆迦衝他輕輕搖了搖頭,並且使了一個眼色。
退朝之後,孝琬因自己不知哪裡得罪了皇上而悶悶不樂,孝瑜勸了他幾句,因有事跟著高湛和高演先行一步。長恭也摸不著頭腦,一見三哥不高興,她對這小皇帝也不由多了幾分怨氣。
「河間王,你還記得北宮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嗎?」恆迦在一旁笑了笑,隨手撣去了落在肩上的一瓣紅梅。
孝琬略一思索,臉上隱隱有傷痛浮動,「此處是先父遇刺之所。」
「世人都知河間王是難得的孝順,在文襄皇帝過世後,還專門請畫師畫了他的像,時時對泣,試問如果河間王去了北宮參加宴席,不是會觸景生情嗎?皇上正是考慮到你的心情,才不讓你去的。」恆迦的黑眸內瀲瀲流動著幽幽星光,彷彿洞悉一切卻慵懶的置身事外。
孝琬一愣,忽然垂下了眼簾,輕輕笑了起來,「原來皇上他……」
「原來皇上還有這麼細膩的心思。」長恭也不由輕聲感慨道。
「當然了,像你這樣上朝都惦記著你家小媳婦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喂……」長恭不爽的抬起頭來,正好撞進了恆迦那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正揚起了一抹恬淡優雅、妖魅惑人的笑容,美得簡直是觸目驚心。
「瞧你的頭上都開花了。」他忽然伸手拂去了她頭頂上的梅花瓣,手指過處,彷彿如煙般輕柔和洵的微風拂過髮間,風中飄來了淡淡的梅香……——
最快的更新可以去論壇看,不過那裡需要威望.